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有個夢，有朝一日，能痛痛快快吃一頓粉蒸肉。是的，肥膩膩的粉蒸肉，落口即化的粉蒸肉。這個夢在我懂事的時候誕生，很長時間內(nèi)左右我的腸胃。有一次，母親給我碗里埋了一塊肉，粉嘟嘟的，香噴噴的，肥嫩嫩的。母親說是粉蒸肉，只做了一小碗讓父親補(bǔ)身子。我把飯扒開，夾起來咬了半塊，一股從沒有過的感覺從舌頭上漫開，灌進(jìn)我的奇經(jīng)八脈，我幸福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墒侨馓√?，還沒來得及咀嚼就化了，味道都沒有嘗夠，它就急不可耐地溜到肚里銷聲匿跡。簡直是豬八戒吃人參果，糟蹋美食。懊悔半天，還有半塊我舍不得吃，直到飯吃完了，才最后放口里含著，讓它慢慢化成油汁，一絲絲地滲進(jìn)我的食管。幸福經(jīng)過人為的加工，像隔壁魏婆婆的棉紗一樣，隨著嗡嗡的響聲，在紡車上慢慢延長。

從此粉蒸肉成為我的夢，比現(xiàn)在的中國夢還要偉大。

想想真不該如此比較，中國夢是強(qiáng)國夢，屬于高層次，我一輩子望塵莫及。我的夢屬于低層次，只想自己好好搓一頓，然而，這個渺小的夢也是多年難以實現(xiàn)。我居住的小鎮(zhèn)，逢年過節(jié)每人才供應(yīng)半斤肉。節(jié)日也就只有五一十一元旦春節(jié)這么幾個，算下來一年只能打四次牙祭。誰家也舍不得把供應(yīng)的肉全做粉蒸肉，一餐吃光?？偟昧酎c肥肉擦嘴巴，以示走上街看去油光滿面，不是窮得三百六十天不見葷腥的饞貓。

前幾天我陪老婆到廣州金沙洲便民市場轉(zhuǎn)了轉(zhuǎn)，發(fā)現(xiàn)一件趣事。瘦肉價格十五元一斤，肥肉和五花肉只兩塊五一斤。這在以前不可想象，肥瘦肉當(dāng)時都是一個價，而且肥肉買的人更多。肥肉可以煉成油，炒青菜放一點，沾一點葷腥，可以最大限度地榨取其價值。五花肉更走俏，往往排隊稍后一點就買不到了。那時有個說法，割泡割泡，一屋人都吃高。這個高字當(dāng)遍字解，泡指的是五花肉。意思是，買五花肉做粉蒸肉，全家人都可以吃好。

肚里沒有油水，飯量就特別大。國家供應(yīng)有限，大多數(shù)人都是半饑半飽里。我四哥經(jīng)常提到只有二兩黃豆充饑的日子，但他提起黃豆心里就犯嗝，趕緊往廁所跑。后來我下鄉(xiāng)了，政策照顧知青，每月保障四十五斤大米，可還是抵償不了高強(qiáng)度體力勞動付出的熱量，經(jīng)常是寅吃卯糧。在這種狀況下，只好四處打游擊。要么回家混幾天，要么去別的知青點蹭飯。一次我到一個知青點玩，他們是食堂，吃缽飯。我就著無油的大白菜，把半斤一缽的飯吃了四缽，幾個女同學(xué)的眼睛都快驚掉了，這是什么肚子，奇大無比。其實，缺油炒的青菜都有一股酸味，她們下地回來，也是吃得津津有味。我懷疑，定量半斤一砵的飯，同樣填不飽她們的肚皮。她們吃驚，不過是做出一個淑女的樣子。那時，我和女同學(xué)間雖然有往來，卻沒有一個關(guān)系密切的，原因就在于我是飯桶。

好在沒過幾天，生產(chǎn)隊派了我的水利工，到萬城挑堤。荊江大堤年年加高加固，工地上管飽，每隔一陣隊里還殺豬慰問。我心想可以吃上粉蒸肉了，天天踩著凍得比骨頭還硬的泥漿路上堤，夜夜板著指頭數(shù)日子，等著慰問品到來?？上餂]有，強(qiáng)求不得。在粉蒸肉飄香的前一天傍晚，我們村的年輕人與駐地村的年輕人發(fā)生肢體沖突，我剛好站在最前面，對方去搬救兵的時候，我只有雪夜逃亡。粉蒸肉雖好，小命更好，我舍粉蒸肉而保小命去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很久很久，我都為那次與粉蒸肉失之交臂而惋惜。

