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村里有一句俗語：恁要命，不改姓，指的是上門女婿要改名換姓。上門，說的文雅一點就是入贅，說直白一點就是招女婿。在農(nóng)村，愿意當(dāng)上門漢的人大多是兄弟眾多，家境貧寒，實在娶不上媳婦的。

[壹]

山村里有不少的上門漢，朱娃子是我記得的最早的一個上門漢。

我所生存的小山溝是數(shù)以萬計的關(guān)山皺褶里的一個，山大溝深，一條七扭八拐的死蛇一樣的山路連接著外界，如我一般的山里娃娃十歲之前沒有人走出過十幾里路程的山溝，山外的消息大多通過趕集的人，采藥打獵割掃帚的跑山客，串鄉(xiāng)的貨郎，請來做活的木匠或者騸匠，皮皮匠等人帶進(jìn)山里來的。雖然只是個四十來戶人家的小山村，可是人口的組成很是復(fù)雜，真正的山南海北，五湖四海，有人統(tǒng)計過，有四省十六縣之廣。

七十年代初，夏末秋初時節(jié)的一個傍晚，村子里突然鬧哄哄的，娃娃們循著聲音跑去看熱鬧。生產(chǎn)隊隊部的門前面，圍著一群人，聲音嘈雜，不知道在說什么。擠進(jìn)去一看，人群中間圍著五個人，老漢老婆約莫五十出頭，臉上灰不邋遢的，看來他們走了不少的路。一高一矮兩個女子，身材都苗條婀娜，高個的白臉，有點漂亮；矮個的臉微紅，也有點漂亮，旁邊還蹲著一個二十來歲的漢子，蔫不拉幾的耷拉著頭，萎靡不振。老漢不停地和村子里的人打著哈哈。我一聽他說話的口音和我們鄰居胡奶奶一樣，特色很重的莊浪口音。我有點懵懂了——莊浪人跑到這山溝來做什么呢？吵吵嚷嚷的功夫，夜就突然間籠罩了山村，我們便吆喝著“回回回，打鑼錘，鑼錘不響我也回”的歌謠，回家吃晚飯了。父親沒有在家，問母親，說是看新來的那一家子人去了。

晚上快睡覺的時候，父親回來了，說是才把莊浪來的那一家子人安頓好，騰了兩間隊部，先湊合著住下來再說。(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日子長了，就知道了新來的那家人的情況了。那家人原本是鄰縣莊浪鄭河人，因為有親戚在我們村子里，而且親戚的兒子當(dāng)時是大隊支書，就投奔到關(guān)山里來了。雖然我們村偏僻閉塞，但是每年年終決算的時候，一個勞動日值最少都在五毛錢以上，而其他生產(chǎn)隊，尤其是山外的生產(chǎn)隊，一個勞動日值也就是一毛多錢，甚至幾分錢。如果一家子有兩三個攢勁勞力，一年到了年終決算，少說也要分個七八百塊錢呢。這家人就是奔著錢來的，你想啊，一家子五口人五個勞力，一年下來，乖乖，怕是要分一千多塊呢，生產(chǎn)隊買大黃的錢怕就被他一家子分光了呢！老漢姓李，木訥寡言，從早到晚一直笑瞇瞇地樣子，很有人緣。老婆婆瓜子臉，眼窩處有很稠密的雀斑（我們叫麻子），一雙解放腳，走路迅速，說話麻利，口氣干脆，明顯是一家之主了。高個的女子叫映秀，是老大，矮個的叫玉秀，是老二，兩個女子的臉上遺傳了母親臉上的雀斑，只是稀疏得很，可以忽略不計。二十多歲，一臉冷漠相的小伙子則是玉秀招的上門女婿，只是還沒有正式成為兩口子，睡到一個被窩里。那身材瘦高，臉色灰青，臉相冷漠，有點戾氣，不善和人交談的小伙子就叫朱娃子。

山里人的日子如山間的溪流，不緊不慢地流淌著，平平淡淡的，偶爾濺起一朵兩朵的水花。兩年時間過去了，映秀因為是初中畢業(yè)生，被推薦到平?jīng)鲂l(wèi)校念書去了，映秀的父親李老漢因為忠厚寡言，被選為生產(chǎn)隊的保管員，那在當(dāng)時是真正的肥缺??！從這兩件事上你就可以了解到當(dāng)時大隊支書的權(quán)利了。在外人看來這是個蒸蒸日上的家庭，令人羨慕嫉妒，誰料想緊隨而來的卻是令李老漢兩口子愁容不展的事情呢——朱娃子鬧騰著要和玉秀結(jié)婚呢！

