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因為王浩接到一個電話，他或許想不起來今天是臘月初八，中國的一個傳統(tǒng)節(jié)。大城市里日子都按陽歷來算的，所以王浩每天也得跟著日。他在北京生活將近十年，一個不可抗拒的歲月。

臘八節(jié)，俗稱“臘八”，即農(nóng)歷十二月初八，古人有祭祀祖先和神靈、祈求豐收吉祥的傳統(tǒng)，一些地區(qū)有喝臘八粥的習(xí)俗。相傳這一天還是佛祖釋迦牟尼成道之日，稱為“法寶節(jié)”，是佛教盛大的節(jié)日之一。這些百度百科里面都有。

“南無阿彌陀佛”

“像他這種人就應(yīng)該抓起來關(guān)到一個小黑屋子里，然后不給吃不給喝只給一把刀，餓的話就割下自己身上一塊肉吃，渴的話就從身上劃開一個口子喝血。就得這樣一點一點折磨死他。”王浩的一個同事邊說著邊露出一臉弄死他的表情。

說的是某某教授，近些日子幾近風(fēng)靡。在咱們泱泱大國教授活的實屬不易，稍有不慎就會遭到狂轉(zhuǎn)，人肉。

“這樣都不能解心頭之恨是吧！最好把他夫人一同抓起來，互解饑渴?！边@招太損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王浩雖然在北京生活數(shù)幾年，除了低調(diào)，不奢華不內(nèi)涵，原裝屌絲一枚。工作上每天迎來送往不說，還得陪人笑，陪聊天，陪介紹，標準的三陪營業(yè)員。三陪都做了還是經(jīng)常遭受一些冷眼，總得想辦法找一些樂子吧。調(diào)侃，調(diào)侃是他工作中的樂子，而且是一群屌絲調(diào)侃。

屌絲的世界你不懂。

中國人喜歡湊熱鬧，誰都不要質(zhì)疑。有了熱鬧才會有樂子，根本不用管它是否真實存在。

一件事三個人里邊有兩個觀點一致這件事就可以畫上對勾，被人云亦云說成真理，那這件事的真理到底在一個人這邊還是兩個人這邊？鬼才去管它。

“我認為這件事情不是大家所傳的那樣，教授雖然嘴上不積德，但他的本意并沒有摻雜邪惡，可以看出他是代表河北人來分析北京霧霾的?？赡苁悄切┟襟w或個人看準了這是一個掙錢的商機，才抱著看熱鬧不閑事大的態(tài)度惡性傳播。”一個同事反駁人多的一邊。

“你也應(yīng)該拿片兒刀剮了?！币粋€同事鎖住那個反駁同事的脖子，一口一個操字辯論著那個教授該不該殺的問題，然而跟他們并沒有毛關(guān)系。

除去工作，剩下來的時間就是所要做的屌絲之事。

辯論會正激烈的進行中，一店之長實在看不下去，說了一聲，“散會，散會，跟你們有雞毛關(guān)系啊。工作我們是認真的，懂嗎？”會一散馬上就恢復(fù)原有那種要死的氣氛，三米之內(nèi)能聽到另一個人的呼吸聲，一點都不夸張。

一聲手機鈴響再次打破沉寂，幾個同事都不由自主地把手伸進兜里，沒響的看一眼時間又放進兜里。蘋果手機果然牛逼，影響著世界，我們再次向蘋果公司前任CEO喬幫主致敬。

“喂，不忙，什么事？”王浩躲到一個沒人聽見的角落，不是怕別人聽見，而是不好意思趕走“死亡之神”。

“記得你說是十八號啊，都一個星期了？那是我記錯了。”王浩似笑非笑的說。

“還用跟我商量嗎，本來就是咱倆的事情。好的，那我明天一早回去?！蓖鹾仆ㄍ觌娫捰只貋硪黄鹩印八劳鲋瘛?。

這是昨天發(fā)生的事情。

一早王浩就打破了筒子樓里異常的安靜，盡管躡手躡腳，也免不了搞出一些動靜。用完公共廁所要沖一遍，在水池子里接水也得嘩聲四起，洗臉刷牙偶爾也會叮當叮當，吹風(fēng)機也要鬧上一陣。這么多年王浩像個賊人，在探頭的監(jiān)控下頻頻作案。

最后他把屋子整個看了一遍，以免落下不該落下的東西。充電器，移動電源，剃須刀，身份證，錢包統(tǒng)統(tǒng)裝進他的包里。他根本不會考慮誰調(diào)換了屋子里那些東西的位置，這就是一個人的生活，出門時是什么樣回來后還原封不動擺在那里。他對著攝像頭笑了笑便離開筒子樓。

