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將初十作初八

文／劉毓民

進(jìn)入臘月，離年也就不遠(yuǎn)了。前幾天，連續(xù)參加了幾個朋友孩子的婚禮，初五竟然沒有喝上“五豆粥”，初八沒能吃上“臘八面”。對于守舊的我來說，的確是憾之又憾的事情。

我善于懷舊的，也是固守傳統(tǒng)的。臘月初五那天，就忙著給人幫忙寫對聯(lián)。初八那天，正好在西安參加朋友兒子的婚禮。見了不少故舊和曾經(jīng)的鄰居。酒宴上，愛喝幾盅的幾位故舊，專門調(diào)劑到一桌上。喜酒且作聚會酒，婚慶自做友朋聚了。

宴席結(jié)束，去了朋友家。我們談起了民俗文化，自然少不了談“五豆粥”“臘八面”的。在我看來，民俗文化的繼承和發(fā)揚(yáng)，與家庭主婦關(guān)系密切。一個重視傳統(tǒng)文化的家庭女性，可以影響一個家庭。一個重視傳統(tǒng)文化的女性群體，自然可以影響到整個社會。

孩子自小吃母親做的飯菜，久而久之，對母親飯菜的味道，就有了偏愛。這種味覺上的記憶，往往影響孩子終生。飲食上所寓意的文化，也會烙下深深的印痕。(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在我們渭北，風(fēng)俗確有獨特之處。我們和全國的臘八節(jié)，有很大不同。全國絕大多數(shù)地區(qū)，臘八節(jié)喝粥。而渭北一帶，則是將全國的臘八節(jié)分成兩個節(jié)過。臘月初五喝五豆粥，寓意來年五谷豐登；家族五世其昌；家庭五福臨門。臘八則不喝粥，流行吃臊子面。其寓意是，好日子長長久久，家人福壽綿長，好運(yùn)接二連三。

記得小時，每每五豆節(jié)，母親都會提前一天準(zhǔn)備五種以上的豆子。品種不夠時，母親會端上糧食到鄰里兌換調(diào)劑。有些豆子大，曬干了，如不提前用水浸泡，一起下鍋，熬的粥飯，往往夾生。熟的熟，生的生，吃起來牙磣，影響五豆粥的質(zhì)量。

缺吃少穿的年月里，臘八面就是我們的饕餮盛宴了。一個漫漫的冬季，幾乎很少能吃到細(xì)糧。不是玉米，就是高粱，要么是紅薯或糜子谷子。吃頓面條，比盼星星盼月亮還要艱難。雜糧吃一點，覺得好吃。但將雜糧當(dāng)主食吃了，就會引起不適。

玉米、高粱、紅薯，含糖高，吃多了吐酸水，嚴(yán)重時甚至?xí)鲁瞿懼?。我上小學(xué)、初中、高中時，幾乎都是這些雜糧充饑。時至今日，看見玉米紅薯，下意識就會酸水上漾，反胃，甚至惡心嘔吐。

臘八節(jié)的下午，我心里一直不快。我想小時候的臘八節(jié)了，想母親做的臘八面了，想一家十幾口人擠在一起吃面的場面了，想那個再也聚攏不到一起的溫暖之家了。越是這樣想，越發(fā)令人悵然。

朋友一直要和我一起去下館子，吃炒菜。又讓我去餐廳吃餃子。我沒有客隨主便，我一直想吃碗渭北地域特色的臊子面。于是，我以散步為名，與朋友一起在附近的幾條巷子逛悠。巷子里的餐館不少，賣面的飯店，一街兩行，足有十?dāng)?shù)八家，但就是找不到一家做臊子面的。走困了，感覺希望渺茫了，也就無精打采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前拽。前行數(shù)百米，看見一家“同州飯館”，門頭上赫然有“臊子面”三個字。

進(jìn)入餐館，的確是大荔人開的。我要了碗臊子面，朋友要了碗粉湯羊血。他還想要幾個涼菜，我婉拒了。中午喝了酒，晚餐再喝，豈不成了十足的酒鬼。面端出來了，量不少，面條很筋道，臊子肉多菜少，關(guān)鍵是沒能吃出母親臘八面的味道。我既滿意，又不滿意。滿意的是，好賴吃上了臊子面。不滿意的是，沒有吃出記憶里的味道，更沒有吃出記憶里的歡欣與幸福。