朱娃子也是那面人，因為家里一貧如洗，弟兄六個，眼看著娶媳婦是石獅子的尻子——沒門，就求人介紹到李老漢家做了上門女婿，約定試用兩年之后完婚。那時候招女婿都有個試用年限，這個很重要，一個陌生人突然間加盟到一起，脾性，人品啥的都不曉得，這就需要一個試用期來考驗，試用到期之后，女方父母滿意就可完婚，如不滿意，則請人作證，清算試用期的工錢，扣除伙食之后，分道揚鑣。當(dāng)然了，后者是很少的，愿意上門的男人都是為了得到一個女人，而不是幾十塊錢的工錢。朱娃子就是為了得到一個媳婦才當(dāng)上門漢的，在莊浪那面已經(jīng)說好的事情，可是兩年試用期已經(jīng)超過兩個月了，老兩口裝聾賣啞，玉秀也把他當(dāng)做一個陌生人，躲躲閃閃，不理不睬。朱娃子先是請隊長出面說合，可是隊長不知道當(dāng)時的情況，再說了人家是支書家的親戚，隊長怎么能不知好歹呢，最后來了個稀泥抹光墻，沒有說下個結(jié)果。

其實村子里消息靈通的人都曉得了真相——李老漢兩口子準(zhǔn)備悔婚。就在提起這樁婚事的初始，李老婆和女子打心里就不愿意，不要說朱娃子被玉秀大八歲，就是朱娃子那張灰青的殺牛臉就不招人喜歡，但是在那面種莊稼，全靠人的一股子力氣，耕地就是二人抬杠耕，地里的莊稼，趕集磨面等等全靠人肩扛背馱，兩個女子身子單薄，老婆子又是一雙小腳，李老漢一個男人實在是熬煎得很，才想到了招女婿借一股子力氣。到了關(guān)山里，生產(chǎn)隊耕地都是耕牛，膘肥體壯，癱性子的人還跟不上呢！趕集磨面呢，有驢馱，不需要人背，更主要的是，玉秀和她媽看上了村子里一個叫寶山的小伙子，寶山也喜歡玉秀，所以朱娃子和玉秀的婚事就一直拖磨著。朱娃子等不及了，敏感的他意識到他和玉秀的婚事不牢靠了，就來了個先下手為強(qiáng)。

那是一個初冬的傍晚，原本是農(nóng)家最為消閑美好的時刻，往日里寂靜的山村被突發(fā)的嚎叫聲打破了，聽到哭嚎聲的人們紛紛循聲趕去。李老漢一家到我們村子里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借住在生產(chǎn)隊隊部的兩間房里，兩間房中間隔開，一間住著李老婆和兩個女兒，另一間是灶屋，有一盤略小的石板炕，睡著朱娃子和李老漢。打映秀上學(xué)之后，李老漢就到老婆那面睡去了，灶屋只剩朱娃子一個。那天傍晚，李老漢到村子里串門去了，朱娃子先是柔聲細(xì)語地哄玉秀到他炕上去暖，玉秀不肯，朱娃子便脫掉鞋子上了那面的炕，誰料一下子惹惱了李老婆和玉秀，娘倆齊動手，連摳帶掐，把豬娃子的臉弄了個血花臉，這下子徹底惹惱了朱娃子，兩年來的怨恨一起涌上心頭，一不做二不休，跳下炕從門背后操起一根頂門杠，只兩杠子就將李老婆打倒在地，只有哭嚎的份了。紅了眼的朱娃子又一把從炕上拽下玉秀，扯住兩條辮子出了門，在雪地里一番拳打腳踢，身子本來就單薄的玉秀連嚇帶打，嚎叫了幾聲就暈了過去。李老漢聞訊趕來，一看朱娃子眼睛通紅，臉上殺氣騰騰，不由得膽戰(zhàn)心驚，急忙哀求朱娃子住手，婚事好商量。李老漢下了話，朱娃子也就住了手，他旁若無人的把癱在雪地上的玉秀抱起來進(jìn)了他睡的灶屋，“哐啷”一聲關(guān)上門隔斷了眾人的驚奇。李老漢也顧不上女兒了，忙點亮煤油燈察看老婆在哪里哭嚎。