一出門，哈，昨晚上下雪了，三九天真冷。

火車票是他昨天從網(wǎng)上訂好的，只需要拿著身份證到自動取票機上智能取票就可以了。越過一道道屏障后他終于到達候車室，等待會有個年輕漂亮的女檢票員檢查他。

一早上凍的也沒顧上看一眼手機，坐在火車里總算暖和過來。微信顯示有兩條未讀信息。

“晚安”

“今晚最早睡?！蓖鹾瓶匆谎蹠r間零點三十九分。

發(fā)微信的女人王浩前幾天剛認識，他和微信女同在一個群里，偶爾會探討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問題。微信女單獨加了王浩好友，一個男人還沒傻到拒絕一個女人的主動。

微信女是廣東人，三十歲，單身，自營小本生意，這是王浩知道的信息。

“這么晚？”王浩沒有任何意義的回了一句。

有一個共同愛好也算一種緣分，緣分沒有距離而且不會在發(fā)出“約嗎？”之類的話后才不被終結(jié)。

前些日子王浩接到老母親下達的命令后還加了兩個女人的微信，說是相親對象。兩個女人加起來聊了不到三天事情就黃了。

微信女二和王浩同歲，是大學(xué)生，從她的頭像可以看出。據(jù)說微信女二一心想嫁給一個和她同鄉(xiāng)又在北京生活的好男人，剛好王浩符合這樣的要求。

“你高中是在哪里上的？”王浩以為微信女二想和他套近乎。

“我并沒有畢業(yè)，只有一個學(xué)期。你怎么會覺得我上過高中呢？”

微信女二是這樣回復(fù)的，“總不能一開始就想的你是初中文化吧！”瞧瞧，大學(xué)生文化水平就是高，一句話不僅委婉而且略有諷刺的意思。

“哦（二聲）？真是失了你的望了?！?/p>

后來隔了一天微信女二發(fā)來信息?！拔矣X得咱倆做朋友比較合適，相信你會找到一個好女人?！?/p>

都這時候了還有委婉的必要嗎？“咱們一開始就是以普通朋友身份進行聊天的，是你給自己壓力太大而已?！蓖鹾朴旨恿艘痪洹澳阋矔业揭粋€好男人?！?/p>

微信女三好像比王浩小上一歲，在家鄉(xiāng)生活，再具體的情況王浩還沒來得及問。

“你在北京從事什么工作？打工還是做生意？”微信女三單刀直入。

“做銷售，打工?！?/p>

“朋友告訴我說你自己做生意，看來情況不屬實喲。”

現(xiàn)在這些人，總愛耍點兒小心思，都清楚了還拐彎抹角，磨磨唧唧，更直白些不更好？真是不閑浪費流量?！澳嵌际?a target="_blank">以前了，現(xiàn)在掙錢的營生不好干，干脆就給別人打工。”

“哦?！?/p>

王浩要不是顧慮老母親的心情早把微信女三列入黑名單了。老母親得知他和微信女二成為好朋友后還嘮叨了幾天呢，微信女三說什么也要一舉拿下。

“在忙嗎？”

“你真忙?！?/p>

“在嗎？”

最后王浩在微信女三的資料設(shè)置里點下刪除。

無奈加憤恨，什么玩意兒。王浩早就斷定結(jié)局會是這樣，大家都很忙，哪有多余的時間和精力勻一些給對方，以為還是年輕的時候呢，聊天句句都充滿挑逗誘惑。結(jié)果越早有越好，怕就怕時間浪費了，精力也沒了，感情卻有了，最后約見面吃飯的時候，彼此看著對方連胃口都沒有了。

緣來緣去，終歸一個緣字。佛家有云：一切皆有定數(shù)。做到順其自然不是更好？

“喂，已經(jīng)下火車了，一會兒就到醫(yī)院?！蓖鹾圃陔娫捓锔缯f著。

一個陌生男人一直站在王浩旁邊，王浩走遠幾步陌生男又湊過來。直到王浩通話結(jié)束，陌生男開口說，“大哥，能不能借你手機用一下，我的沒電了，幫我查個地址看看坐哪路公交?！?/p>

王浩攥緊了手機上下打量一番陌生男，又看了看附近幾個工作人員，確定如果發(fā)生哄搶陌生男逃不掉后才說，“你要到哪？我?guī)湍悴??！?/p>

“裕華西路87號中國銀行?！?/p>

王浩打開百度，鍵入陌生男說的地址，開始搜索，查來查去也沒查明白?！按蟾?，要不用地圖或者導(dǎo)航查一下？”

王浩看一眼陌生男意思是告訴他我不知道有地圖這個功能嗎？他在屏幕上戳這一下點那一下，好像都沒有陌生男想知道的結(jié)果。陌生男似乎要放棄也許他有什么要緊的事情怕誤了時間。“算了大哥，謝謝你！”陌生男要走。

