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邂逅

午后，西站，侯車廳。

七月的深圳驕陽似火，陽光象一朵怒放的百合，肆意撒在這座城的每個角落。

帶帽子的T恤，牛仔褲與帆布運(yùn)動鞋是子歌常有的裝扮。直從去了一趟西藏后，子歌愛上了藍(lán)色，那種可怕濃郁的藍(lán)，今天子歌穿了一件深藍(lán)棉布連衣裙，白色的高根鞋，長發(fā)披肩，尖細(xì)的下巴襯托出她的贏弱，子歌是一個很少見到陽光的女子，她很少在大白天出行，除了旅行。當(dāng)背著行旅離開一座城市的時候，才感覺到她的生命在緩緩流動。

嗨，可以坐你旁邊嗎？子歌看著一個空位，上面放了一罐可樂。

坐吧！棟拿起了可樂，繼續(xù)看報紙。(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子歌用余光打量身旁的男子，身材高大、模樣俊朗、帶眼鏡、T恤、寬松的棉布短褲、拖鞋，旁邊放著一個旅行包。

棟的旅行包與子歌的一模一樣，子歌心里莫名地熟悉。

真是可恥，棟象是自言自語，又象是對她發(fā)泄情緒，他看著報紙，搖頭嘆息。滿臉憤青的表情。

子歌循眼望去，報紙赫然寫著“南京！南京！”

中國男籃對日本，被二十四分大逆轉(zhuǎn)，戰(zhàn)場居然在南京，這不得讓人想起南京大屠殺給中國人帶來的恥辱。

棟這次是對她在說話。

子歌沖著棟笑了笑，表示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棟抬頭看到子歌的微笑，單薄，軟弱，淺淺地，象與世無爭的丁香花。

二、以往

十六歲，子歌暗戀了一個男孩，男孩有著健碩的身材，溫暖的笑容，潔白的牙齒。喜歡在學(xué)校操場奔跑與投籃。十七歲，她到了另一個城市康城，青澀的夢想與暗戀隨風(fēng)而去。那個男孩奔跑與投籃的身影定格在記憶中。

在康城那些顛沛流離的日子里，她從少女變成了一個男人的女人，男人提供給她物質(zhì)與求學(xué)的夢想。

子歌厭惡男人身上的味道，一想到她將要與不愛的男人廝守終生，她心里就莫名的疼痛。

男人總是居高離下施者者的身份來控制她，子歌一次又一次聽到自己的心在黑夜中撕裂成碎片。

她在康城沒有朋友，與同學(xué)關(guān)系疏離，為了滿足男人的控制欲，子歌甚至畢業(yè)后沒有工作，唯一安頓自己的就是文字，在她的筆端流淌著一個個鮮翠欲滴，嬌羞可人的愛情故事，子歌筆下的愛情無論怎么曲折，結(jié)局總是圓滿的，子歌只有把自己安頓在筆下的故事里，她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無數(shù)次謀劃過逃離，終在現(xiàn)實(shí)中妥協(xié)。

二十五歲那年，子歌在鏡中看到一絲白發(fā)和眼角細(xì)小的魚尾紋。

無論她如何的逃避，總逃不過現(xiàn)實(shí)生活空洞與無望，那個泣雨的夜里，子歌用了單薄的刀片，劃向了手腕。

紅色的液體一滴一滴的流下，染在潔白的床單上，象是一支在夜間哭泣的玫瑰。她從少女成為女人時，床單上也有一支血紅的玫瑰。

紅色液體的不斷擴(kuò)散，一大片一大片的，象是竟相開放的花朵，她的生命，唯有這樣的一次才是為自己綻放。子歌不再擔(dān)心會在孤獨(dú)恐懼中驚醒，內(nèi)心感到真正的平靜。

她要她自己，要她的愛情。她表面看似逆來順受麻木的生活其實(shí)早已暗涌。

男人帶著沉痛的表情對她說，對不起，我以為給了你想要的，其實(shí)你一直不快樂，你走吧，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這是子歌唯一一次為男人感動和不舍。