那次鬧騰之后，支書準(zhǔn)備出面替李老漢伸冤，結(jié)果朱娃子手里提一把殺豬刀在支書家門前謾罵了一個時辰之后，支書也噤若寒蟬了，雖然他是支書，就他那武大郎般高的身材，在魁梧的朱娃子面前，不膽怯才怪呢！

李老漢置辦了一桌子薄席，邀請了村子里幾個德高望重的老人，算是給朱娃子和玉秀舉行了婚禮，朱娃子的目的總算達(dá)到了。結(jié)了婚的朱娃子倒變得靦腆了，人家一問他是怎么霸王硬上弓的，他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玉秀更加郁郁寡言，遇到人了低頭而過，一聲不吭。八十年代初，包產(chǎn)到戶之后，李老漢帶著全家回了老家，說是那面的情形要比關(guān)山這面好，走的時候，朱娃子的女兒牡丹已經(jīng)五六歲了。

大概在八九年前，我到莊浪看朋友，我們在街道里閑逛的時候，突然間就碰上了朱娃子，雖然他的頭發(fā)已經(jīng)雪白，弓腰馬趴的衰老，但是那張灰青的臉依舊，我問他認(rèn)識我嗎，他看了我好一陣，又搖了搖頭。也難怪啊，朱娃子離開關(guān)山已經(jīng)三十多年了，就連當(dāng)初少不更事的我都已經(jīng)兩鬢斑白了，他又怎么能認(rèn)得我呢！

[貳]

耙耙子是鎮(zhèn)原人，不曉得是為啥流落到關(guān)山腳下的，方圓的人都知道他近五六年都是在關(guān)山林緣區(qū)給人家做短工為生的，據(jù)說他是個孤兒。做了幾年短工之后，耙耙子被關(guān)山腳下光明村的王家老漢看上了，就招他做了上門女婿，說好了試用期為一年。

耙耙子的媳婦叫桂花，是王老漢的小女兒，大女子給人了，就想著給碎女子招個好女婿，好為他們老兩口養(yǎng)老送終。經(jīng)過幾年的觀察，王老漢看上了為人實誠，勤勞賣力的耙耙子，趁耙耙子給他家打胡墼的那幾天，王老漢親自問過耙耙子是否愿意做上門漢，耙耙子紅著臉說愿意，王老漢心里就有了數(shù)。其實王老漢自己就是個上門漢，生了兩個女兒，自己已經(jīng)是六十好幾的人了，人老力衰，現(xiàn)在很需要一個上門漢借力了。桂花沒有念過書，長得不胖不瘦，身材不高不矮，大臉盤，紅臉蛋，兩根辮子一直垂到臀部，走起路來上下跳躍，很是好看。一雙大眼睛給她增添了幾分美麗，水靈靈的迷人，耙耙子覺著自己能有這么個女人，真是福分。桂花對身材墩實，一臉憨厚的耙耙子也有好感，她喜歡耙耙子的實誠，當(dāng)然身材魁梧，方臉大嘴也是耙耙子吸引人的地方。

一年試用期滿，王老漢遵守約定，給耙耙子和桂花圓了房。婚后的小兩口真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上地下地的時候，成雙成對，雙出雙入，不要說村子里的年輕人羨慕不已，就連那些老漢老婆們，也嘖嘖稱贊。耙耙子身強(qiáng)力壯，又不偷懶，忙完地里的活忙家里的，忙完男人的活忙女人的，耙耙子不僅會做飯，而且做得遠(yuǎn)比桂花好，所以結(jié)婚后的做飯，無論是搟面還是炒菜，多時候是耙耙子完成的，桂花也就是打個下手。

耙耙子當(dāng)上門漢剛好是包產(chǎn)到戶的第二年，誰家的勞力強(qiáng)，誰家田地里的糧食產(chǎn)量高，自然在村子里就是說得起話的牛人。王老漢大半輩子在村子里窩窩囊囊的沒有在人前頭說過一句攢勁話，自從招了耙耙子做了上門女婿之后，腰桿一天一天地挺直了，甚至在“牙叉骨臺”上諞傳的時候，還能有幾分鐘的發(fā)言權(quán)，這些都是沾了耙耙子的光。耙耙子兩口子把八九畝承包地務(wù)作得人見人夸，年年豐收；陰雨天，別人不是睡大覺就是游門串戶，耙耙子卻忙著破竹篾，編背篼、編襻籠，還會編竹席呢！逢集了，拿到集市上，不但價錢賣得好，還人人爭搶。就是那玉米芯芯，別人家的散落一地，王老漢家的都被耙耙子碼得橫是行豎是樣的，誰見了都要夸獎幾句。當(dāng)然了，最自豪的還是桂花，整個村子里還沒有第二個像耙耙子一樣里里外外一把手的男人呢！

