紙質(zhì)的時間（組詩）
紙 質(zhì) 的 時 間（組詩）
——寫給母親的挽歌
文/邵軍祥
1942年1月20日
誰記得，一聲啼哭
在“財主”的庭院里(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嘩響我一生最溫暖的依怙
母親，你出生的時辰
正是冰渣切斷草根的時節(jié)
你不知道，外祖母忙亂的腳步
和一直信奉佛的外祖父
在夕陽下搓著手跺著腳
太陽般守望著你的到來
這個早晨，多不寧靜啊
抗戰(zhàn)的烽火在國土遍燃
你不知道，祖父的田土和錢糧
帶給你的竟是剝削和欺壓的罪名
竟是災(zāi)難的匍匐和罪惡的延伸
1958年3月17日
你第一次離家
是坐著火車走的，母親
父親守護著你
火車是許多人間故事的開始
江南的風好暖，拂著你
芬芳了干旱的北方的花朵
20歲的天空
溫柔如春的唇
將在大躍進的熱潮中
苦愴的西北高原
火車穿過昨日的秋雨
抵達了綠綠的江南
哪一株將是你頷首的木棉
如唇印，印在了城市的黃昏
1960年1月22日
這個冬天
母親的熱炕暖著北方
她的第一個女兒
我的姐姐在襁褓中長大
饑餓，疲憊、寒冷
黑色的夜，擠壓著
雪地的冷光折斷在門檻上
令這個半是江南的女子
從此，在黑暗中對話
蒼白如紙的，是我的父親
（此時，在千里之外
正磨著技術(shù)革新的刀具）
那一刻，母親的感覺
一定很疲憊
她被自己的女兒喚醒
如雪從樹上搖曳
雪說：百年難解，童年易逝
1964年9月18日
一夜無眠的是我的母親
天亮之前，火車未醒
從這座北方的庭院中
你走出，拂著20歲的發(fā)絲
那些廊柱和飛檐的陰影
便沉落了昨日的光彩
只有一箋別信留在了江南
你的祖父和父親
別無選擇地讓你坐在土地之中
默讀饑寒、勞頓和改造，
那個拂曉
母親，你一定很累
我17歲扶犁的那天也很累
這個早晨，喜鵲叫著
不動神色的秋天
母親從田里出來
上帝賜給你第一個兒子
同時也賜給你第一根白發(fā)
點綴出北方女子的辛勞
1968年1月15日
今夜我想起了母親
3歲時，用那只上海表逗我
用那張火車票哄我的母親
那照片中你多么端麗
隱藏著某座城市的繁華
沿著昨日的秋水
母親的頭發(fā)歡暢地漂流
她在想象生活
想象竟是五彩的泡影
后來給我講孟姜女的故事
然后用那紅皮的語錄
教我識字，教我數(shù)數(shù)
還是那朵微笑
還是那汪守候
歲月，已深陷滄海
在時間的心隅里離合聚散
力透紙背，深徹骨髓
驀然回首
我不敢俯拾昨日的笑聲
1978年6月20日
這天，黑色的蛇
爬滿了親人的傷痛
心被吞噬著，開始碎了
你13歲的女兒
我的心愛的妹妹
帶著她所有的依戀
匆匆地離開了人間
沿著親人傾瀉的淚瀑
那一刻，你開始老了
你說，火車還在
訣別只是時間的影子
陽光剛剛照耀
母親亦將落向故地
像一顆被死神牽掛的核桃
在病魔的夾縫里掙扎
1981年11月31日
今夜，我想起了母親
簡陋的庭院
村委會的駐所
造反派張貼大紙報的地方
那是你們親手筑起的家園
以手扶墻，記憶片片剝落
哦！母親
在被“遣散管制”的日子里
你的白發(fā)紋絲不亂
沉靜如走向墓地的夕陽
那個夜晚，你為我
縫制紐扣的雙手開始冰涼
小院里的嗚咽聲告訴你
我們開始長大
1982年9月1日
我在夢見母親中驚醒
那塊母親訂婚的上海表
在我的枕下徹夜的鏗鏘
它說，你的兒子18歲了
銀白色的上海表或土地
我的第一個青春之夢
在幻想和現(xiàn)實之間上演
時針與分針裁剪著晨昏
仍是北方，我在夢中
母親18歲時的訂婚禮物
這如魔的手表
讓我藏到今天的深夜
當年的幸福亦使我驕傲
哦母親
冰雪之夜，哪里
是我們自由出入的家門
1985年8月26日
車笛長嘯，哦母親
你的兒子要離開那個小院
昔日的學(xué)校
已經(jīng)游弋在青春的書頁中了
那時，懷揣著夢想
離開了你的熱炕和被窩
沿著掌紋彪揚的方向
我以手掩面
難識祖先們黯昧的血液
一直前行著
穿過風雨穿過滄桑
我將在繁華的學(xué)府里遍尋書籍
查閱背叛、認同、遺忘和迷戀
我粗大的掌心里緊攥著你的叮嚀
還是那汪艷麗
守候著遠去的歸期
1989年2月19日
這一天，母親忙個不停
冬日的雪天
你娶到了第一個兒媳婦
——我的妻子
歡樂的盛意指向你
你完成了一件大事
有人說，你真有福氣
這一天，母親
你在墓地看見火車了嗎
（你出嫁時的火車）
那個給你親手戴上戒指
穿著中山服給工程師
做著助手的父親
終于在叱咤和批斗之后
屏住呼吸與性命
守住了一隅小院
從此，火車的呼嘯聲
常使我滿眼淚光
你說，那是尋跡而來的魂魄
鐵路與火車在召喚你嗎
1998年3月17日
始于童年的驚懼
今夜，我想起母親
山村的小院里
大字報、學(xué)習(xí)班、工作組
整風、批斗、交代、改造
叫囂的人群里傳來的呵斥聲
