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

一到冬天，母親一如往常那樣依舊在單衣、背心外套兩件羽絨服，下穿兩條棉褲，戴著絨線編結(jié)的帽子。一見面，兒孫們都笑她咋不還穿厚實些？母親說：“老了，老了！比不得你們年輕！”

到了晚上，母親的床上依舊墊了兩三床厚厚的棉被，上面三床被子之上又壓了一床毛毯。我們早早替她燒好電熱毯，伺候她睡下。

真是歲月不饒人，只不過才剛過去兩三年吧！眼瞅著自己到了冬天也不住地喊冷，尤其在城口這樣的高寒山區(qū)過冬，穿了加絨、加厚的內(nèi)衣、套了羊毛衫，在外面還有厚厚的羽絨服，手腳依舊冰涼著，握著來客的手，對方不住地驚呼，你的手咋這么冷？于是十分艷羨那些大冬天還是單皮薄衫的年輕后生，覺得多么輕便與靈活、舒展，仿佛自己就不曾是那么走過來的一樣！

也于是，上界梁、神田、黃安壩，賞雪、溜冰、拍北國風(fēng)光，都成了那一綹子小青年們的專利了，自己則每天和老母親一道躲在家中的爐火旁，連鞋帶腳伸進(jìn)烤火桌里面，四圍還用厚厚的桌布圍起來，把腳和手圍進(jìn)一個溫暖的春天里。

今年的冬天是一個奇寒的季節(jié)，連重慶這樣的火城，也迎來了二十年不遇的大雪。伴著風(fēng)，在大街上行走，蜷著身、縮著頭，手還深插在兜里，大家只好終日躲在家中，四門緊閉，連一日三餐也懶得動，一沾冷水，就凍得鉆心地疼。澡也懶得洗了，晚上鉆進(jìn)被窩，全身上下出奇地癢，便一個勁兒“撲撲”地?fù)希胖蓝己镁脹]給皮膚做清潔了。這也許就是老了的節(jié)奏！(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好不容易盼來了太陽，母親格外高興，推開客廳的滑門，來到陽臺，埋下頭透過窗玻璃，觀賞三樓下自家花園里的冬青、雪松、紅的白的茶花、紅的黃的梅花和含苞蓄勢的白玉蘭、荷花玉蘭，還有那即將復(fù)蘇的櫻花……

昨天傍晚雪又開始簌簌地落下，近旁日本冬青的葉子發(fā)出“悉悉索索”的聲音，仿佛一簸箕春蠶正在齊刷刷啃噬著嫩嫩的桑葉。

大雪整整落了一夜。還沒起床，就聽到母親在喊，“好大的雪喲！”立即拂開窗簾，臨街一方山上的樹林、近處的建筑物、街旁的行道樹都裹上了一襲縞素。仰望蒼穹，飛雪飄飄，如棉絮，似鵝毛，朦朧一片?！伴L天遠(yuǎn)樹山山白，不辨梅花與柳花”。連忙飛跑去客廳陽臺看花園，立時便起了一陣驚喜，一陣沖動，“哈哈！這才叫大雪！原來下過的那幾場都可以忽略不計了！”只見冬青的葉子上堆滿了厚厚的積雪，最厚的地方，足足有五公分。路過花園的電線，此時變得又粗又壯，叫人不敢相信，那是傳輸數(shù)據(jù)用的。白雪皚皚，銀裝素裹，飛珠濺玉，天地一色。一夜之間，大地萬物頓時冰清玉潔，素雅美麗，自有千般嫵媚，萬種風(fēng)情……

花園矮樹林里那兩只花斑鳩和一對清明鳥，這時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園外遠(yuǎn)山里的動物更不知是個什么情況？小花園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失去了往日的生氣。

這雪，由稀到密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只一會兒功夫就在昨夜的基礎(chǔ)上增加了不少。漫天皆白，萬物盡被白色掩蓋。雪里天將晚，街市無買賣。人們被風(fēng)雪攆進(jìn)了屋子，戶外只剩下不知疲倦的風(fēng)和著雪還在那里纏綿。

我抓過相機(jī)跑出門，來到了大街上，想抓拍幾組這樣少有的雪景。雪被低溫凝固了，踩上去喀吱喀吱地響，滿目荒涼滿眼蕭索仿佛來到了極地。仰頭時白雪滿眉眼，俯首時飛絮盈白頭。雪壓寒枝低，風(fēng)卷林木嘯。風(fēng)隨山形雪隨意，寒繞樹冠披冰晶。企目望去，田野間，縱橫交錯阡陌間，銀裝素裹，萬里江山一片秀美。雪地里有人支起捕鳥的網(wǎng)，一群人趴在雪地里等待鳥兒上鉤。小孩子們則在喧鬧著堆雪人，醞釀著一場雪的戰(zhàn)事。

忽然間想起《水滸》“林教頭風(fēng)雪山神廟”中對雪景的極力鋪張：正是嚴(yán)冬天氣，彤云密布，朔風(fēng)漸起，卻早紛紛揚(yáng)揚(yáng)卷下一天大雪來。那雪早下得密了，但見，凜凜嚴(yán)凝霧氣昏，空中祥瑞降紛紛。須臾四野難分路，頃刻千山不見痕。銀世界，玉乾坤，望中隱隱接昆侖。若還下到三更后，仿佛填平玉帝門。

銀白的世界里只有銀白的雪，所有的不快和瑕疵都被積雪覆蓋，仿佛人世間本來就是這么純凈潔白。

我仰面蒼穹，張開雙臂迎接美麗的雪花，很想親吻她一下，但是還來不及張嘴她卻融化了。想把她捧在手心不讓她再受傷害，她卻在短暫的停留后默默離去，給你留下很溫柔的淚花。

前幾場雪下過之后，聞聽好多人家水管經(jīng)不住冰雪霜凍，紛紛裂了口子，幸好我家的自來水管改造升級成好質(zhì)量的PVC管還沒過多少日子，只是客廳外陽臺上的一個塑料水龍頭被凍壞了，僅花去五元小資就修復(fù)了，我不禁暗自慶幸！

不時有幾聲鞭炮在小院外清脆地炸響，孩童們傳出一陣陣嬉笑，真是不怕冷??！

這場雪還不知要凍壞多少水管呢？我心里想。

還是春天好，賞百花開放，看小鳥飛翔，觀樹木舒枝展葉……人們慢慢卸下包裹自己的武裝，釋放出自己積蓄一冬的力量，去投入緊張的工作！

飄雪，是大自然的饋贈。片片雪花舞，寒枝梅香清。我庭院的枝頭已冒出新綠。等待了整整一個冬天，生命在飛雪中升騰。雪色何其茫然，卻也掩蓋不住春的到來，新的一年里，又是一派新氣象，一番好的風(fēng)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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