年后回到隊里，謝家崗二隊，生產(chǎn)隊長望著我笑。他說：在隊里你吃不飽，萬城又得罪土油子，看來只有去石首炸山一條路走了。

土油子是地痞流氓的意思。炸山取石也是水利工程，那些石頭是做荊江大堤護(hù)坡石用的，也有的是拋在端急的險段江面，減小渦流。我問隊長，石首有粉蒸肉嗎？

哪里沒有？只要你有錢。隊長嘿嘿一笑。

我恰恰沒錢。

隊長大方地說：這次隊里只去你一個，又在縣城附近，用錢的地方多，你找會計支20元錢，到石首指揮部報賬。我心想太陽出西方了，隊長怎么對我關(guān)懷備至起來。這個國民黨的兵油子，從來把知青不放在眼下。假若他不是種田的行家里手，上面早就罷了他的官?；氐街帱c，隔壁的回鄉(xiāng)青年吳老幺過來說，隊長派誰也不去，炸山太危險了。他只騙得了你去。

我笑了，怪不得隊長一臉陰笑，原來是陰謀得逞。我對老幺說，出去玩一趟也好。

老幺跟我關(guān)系很好，他后來上三線鐵路工地時候，把他珍藏的幾十本書籍全送給我了。那個知識荒漠的時代，送書的情誼高于送錢。當(dāng)然，不是送的寶書四卷和八萬八。里面有紅與黑、簡愛、靜靜的頓河、飄、我們播種愛情等，都是禁書。他見我滿不在乎，把危險又夸大了說：鄰村的鐵姑娘隊長在住處為大家煮飯，正坐在灶膛前加柴，被幾百米外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砸穿屋頂，落在腦袋上死了。

我遲疑了。但最后還是說，我答應(yīng)了隊長，無論怎么說也得去。男人說話要作數(shù)。

第二天我就動身了。坐的漢沙班輪船，到石首已經(jīng)晚八點。不像現(xiàn)在交通方便，抽支煙就到。那時百把里路就是長征，沒有一整天功夫到不了目的地。石首縣城叫秀林，據(jù)說來自于劉備東吳招親，滿山彩旗，錦繡如林。我獨自一人走在路燈下的十字路口，饑腸轆轆?？床坏娇h城背后的山頭青郁喜人，只有千孔百瘡的裸石，在孤凄的月光下舔著傷口。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沒有關(guān)門的國營飯店，拿出全國糧票卻買不到吃的。他們只收本縣的糧票，據(jù)說是為了打擊盲流。炸山工地還不知道地方，先要填報肚子再說。沒辦法，只好往背街上轉(zhuǎn)去。所有的商店都關(guān)門了，街面顯得冷清而蕭條。謝天謝地，在一盞比月光亮不了多少的路燈下，看見一個賣煨爛藕的挑子，不要糧票，一毛錢一碗。我喜出望外，掏出錢。那人對著燈光比照了半天，給我打了兩大碗爛藕。這是真正的湖藕，雖然沒有半點油腥，但像粉蒸肉一樣柔軟，落口即化，讓人覺得是不可多得的享受。

找到工地已是半夜，剛剛落枕，即被黎明的開山炮聲驚醒。賣飯菜票的司務(wù)長告訴我，你小子運氣好。我們幾個月聞不到油腥氣了，你一來就聚餐。

什么菜？

粉蒸肉，一塊錢菜票一缽。

我來兩缽，不，三缽。

你吃的了嗎？他歪著腦袋瞧著我說，明顯地不相信人。那時帶皮肉是七毛五一斤，食堂是不準(zhǔn)賺錢的，也就是說，一缽粉蒸肉里的凈肉至少一斤。他哪里知道，我這缺油水的肚皮，能夠裝得下一頭豬。

下午六點半吃午飯，我六點不到就守在食堂的大棚子里。和我一樣迫不及待的還有多人，大蒸籠里面飄出的每一絲每一縷熱氣，都長了鉤子，勾住了無數(shù)渴望的眼睛和垂涎的嘴唇。不遠(yuǎn)處開山炸石的炮聲，一陣陣地響著，像給我們的會餐慶賀似的。六點半到了，民工們越聚越多，炊事員們還沒有起鍋的意思。炊事員的交談也不時傳進(jìn)我們耳里。一個說，到時間了把？另一個說，多饒一把火，粉蒸肉不蒸爛就沒有那種味了。