“等等?！焙萌俗龅降茁?！人家遇到困難就應(yīng)該伸出援手，何況是舉手之勞。本來今天可是釋迦摩尼佛成道之日，助人為樂此乃善舉，就算為了能保佑老父親，也一定把這個善行了，這不正是機緣巧合嘛！“我再給你問一下度娘，絕對有你要的答案?！?/p>

“來你看，到東廣場，做二十四路公交?！?/p>

陌生男抱著萬分感激的心情給我鞠躬示意了一下，“大哥真是太感謝你了！再見！”

陌生男走遠了，真的不用這么客氣，世界上好人還有很多。

王浩又走進這個熟悉的醫(yī)院，左拐右拐，坐哪部電梯更方便他了如指掌。推開病房門進去后他喊了一聲“爸”，老父親看見王浩回來樂的露著泛黃的牙齒。

“總算看你笑了，一天到晚沒個笑模樣。”王浩哥也跟著笑了。

一年了，老父親在醫(yī)院住了八次，數(shù)一數(shù)應(yīng)該有八十四五天。老父親去年得了肺癌，瞞了半年就瞞不下去了。

“會不會有誤診的情況？咱們還是去別的醫(yī)院再檢查檢查吧。”家里的親戚都不相信這個事實。

老父親被確診之前確實有過咳血的癥狀，老兩口瞞了一陣子，其實是沒當回事。幾次頻繁咳血后才告訴大兒子，大兒子當天就帶老父親做了檢查。

“小伙子，你出來跟我拿點兒藥。”門診醫(yī)生把王浩哥叫出來。

王浩哥沒明白醫(yī)生的用意，見醫(yī)生停在門口有些不明白怎么回事。

“小伙子有個心理準備，查的結(jié)果是肺癌?！?/p>

這哪是一個正常人接受了的結(jié)果，“準嗎？”

“不會有錯的，能帶你父親出去旅旅游就去旅旅，該吃什么好吃的就吃吧?！?/p>

王浩第二個知道消息，當夜就從北京殺回醫(yī)院了。

“小細胞癌雖然屬于良性癌但特別容易擴散，所以不建議手術(shù)，建議保守治療，化療，這樣生命會延續(xù)的長一些?！贬t(yī)生詳細的說了一遍病情。

第一次化療后老父親頭發(fā)全部掉光，經(jīng)常出現(xiàn)嘔吐，明顯瘦了?！搬t(yī)生說肺部感染，輸幾天液就好了?！蓖鹾茖嵲谡也怀龈玫闹e話來騙老父親。

幾次化療后老父親肯定發(fā)現(xiàn)什么了，病房的病友都是同樣的病情，盡管老父親假裝睡著，也能看出他緊皺眉頭時的痛苦。

“還好我屬于良性，不然我早就斷氣了。”王浩聽老父親說這句話感覺特別刺耳，他的痛苦不僅僅是躲在角落里哭所能表現(xiàn)的。

一個半月之前老父親又被查出腦轉(zhuǎn)移，這次開始放療。以前王浩在街上看見一個行動不便的老人并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對的地方，直到老父親變成這樣后才知道疼痛，才明白生命原來這么脆弱。

王浩一早上趕火車沒來得及吃早飯，靜下來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肚子隱隱作祟。隨便從柜里掏出點東西墊補了一下，“還有幾袋液沒輸呢？”

老父親一直在笑，“這應(yīng)該是第四袋吧?！彼聪蛲鹾聘?，王浩哥伸出三根手指，“第三袋，還有四袋液呢?！崩细赣H又轉(zhuǎn)向王浩說。

“記性越來越不好了?！蓖鹾萍傺b開玩笑。

走廊大概有七十米長，王浩陪著老父親用半小時的時間走了兩個來回。老父親邁著小步，瞪圓眼睛直直盯著前方，看似無神。

“你現(xiàn)在是不敢再邁大步走了嗎？”王浩保持在老父親身后半米的距離。

“剛住進醫(yī)院腿又不聽使喚了，這兩天剛有好轉(zhuǎn)，穩(wěn)著走唄?！?/p>

說來也是奇怪，人一進了醫(yī)院病就出來了。王浩說話總是露著微笑，還會故意逗一逗老父親，“是你的心里有壓力，別總給自己壓力，把心放寬一些，什么有用想什么，沒用的就不要再想了。你胡思亂想不要緊，嚇壞的可是我們?；ㄥX是為治病，病沒治好錢不是白花了嗎，現(xiàn)在掙錢這么難。”

老父親還是邁著小步，瞪圓眼睛直直盯著前方，向前，向前。

寫于農(nóng)歷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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