第三年年末，耙耙子和桂花的女兒圓圓出生了，那個潔凈舒適的農(nóng)家小院里更加是歡笑聲不絕了。

福兮禍所依。就在圓圓剛滿三歲的時候，王老漢一病不起，雖然耙耙子伺候的比桂花還精心周到，老漢還是沒有逃脫死神的魔掌，臥床半年之后就一命歸西了。生老病死也本是平常事情，何況王老漢都過了古稀之年，老婆和女兒們并不顯悲傷，倒是耙耙子苶不呆呆的好多天不精神。

耙耙子一門心思地想著咋把日子過好，唯獨沒有想到自己的婚姻會坍塌。桂花的姐姐桃花就嫁在本村的上莊里，距離娘家不到五百米，同吃著一個井里的水。一娘生十子，十子九不同。這話在桃花身上應(yīng)驗了。好吃懶做，貪圖享受的桃花逢集必趕，可是趕集要花錢吶，他們家也就是個溫飽型，最缺的就是錢。不曉得啥時候，桃花就和養(yǎng)路段的一個男人攪合在一起了，開始還偷偷摸摸，躲躲閃閃，到后來就明目張膽，公開來往了。那男人每次到桃花家來，都很慷慨，大包小包的禮物少不了，還隔三間五給桃花買衣裳，把個桃花打扮得大紅大綠的。為了把那男人招呼好，每次桃花都要請桂花幫忙，做些洋芋粉炒臘肉，或者打洋芋攪團(tuán)啥的，反正那男人愛吃洋芋做的食物。次數(shù)多了，那男人看上了桂花，畢竟桂花要比姐姐年輕，模樣也俊俏。那男人把自己的心思給桃花明說了，并且承諾如果能幫他把桂花弄到手，不但繼續(xù)保持和桃花的關(guān)系，還會重謝桃花一筆錢的。利令智昏的桃花很痛快地答應(yīng)了那男人。以后每次男人來了，酒足飯飽之后，桃花就借故溜走，留下桂花和男人。既是花心男人，就有勾引女人的本領(lǐng)，男人先是給桂花買衣服、雪花膏、胰子，看著桂花動心了，就給她錢，并且趁逢集的時候在館子里好菜好飯地招呼。貪婪、虛榮使得原本單純的桂花迷失了，她也不記得是啥時候和那男人鬼混在一起了。男人得到桂花之后，果然給了桃花二百塊錢，只是還有附加條件，要桃花幫助他攆走耙耙子，他要和桂花做正式夫妻。

耙耙子雖然覺著桂花突然間變得愛打扮，多了幾件新衣裳，卻壓根沒有往壞處想。他也曾問過桂花的新衣裳誰買的，桂花說是姐姐買的，他還想著糧食收了，糶些糧食了給娃她姨把衣裳錢給了，親是親，財是財，親兄弟還明算賬呢！可是還沒等到秋收，桂花就在家里無事生非，故意找茬，三天兩頭和耙耙子鬧活。耙耙子先是忍讓，可是越忍讓桂花的火氣越大，好幾次摳爛了耙耙子的臉，十天半個月不得好。耙耙子被鬧得受不了了，只好反擊，打了桂花兩巴掌，這下子可捅了馬蜂窩，桃花領(lǐng)著自己的男人，還有那個野男人一起上，三下五除二就把耙耙子打得在炕上睡了三四天，不是圓圓伺候他，連一口涼水都喝不上呢。耙耙子能動彈之后，和桂花交談了一次，想用七八年的夫妻情分打動她，可是桂花無動于衷，反反復(fù)復(fù)只是一句話：“我和你不過了，王家不要你了?！?/p>