回到家，我耿耿于懷的是，沒吃上臘八臊子面。念念不忘的是，母親煎煮的肉臊子味道。我躺在沙發(fā)，一個人獨自回憶母親制作臊子的程序以及添加的佐料。

我想吃肉了。想起膘肥的肋條肉，就不停下咽唾液。我沒出息在于吃，更沒出息在于咥肥肉。這兩年，只要體驗，血脂高，粘度稠，甚至是中度脂肪肝。去年，不知什么原因，又增加了高血壓。我的身體，已經(jīng)不允許我三天兩頭犒勞讒嘴了。于是，植物纖維，取代了肉食。時間稍久，嘴饞得個蝎子吃。實在忍不住了，會割點肥瘦肉，生燉抑或紅燒，以解解讒，慰藉慰藉嘴巴。

管住心容易，管住嘴特難。世上的胖子，沒有幾個不是吃出來的。為了既滿足嘴，又滿足欲念，我決定親自制做肉臊子，補(bǔ)上未曾吃到的臘八面。

想吃肥肉，卻礙于健康，不得不自我節(jié)制，的確令人糾結(jié)?？嗨稼は耄K于想到了一個折衷辦法。我從冰箱取出肉皮，清洗，去掉尚可看見的豬毛。又取出前些日子讓人制作的麻辣香腸。香腸全是精瘦肉，晾曬時間長了，干癟得失卻水分。放在鍋里蒸熟，吃起來干柴干柴的，咀嚼往往難碎。兒子吃了，嫌干嫌柴。向朋友請教，他建議我給香腸補(bǔ)水。

于是，我先將洗凈的豬皮煮煎，再倒掉水。又將香腸在開水鍋中焯一下，又換上干凈涼水微火煎煮。半小時后，再將豬皮入鍋，一起慢慢燉煮。等香腸肉爛了，皮熟了，再撈出。等冷透了，再將其切成小塊。后又切了蘿卜丁，豆腐丁，白菜去掉嫩葉，只留幫幫，切成和豆腐蘿卜一樣的小丁。再切了點姜、蒜苗、蒜片、大蔥。此外，還切了點木耳與珍金（黃花菜）

我開始學(xué)做煎臊子。鍋里加油，燒至煙油滋生時，先放入小尖椒，再放入姜丁，蒜片，將豬皮丁和香腸丁倒入，翻攪爆炒，再將豆腐蘿卜白菜丁一并倒入鍋，再加煮肉時的腥湯倒入，微火煎煮一個小時，再加入生抽、精鹽、胡椒粉、生姜粉、花椒粉、十三香，少許味精。等快煎煮好時，再將蒜片蒜苗蔥白末放入，攪拌均勻后，出鍋入盆，居然滿滿一大盆子。

鍋里加水，燒開，下柳葉面。兩開后，蓋鍋蓋，燜三五十妙?；剀浟耍炝?，撈在放心老碗里。澆兩大勺臊子，加一勺面湯，再調(diào)點食鹽，陳醋，油潑辣子，蒜末，攪拌均勻，滿屋飄香，揪一筷子，一唏嚕，就爽歪歪的入口入胃了。一碗臊子面的核心是面，而精粹是臊子，味道悠長且值得回味的，是面吃完后碗里的湯汁。辣辣的、酸酸的，再加上肉香和各種調(diào)料味，喝一口，閉目，不是神仙，勝似神仙。令人蕩氣回腸的，是薦薦的蒜味。咥一碗，飽半天。我吃臘八靣的夢圓了，只是夢圓的遲了些。

初九兩餐，一頓饅頭一頓面。初十兩餐，兩餐全是面。我對面條豆腐的鐘愛之情，彌久不衰。連吃三餐臊子面，也沒有吃厭嫌。我終于通過自己勞作，找回了童年的味道。也通過臊子面，溫習(xí)了節(jié)日的飲食文化。

別人初八吃臊子面，而我，卻在初十這天吃上。我的夢圓了，念想實現(xiàn)了，糾結(jié)沒有了，我不僅開心快樂，也神清氣爽，心曠神怡。

且將初十作初八，聊將昨日當(dāng)臘八。滿滿一碗臊子面，甜美似夢心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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