深圳的陽光很烈，象一對激情奔放的男女，照在臉上隱隱發(fā)燙，子歌在羅湖下火車后第一次嘗到新鮮空氣與陽光的味道。

這里包容的氣息也匯聚了很多來自各地的自由作家，子歌靠近作家聚集地，租了一個小單間，以文字為生。

這座城，繁華、璀璨，滿街的霓虹。喧鬧與靜謐、繁榮與頹廢并存。

在孤獨(dú)寂寞時，子歌會帶上兩罐啤酒，爬上附近小區(qū)三十三樓的樓頂，仰望星空。

子歌沿襲了在康城的生活慣性，白天很少外出，習(xí)慣晚間徒步。從一個站走向另一個站，用腳步來撫摸這座城的大街小巷，對這座城輕語和呢喃，只有在行走的時，她的身心才能得到釋放。

作家圈常有活動，子歌與作家圈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guān)系，她依舊很少微笑，臉上始終保持一種與世無爭的淡然。

每當(dāng)稿籌存到一定金額時，她就出去旅行，她喜歡行走在路上自由奔放的感覺，不被束縛，所聞所見象一幅幅水彩畫刻錄在自己記憶里。

這一次出行，是一次意外，陪伴她一年多的啦啦生病死了，啦啦是一只流浪貓，子歌收養(yǎng)了它，她養(yǎng)不起那些名貴的京巴、雪納瑞、博美犬。啦啦的離去讓子歌的心情明顯受到了影響，唯有出行才能暫緩不良的情緒，她例外地穿起了藍(lán)色長裙，盡管她不再期待愛情，可她還是愿意讓自己變得美好一點(diǎn)。

三、月光

子歌躺在火車的下鋪看書，她讀到一段文字：生命只是時間的一個頓號，為了相遇的這一刻，不要等。

子歌的手機(jī)有短信進(jìn)來，短信的文字與她剛才看到的一樣，是棟。

子歌有一種無處可逃、窒息的甜蜜。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緣份？

當(dāng)棟穿過十個車廂站到她眼前時，子歌感覺到自己的心微微顫抖。

他們同去一座城市，棟早子歌一站下。

她們坐在車窗前，車軌發(fā)出嘀達(dá)嘀達(dá)的響聲，象一曲動聽的旋律。

子歌不敢對視棟的眼，透過反光的玻璃看到棟微微楊起的嘴角。

子歌掀開火車的窗簾，一縷陽光照過來，她伸出手，將陽光捧在掌心，跳躍的光線象潮水般起起落落，她的心莫名的溫暖。

陽光透過子歌的長發(fā)，泛著黃黃的光暈，裙子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藍(lán)。

子歌，別動，我給你拍張照好嗎？你現(xiàn)在的樣子好美！棟拿起了手機(jī)，子歌還來不及反應(yīng)，棟就按下了拍攝鍵。

畫面的女子透過夕陽，模糊的臉上露出淺淺的笑。

棟抽著煙，一串串煙圈在朦朧的氣息中擴(kuò)散……

我曾去過可可西里，差點(diǎn)被可可西里的野狼撕碎。棟說。

我喜歡打籃球，特別享受投籃球時縱身飛躍感覺。棟說。

我喜歡聽薩克斯發(fā)出渾厚的聲音。棟說。

我喜歡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徙步。棟說。

我喜歡長頭發(fā)的女子。棟說。

我喜歡讀《邊城》、《論語》。棟說。

我喜歡看《第一滴血》、《天崩地裂》好萊塢大片。棟說

我喜歡玩《魔獸》游戲。棟說。

棟說的每一句話都引起子歌的共鳴，擊中了子歌傾聽的欲望，十六歲那年暗戀男孩從記憶中慢慢蘇醒。

子歌第一次遇到與自己如此的相似的男子，孤獨(dú)不愿被束縛的靈魂。

子歌的目光轉(zhuǎn)向棟的臉。棟的臉是干凈的，戴著眼鏡，學(xué)生時代的氣息還在臉上殘留。棟的目光聚擾過來，對著子歌，在兩眼交匯的剎那，子歌的心抖得厲害。子歌的心象被什么物器生生攫住，難以呼吸。