村子里的高老漢偷著給耙耙子說，娃啊，你太實誠了，人家早把心瞎了，就蒙著你一個??！你如果聽我的話，就把圓圓領(lǐng)上回你老家去吧，這地方你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怕是要出大事呢！高老漢還給耙耙子列舉了幾例謀害親夫的例子，聽得耙耙子心驚膽戰(zhàn)。耙耙子最終做出了決定，同意離婚，但是他要帶走圓圓。桂花原本不同意帶走圓圓，可是桃花說你還年輕，再生幾個娃有啥難的呢，就讓他把圓圓帶走，耙耙子也就死心了。

耙耙子走了。耙耙子走的那天清晨，一步三回頭，眼淚模糊了視線，用手一抹，眼淚又涌出來了，抹不及就干脆不抹了。圓圓的哭嚎更是揪疼了全村子人的心，不曉得多少個窗戶后面有多少雙眼睛注視著這個勤快、實誠小伙子的離去，無數(shù)的嘆息聲在村莊的上空扭結(jié)成一縷愁云。很快，那個叫劉忠的男人到桂花家當(dāng)了上門漢，而劉忠原本是有家庭的，三個兒子，大兒子二十出頭，就要說媳婦了，最小的也十一歲，念小學(xué)三年級了，他的前妻和兒子知道了他離婚的緣由，一根麥草都不給他，只允許他凈身出戶。

桂花和劉忠結(jié)婚到不一年，劉忠就現(xiàn)出了猙獰的一面，稍有不如意，就對桂花拳打腳踢。有一次他回來，嫌桂花沒有給他準(zhǔn)備飯，迎面就是幾拳，不僅打得桂花鼻青臉腫，還打折了鼻梁骨，在醫(yī)院里住了半個月。雖然劉忠有工資，可是桂花要花一分錢，都要再三再四地央求，劉忠高興了才給她三兩塊錢。她懷著身孕的時候，害饞，想吃一碗面皮都沒有錢買，還是好心的鄰居大媽給她買過兩三碗改的饞。在耙耙子跟前何曾受過這樣的恓惶啊，可是她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就連淌眼淚都要在沒人的地方。

桂花和劉忠的婚姻越來越是名存實亡了，就連她生下兒子安安，劉忠也只是回來瞅了瞅，就轉(zhuǎn)身走了。好不容易把兒子拉扯到十歲了，劉忠卻突然間中風(fēng)偏癱了，既要經(jīng)管兒子，又要伺候劉忠，原本身體胖實的桂花變得越來越羸弱，憔悴不堪，她不知道這樣熬煎的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據(jù)桂花最要好的一個姐妹透露：桂花說她后悔死了，她想耙耙子，她想圓圓。她還說，這是報應(yīng)，路是自己走的，怨不得別人。

[叁]

他是我的一個遠(yuǎn)房堂哥。七十年代初，在家中排行老三的他，年齡已經(jīng)二十好幾了，眼看著守在家里就是打光棍的結(jié)果，念過初中的他萌發(fā)了外出闖蕩的念頭。他在外面亂逛了半年，灰不溜溜地摸到了關(guān)山腳下的趙莊村，他的一個遠(yuǎn)房姐姐家。半年之后，他被村子里楊家招為上門女婿，說好試用期一年。堂哥雖然初中沒有畢業(yè)，但是粗通繪畫，尤其是水粉畫畫得很是逼真，除此之外還會吹笛子，再加上口齒伶俐，很快就贏得了楊家老漢的歡心。

楊老漢也是個上門漢，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叫招娣，老兩口都是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為人和善，只是招娣的奶奶有點刁蠻，七十多歲的人了動不動撒潑耍野，在村子里人見人嫌。招娣是個獨苗，自然嬌生慣養(yǎng)，不僅念完了小學(xué)，還上了半年初中。由于很少下地勞動，招娣細(xì)皮嫩肉的，明顯和村子里其他女子不一樣。招娣是大隊劇團(tuán)的頂梁柱，《紅燈記》里的李鐵梅、《杜鵑山》里的女主角柯湘、《紅色娘子軍》里的吳清華等等，都是招娣扮演的。招娣原本是和村子里的柱子好的，柱子是李玉和的扮演者，人長得高大威猛，只是有點結(jié)巴，越急越說不出話來。招娣她大嫌是一個村子里的，招上門來不好約束，不如招個外地人無牽無掛，才能專心顧家。招娣雖然心里有點不情愿，但是又不敢明說，再加上堂哥的伶俐，到招娣家不久就哄得招娣心生歡喜，逐漸冷漠了柱子。