熟了熟了，我們要喝酒了。

蒸爛了再起鍋，不爛不好吃。

買飯的民工紛紛插嘴，顯然分成兩派，一派是速食派，要求馬上進(jìn)餐，只要熟了，爛不爛沒關(guān)系；一派是爛食派，粉蒸肉不蒸爛堅決不吃。兩派互不相讓，都是炸山人，性格和火藥一樣暴烈，差一點大打出手。好在中間派人數(shù)眾多，幾人拉一個，把火撲滅了。中間派也由幾部分組成，有這么幾個人家庭負(fù)擔(dān)很重，舍不得買肉吃；其他人覺得熟、爛都行，只要吃上嘴的是肉。正在此時，一千多米外的山腰炮眼炸開了，蹦出一塊飛天石頭，直撲我們這個工地食堂而來。石頭在帆布篷頂貫穿一個大洞，無巧不巧落在蒸鍋上，把里面上百缽粉蒸肉砸得稀里嘩啦，湯水和肉塊橫飛，燙傷了一個炊事員和幾個民工。

在一年前拋石砸死一個人之后，工程指揮部明確規(guī)定，生活設(shè)施必須在千米之外的安全地帶。誰知這塊石頭又一次忽視領(lǐng)導(dǎo)的權(quán)威，闖到千米之外大發(fā)淫威，攪散了我們的會餐。事后炊事員收拾殘局，不要菜票送給大家劫后的粉蒸肉，但沒有誰吃得下，里面盡是沙土，崩牙。

我少年時代的宏偉夢想呀，再次付之東流。

八九十年代，我在荊州絲織廠上班。和大多數(shù)城里人一樣，過著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罵娘的日子。粉蒸肉在心里淡化了，也沒有什么特別的東西替代它。就像陪伴我走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情人，走著走著就淡了，走著走著就不見了。至今只一個早點還有點印象，或許是情人的綿綿私語和它相似，它的味道卷進(jìn)心底，蕩起過一片漣漪。

幾千人的絲織廠門口，擠滿早點館和早點攤。饅頭稀飯，油餅油條，糖包肉包琳瑯滿目。我把自行車停到車棚里，走出來找到左邊第三個攤子坐下，要一碗湯面加一個炸饅頭。那時候沒有地溝油的說法，油炸食品致癌的新聞也少。攤主是沔陽的一家人，很厚道實在。饅頭都用刀兩面劃槽，保證油炸得透，撈出油鍋的饅頭里外是古銅色，精神十足。一股油面混合的香味，直接穿過鼻子，逗引肚里的饞蟲。面湯也是滾燙的，筷子夾著炸饅頭邊浸邊吃，既焦又香。幾十年了，這種味道還讓我回味無窮。真的，我念念不忘的食物，除卻粉蒸肉，唯此一樣而已。

但它還是取代不了粉蒸肉，那是我童年的最愛，雖然淡忘了，但還是心中的江湖傳說，只是金盆洗手了而已。

我這人性格粗糙，隨遇而安，食裹腹衣蔽體就心滿意足，只鐘情一碗粉蒸肉。看到面大哥、艾苠大哥談起美食來津津有味，不覺躍躍欲試，卻又無從下筆。其實，他們也沒有談什么山珍海味，不過是些尋常小吃。但從這些飲食行家的筆端流下來，就能誘出人們的食欲。直到前不久，我女兒的小姑子阿燕回了一趟江西，從她老家贛州帶來一種食物，酷似粉蒸肉，引起我的感慨，我才寫下這篇文章。阿燕帶來的特產(chǎn)和粉蒸肉主料一樣，卻是用荷葉包著蒸爛的。只要不揭開荷葉，可以保存很長時間。打開一看，漆黑的，我猜測是荷葉汁在高溫下的反應(yīng)，根本分不清是哪是肉哪是粉子，都是墨塊。很不受看，至少在人眼里，它缺了色香味中的色。但吃起來和粉蒸肉一樣，也是落口即化，肥而不膩，還帶有一種荷葉的清香味道。

不過，它有另外一個名字，比顏色更加嚇人：荷包炸。聽起來和核爆炸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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