漫過理智邊緣的政治風暴
那是交代前的洗禮嗎
那聲音
沿一脈殷殷坦蕩的溪谷
一直默默地流瀉在我的心底
成為晚睡時的一抹驚悸
后來呢，我默念著
默念時歲月如夢
聲音似劍，四肢如鐵
這是手啊
從今夜的睡衣里伸出
天堂的路，多么遙遠
我無法辨別母親的身影
2007年4月26日
今夜，你走了
母親，熟稔的院落里
傾瀉著淚瀑
香幡和紙錢
伴著悲慟的哭聲
在四月的風中飄浮
時間為憔悴的亡靈造像
熱愛子嗣如生命的心燈
在你血肉干枯的唇邊熄滅
從現(xiàn)在開始
我的衣扣不再掉落
那長長的絲線
竟成了陰陽相隔的游絲
可恨吾儕空垂淚啊
2007年4月28日
這一天，天堂的路向你鋪展
我的天空坍塌著
陷入悲慟的深淵
母親，我在異鄉(xiāng)的風雨中
在狹窄的庭院里，為你
舉行著一個必然降臨的節(jié)日
你將回歸土地的懷抱
哦母親，你看見了嗎
你的失去依偎的兒女，
因艱難和光照而成熟
因成熟而思念
因思念而迷惘
窮不移志，曲盡孝慈
解衣推食，恩施親友
在子嗣的心海里
你的故事隨時光流轉(zhuǎn)
我們的血液
是你們延伸的一抹流紅啊
2007年7月21日
今夜，我想起了母親
父親的最后一聲叮嚀
畫著一個黑色的句號
白熾的火焰
在時空中越來越暗
火焰為他深愛著的土地祈禱
輾轉(zhuǎn)奔波，勞頓休閑
哦母親，你的兒女
仍是土地的后裔
在日月的庇護下
捧著五谷和香燭恩澤
伏在你們的墓前開始長大
往事就這么借著我的身體
滑過一道長長的血痕
牽出一條綿長的路來
邵軍祥，1964年出生于甘肅會寧，1984年開始發(fā)表作品，先后在《詩刊》 《星星》 《詩神》 《黃河詩報》 《當代詩壇》 《飛天》 《新詩文大觀》 《上海詩人》 《星河詩刊》等百余家報刊發(fā)表詩歌、散文五百余首（篇），部分詩作被選入三十多種選本，獲多項文學(xué)大獎。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定西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著有詩文集《愛的潛流》，散文集《故土魂音》。
詩觀：詩,是生命自強不息的搏動,是人類崇高精神的結(jié)晶,是世界豐富優(yōu)美的回聲。它應(yīng)當使人感受到一種力,一種愛,一種永恒的精神。一首真正的好詩,都是對真善美的一次充滿喜悅的重新發(fā)現(xiàn),詩用自己的溫柔、美麗和大愛謳歌生活。
【洋滔評詩】：
詩人的母親是一位偉大的無私奉獻的母親，作者選取了幾個典型日子和典型的事件，以真情、平實、不加虛飾的筆觸，寫出了母親一生的付出、堅韌、頑強、善良、忍辱負重、心甘情愿為孩子們做出默默犧牲的精神品質(zhì)，還有對那個時代的折射與人事行為的鞭笞，看后讓我們非常感動，讓我們對詩人母親肅然起敬！作者不耍花槍，不雕琢，不粉飾，把一件件可歌可泣的事情記錄下來，十分感人,催人淚下。作者的文字功底很深厚，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是作者長期以來熱愛學(xué)習(xí)、善于學(xué)習(xí)和生活積累的展示。建議作者按時間順序排列，給讀者一個清晰的閱讀脈絡(luò)，便于了解詩人的母親和詩意欣賞。還建議作者賦予這首詩更美的意境，以啟迪讀者，勾起讀者的親情感懷。
附：根據(jù)洋滔老師的建議，我將詩歌的標題按照時間順序重新做了調(diào)整，在此，我對洋滔老師在百忙中為我的拙詩撰寫簡評，深表謝意，深深鞠上一躬！
洋滔，真名楊從彪。中國作協(xié)會員，中國通俗文學(xué)研究會會員；曾任西藏作協(xié)理事、拉薩作協(xié)副主席、原《拉薩河》主編，拉薩市文聯(lián)黨組成員兼秘書長，達州詩詞協(xié)會顧問，中國散文詩學(xué)會理事，中國通俗文學(xué)研究會會員。在《詩刊》 《星星》 《人民日報》美國《僑報》臺灣《中央日報》香港《文匯報》等百余家國內(nèi)外報刊發(fā)表文學(xué)作品300多萬字。出版詩集7部，編輯（編著）出版17部文學(xué)作品集。有作品編入《全國名校高/中考語文閱讀模擬密卷》《西藏詩選》《現(xiàn)代朦朧詩》等多種選本。在西藏極其艱難的條件下工作了32年，參加了創(chuàng)辦《拉薩河》《拉薩河之友》報《拉薩晚報》《拉薩宣傳》和拉薩市文聯(lián)等創(chuàng)業(yè)性工作。西藏雪野詩發(fā)起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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