堂哥由于識文斷字，嘴頭方便，很快就在村子里嶄露頭角了，先是當(dāng)上了生產(chǎn)隊的記工員，接著又被大隊劇團(tuán)選拔為《紅燈記》里面鳩山的扮演者。堂哥原本就不是把太陽從東背到西的主，現(xiàn)在好了，記工員可以偷點懶，再加上秋末冬初，莊稼收割完畢之后，大隊劇團(tuán)就開始出外演出，不僅能混吃混喝，還每天記十分工呢，人人眼熱的好差事。

試用期屆滿，堂哥順利地和招娣睡到了一個被窩里，我跟上父親作為堂哥的娘家人去吃了一頓酒席。

堂哥結(jié)婚一年多之后，招娣就生下了大寶，虎頭虎腦的一個胖兒子，把楊老漢老兩口歡喜得整天咧著大嘴。堂哥的日子混得也越來越滋潤，由生產(chǎn)隊的記工員升為大隊的文書，幾乎成了脫產(chǎn)農(nóng)民。同時堂哥畫的宣傳畫被公社書記看上了，在大力贊揚一番之后，要求全公社的十三個大隊都要砌宣傳墻，請?zhí)酶缛ギ嬓麄鳟?。堂哥喜歡的就是自由自在，現(xiàn)在有了這個機(jī)會，正是合了他的心意。按照公社的要求，堂哥從東面的大隊開始畫起，這一畫差不多就是一年。緊接著第二年又被請到鄰近的公社又畫了大半年宣傳畫。

等堂哥畫完將近兩年時間的宣傳畫回到家里，發(fā)現(xiàn)炕上又多了個碎娃娃，問招娣，說是她生的，是他們的娃，叫二寶。堂哥越看這個二寶不像他，心里就不暢快了——這將近兩年時間，他沒有回過幾次家啊，而且還有幾次就是拿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就走了，根本就沒在家里過夜，這個二寶到底是不是他的兒子，他心里有了疑團(tuán)，又不好當(dāng)面問招娣。人心里一旦有了不寬快，就會滋生怨氣，怨氣日積月累，就成了憤怒，憤怒爆發(fā)了就會惹出禍端。那是一個深秋的傍晚，堂哥背著一背篼生產(chǎn)隊分的玉米棒進(jìn)了大門，招娣的奶奶要堂哥把玉米棒子背進(jìn)屋里，也許是堂哥疲憊乏力跨不上那幾級臺階，也許是他心有怨氣故意找茬，反正就是沒有聽從老奶奶的吩咐，把一背篼玉米棒倒在了院子里。老奶奶一下子惱怒了，顛著一雙小腳，顫顫巍巍地用手里的拐棍撲打堂哥，第一次竟然打著了堂哥的頭，堂哥終于爆發(fā)了，用力一拽，就把老奶奶拽了個狗啃屎，“噗”一聲趴在石板鋪的院子里，開始還哼哼著，后來就沒有了聲音。惱怒中的堂哥也摔門而去，到外頭溜達(dá)去了。

等招娣從外面浪娃娃回來，看到奶奶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嚇得哭嚎起來，聞聲回來的楊老漢把丈母娘扶起來，看到老奶奶的額頭被石板磕了一道口子，血流滿臉，已經(jīng)凝固，搖晃呼喊都沒有了應(yīng)聲，老奶奶已經(jīng)一命歸西了。老奶奶是怎么摔倒的怎么死的，誰都不曉得，但是玉米是堂哥背回來的，問堂哥，堂哥矢口否認(rèn)，一口咬定他出去的時候老奶奶還好好的。雖然家里遭遇了橫禍，楊老漢還是息事寧人，不再追根問底，說老人家已經(jīng)八十多歲了，一下子歿了，又沒有受啥罪，就讓她入土為安吧！主人家這樣的態(tài)度，外人自然不好說什么，老奶奶很快就被送埋了。