子歌跑到車廂的呼煙區(qū)，大口大口地呼著氣。

子歌不知道這是不是叫一見鐘情，但她知道，棟是在靈魂里與她發(fā)生碰撞的男子。

天漸漸黑了下來。

子歌用了很長時間讓自己保持平靜，她洗了兩個蘋果，在吸煙區(qū)等棟。

子歌一邊吃蘋果，一只腳彎曲著在車廂的門板上輕輕敲擊。子歌知道這么做是為了緩解內(nèi)心的緊張。子歌不敢看棟的眼睛，怕棟眼里流露出的溫情將她覆蓋和淹沒。

透過反光的玻璃，子歌看到了棟腆靦的模樣。

棟的身子慢慢的靠過來，猝不及防的吻了子歌。子歌來不及反抗，不愿意反抗。

兩只殘缺的蘋果在玻璃的反光中透著光亮。你一定是上天派來懲罰我的妖精。棟在她耳邊輕語。

是的，是的，是的……子歌心里喃喃地說。

棟點(diǎn)燃一只煙，遞給子歌，子歌順手接過來，放在唇齒間。

子歌是不抽煙的，她只在夜間喝濃郁的愛爾蘭咖啡，加點(diǎn)奶，不加糖，含在口里滑滑的，苦苦的，子歌喜歡那樣的味道。

子歌猛吸一口，學(xué)著棟吐出煙圈，子歌的煙圈總不成形，那種拙笨的姿勢讓棟發(fā)笑，子歌也笑了，發(fā)自內(nèi)心的舒展的微笑，子歌在深笑時會有一對淺淺的酒窩。

子歌，你笑的樣子很好看。透過裊繞的煙霧，棟說。

喧鬧的車廂隨著夜晚的來臨安靜下來，火車撞擊枕木的聲音隨著子歌的心律一齊有節(jié)奏的跳動。

棟雙手環(huán)在安的后背，十指交叉，子歌，我們前世一定見過，我在你發(fā)絲間聞到了熟悉的暗香。棟說。

子歌用手指觸摸林的面孔，棟與暗戀過的男子重疊到了一起。

棟象是一面鏡子，透過棟的眼睛，子歌看到真實(shí)的自己，充滿渴望期盼、孤獨(dú)的眼神。

在手指的縫隙間，已到深夜，車廂的燈都熄了。

子歌，我們還有明天么？在黑暗中，棟問？

子歌的眼角潮濕，火車來了個很大幅度的轉(zhuǎn)彎，突然間眼前一片光亮。

棟與子歌抬頭望去，天空中掛著一輪圓月，子歌的淚在月光下晶瑩剔透，象一顆顆墜落的流星。

這輪圓月就象是上天的安排，奶白的月光似水般輕盈地灑落下來，遠(yuǎn)處的田野與近處的樹葉依稀可見，萬物生靈在月光的關(guān)愛下，淡淡生輝。

看著那輪璀璨的明月，子歌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生命象經(jīng)歷了一個輪回，她又回到了十六歲。子歌的心里充盈起來。

子歌，這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個夜晚，有明月作證。棟說。

子歌的淚傾泄而出，記得杜拉斯情人里的相愛的男女，在越南的湄公河畔，15歲的白人女子與中國男子，絕望的性愛，無言的別離。寫盡了愛的本質(zhì)。子歌緊緊擁抱棟，怕一放手就是明天，明天他們就要別離。

在月光下除了擁吻還是擁吻，沒有什么比這更美好的事情。

愛的盡頭原來還是孤獨(dú)……

四、遺忘

思念一個人是美好，那晚的月光，月光下發(fā)絲間的暗香、高跟鞋的淺唱、那溫情的眼神，那流星般滑過的淚，那情不自禁的擁吻，溫潤而又潮濕。

回深圳的第一個月，子歌的手機(jī)里有三十個未接電話。是棟。

第三個月，有二十個。是棟。

第六個月，有十個。是棟。

一年后，不再有。子歌想，棟最終還是要忘記與被忘記的。

子歌一直沒告訴棟，在棟的空間里看到了棟與一個女子抱著孩子的照片，照片中的女子恬靜幸福。

子歌一直沒告訴棟，和棟一樣走過相同的路，只是在不同的時間里。

子歌一直沒告訴棟，在遇見棟后，她才學(xué)會了思念。

子歌一直沒告訴棟，棟是他十年來第一次落淚的男子。

子歌一直沒告訴棟，棟是他見過的特別想擁抱，想用指間觸摸的男子。

子歌一直沒告訴棟，子歌很想念那晚的月光，和月光下的男子。

棟與十六歲那個暗戀的男子一起埋在記憶里，等到下一個男子出現(xiàn)，他們才會慢慢蘇醒過來。子歌想。

原來一切真實(shí)的擁有過，一切又成了空白。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38167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