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居能

三年前見到四伯，還是十幾年前的樣子，蒼老的臉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皺紋，略微佝僂著背，走路不緊不慢，步履顯然不再那么矯健。見到我，四伯很高興，咧開嘴笑著，忙著招呼。我說四伯你身體好??！四伯說還好，我還有五年的壽辰。說得那么肯定，仿佛命運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上一般。那一年，他八十五歲。

四伯在大家的記憶中并沒有太多過人之處，可以這么說，這些年他之所以被越來越多的人談起，更多的是因為他的年紀，算一算，四伯很快就要九十歲的人了。至于老人家在我的記憶中印象深刻，一是因為我老家和他家很近，也就幾十米的距離；二是老人家解放前是私塾里的先生，解放后也教過些年的書，后來隨著時代的發(fā)展年歲的增長，老人家就被解聘回家了。私塾先生，對我們而言也是一個陌生而遙遠的存在，所以也就深深的記住了他。教書育人者，好為人師，總喜歡毫不保留的把自己平生所學全部教授給他人！從我記事開始，每一次見到四伯，他都會給我講一些故事，那時候，這些故事我只能簡單的記住故事情節(jié)，至于故事的寓意是懂不了的。再后來，每每回憶起四伯講述的故事，情節(jié)漸漸的隱去，只留下一下經(jīng)過歲月提純后的道理。記憶最深刻的是四伯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逢高不占，逢低不欺?！蔽以诰W(wǎng)絡上沒有搜索到這句話，這句話我估計是四伯在教學私塾的時的教材上或是他那個年代的一句老話了，這句話四伯的注釋是：“人不要強行出頭，一切都要順其自然，平靜的面對生活給予自己的一切，同時要心懷仁義，遇到比自己差的不要欺辱?！边@些年的努力，我漸漸的領會這四伯的這句話，這句話是四伯樸素人生的經(jīng)典總結，閃耀著人生的智慧。很多時候，我們會本末倒置的追求自己所不需要的東西，有時候又會耽于幻想不肯實際行動，往往在很多想法中產(chǎn)生怨氣。

小時候，聽父母說，四伯是個奇怪的人，打早就去地里干活，所有人都收工回家吃飯了他還在地里勞動，就像不知道饑餓一樣。后來經(jīng)過觀察的確如此，家里叫他吃飯了他仿佛聽不見一樣，很多次都是子女把飯食送到地里給他。還聽村里的人說，其實四伯勞動的效率不高，不要看他一天都在地里，其實并沒有做多少活路。聽到這樣的議論，我關注過四伯干活，有兩個特點，一是做得的確很慢，二是做得很細致。很多事，都是需要慢慢地做，細致地做，馬馬虎虎只能草草了事，也許我們也都不在乎最后的結果，但是過程很多時候往往比結果重要了很多。四伯的長壽，我想與他的性格和做事風格有很大的關系，不攀比，與世無爭，不盲目追求效率，用心地細細地做事，這樣，他每一天的生活也都是充實，勞動既鍛煉了身體，也充實了思想，偶爾休息下來，細細品味一天的生活，享受著勞動帶來的樂趣，哪還有時間去嘆氣呢？日子在靜靜的流淌，年齡在一天天的增長，且不去管它，也毫無辦法挽留，只是靜靜的享受著時間帶來的，無論苦與樂，生活就是這個樣子。

四伯還有一個怪脾氣就是從來不上街。在老家，農(nóng)閑的時候很多，每逢趕集的日子，人們總是三五成群的上街，有購物需要經(jīng)濟也還寬裕就買點東西，實在不買東西也要上街看看新鮮，回來在某個午后的樹蔭下，幾個人湊在一起東一句西一句，天南海北的瞎侃，自然，在街市看到的新鮮事就成了談資，但這些對他們而言，也就談談，離他們太遠。唯獨只有四伯，從來不上街，也從來不要求家人給他買衣服或是其它東西，只知道勞動，日出而作，累了，坐下來喝點水，看看藍天，或是悠然的點上一支煙，啪啪的抽完，接著做事，很是愜意。四伯這樣的生活，在現(xiàn)在的年輕人看來，簡直是要瘋掉的，仿佛他的前輩子就是牛馬一般，只知道勞動，不懂得消費和享受。據(jù)我所知，四伯直到今天為止從來就沒有坐過汽車，沒有進過一次城。曾經(jīng)和四伯說起這件事時，四伯還笑著說：“我都二十幾年沒有上過街了?！蓖硎钞斎?、安步當車在四伯的生活中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外界的誘惑往往會讓人迷失方向，讓人失去掉人生基本的思考，忘掉自己的本性，忘掉生存的基本含義，于是錯誤的以為自己可以擁有很多，需要很多，以為自己還有很多的路可以走。其實，人這一輩子，無論你有多少想法，最后你的路都只有一條，就是你現(xiàn)在走著和最終終將走完的路，一條獨一無二的路，所以，如何選擇適合自己的路才是最重要的。

四伯生有三子五女，現(xiàn)在已是兒孫滿堂，但都在農(nóng)村，也都沒有能力給老人家很好的晚年生活，各自過著清貧而悠閑的日子，一家人，沒有吵鬧，沒有爭執(zhí)，日子過得有條不紊，不緊不慢。(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今年春節(jié)我沒有回去，但和四伯打過電話，電話上四伯說，現(xiàn)在耳朵還好使，只是眼睛有點模糊，但還不影響生活，去年還爬上核桃樹去打核桃哩。四伯仿佛就是一個世外高人，對生命的本質有著深切理解，當我生活或是工作上遇到麻煩的時候，偶爾就會請教他，他不能給我明確的解決方案，但他總能說出讓我豁然開朗的話語，這就是生活的智慧。

輕常人之所重，重常人之所輕，才能真正找到適合自己的路。四伯不一定懂得這個道理，但他用他的實際行動告訴我，人就應該是這樣生活，隨波逐流必定迷失方向，目的性太強必然失去過程的愉悅。要懂得取舍，生命的奧義在于如何讓自己過得波瀾不驚，讓自己的內心時刻平靜，讓歲月像條河靜靜流淌，畢竟：平靜是一種奢侈品，不是人人都可以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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