送埋了老奶奶不久，大概是半個月之后吧，堂哥突然不辭而別，沒有了音訊。其間有人說在山西見過他，也有人說在內(nèi)蒙見過他，終究沒有準(zhǔn)確的消息。

二十年之后，大寶娶媳婦的前十多天，堂哥突然回來了。二十年杳無音訊，突然間地出現(xiàn)，愣住了的不僅僅是招娣和大寶、二寶，還有趙莊全村子子的人，堂哥已經(jīng)滿目滄桑，頭發(fā)稀疏灰白，左臉頰有一道很深的來歷不明的疤痕，如果不是那雙略帶黃色眼睛和碩大的牛鼻子，人們幾乎認(rèn)不出他就是二十年前那個活潑伶俐，會畫畫會吹笛子的招娣女婿。這二十年，招娣謝絕了好多人的勸說，含辛茹苦地把兩個兒子抓養(yǎng)大，其間她大因為肺癌病逝，接著她媽又得了腎衰竭，在炕上睡了一年多，錢花了個刷刷，人還是歿了。親戚鄰人都說堂哥不是遭遇橫禍死在了外面，就是壞了良心在外面又有了家室，要她趁著年輕趕緊再招個漢子養(yǎng)家，要不非把自己累死不可。一向活潑健談的招娣自從堂哥突然離家出走之后，一下子變得寡言少語，任憑誰說都是無動于衷，任憑誰說都是那句話：“他活著，他會回來的！”

堂哥果真活著，果真回來了，只是他和招娣都是快六十歲的人了！大寶自己在外面跟上師傅學(xué)房屋裝修，因為機(jī)靈，很受師傅器重，把大寶招了做女婿，這樣也給招娣減輕了負(fù)擔(dān)，因為上門女婿出的彩禮要比娶媳婦少得多，大概四五萬元就行了。二寶學(xué)了個廚師，在縣城一家酒店打工，據(jù)說工錢還不低呢?？粗鴥蓚€年輕俊秀的兒子，再看看羸弱不堪，面黃肌瘦，弱不禁風(fēng)的招娣，堂哥滿臉羞赧，垂著頭久久不語。

最終才曉得堂哥這二十年流浪四方，吃盡了苦，受盡了罪，他曾經(jīng)在陜西的神木挖過煤，在山西的鐵礦流過汗，在內(nèi)蒙的烏海燒過石灰，在新疆算是呆的時間最長，干過各種苦力活。只是堂哥對自己當(dāng)年為何出走，依然緘口不語，為啥又回來，也不做一個字解釋。誰都不能相信，堂哥這個普通甚至有點猥瑣的男人，竟然上演了一部真正的人間傳奇。大寶二寶對這個二十年沒有見過面的父親自然陌生的很，只是冷漠地看著他，招娣倒是很大度，沒有半句怨言，不僅給堂哥端吃端喝，還給買了一身新衣服，把堂哥打扮得煥然一新，每當(dāng)堂哥囁囁喏喏想說什么時，招娣只是一句：“回來好，回來了就好！”堵上了他的嘴。

大寶結(jié)婚，堂哥給了招娣三萬塊錢，這是他二十年積攢的血汗錢，現(xiàn)在用來給兒子結(jié)婚，也算是派上了用場。大寶結(jié)婚后不久，招娣就病倒了，送到縣醫(yī)院檢查，說是肝癌，再到市上醫(yī)院檢查，也說是肝癌，已經(jīng)到了晚期。大寶二寶要把招娣送到西安的大醫(yī)院去看，招娣死活不肯，說誰送她去西安，她就喝老鼠藥。招娣在縣醫(yī)院治療了四十天，沒救了，撒手人寰了。

在招娣的枕頭下面，堂哥發(fā)現(xiàn)了一張二指寬的紙條，上面有鉛筆寫的，歪歪斜斜的兩行字：

我曉得奶奶是你推倒的。二寶不是你的兒子，求你不要叫二寶曉得，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再不要出去亂跑了，那么大年齡了，不要把骨殖撇在外頭了。

沒有落款，但是堂哥認(rèn)得是招娣的字跡。堂哥濁淚長流，把那張字條吞進(jìn)肚子里，沒有第二個人看見。

招娣燒過百日紙后，二寶應(yīng)聘到天津的一家酒店去上班，堂哥就跟上二寶去了天津了。

2015年8月12日，天津港發(fā)生爆炸事故了，我急忙給堂哥打電話，他的嗓音有點沙啞，但是很清楚，說爆炸地點距離他們那還遠(yuǎn)著呢，怕有十幾里路呢。二寶娶了個天津媳婦，娃娃都已經(jīng)五歲了，人家兩口子一天忙著上班呢，他也忙著接送孫女上幼兒園，眼看著快七十歲的人了，他想回來的很，可是人家不讓他回來，他一個人又回不來。這輩子怕是回不來了呢。

我為堂哥高興，同時有點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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