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是宇宙的奇點

一一西藏行后記

已是隆冬，離盛夏西藏行差不多過去小半年時間，卻一直耿耿于懷：為什么對生命的感悟，只在那里才如此強烈和沖動?

讓人不解的，是那個地方其實并不適合人思考，被上帝惡作劇地撤凈了世間所有繁華一切浮飾，連普通不過的含氧量22%的空氣都成稀罕物，你急著挪動一下步履甚至說話語速快點試試，一準讓你趕緊把舌頭放到一邊去忙亂著呼氣吸氣。

在那里，所有和能量消耗相關(guān)的事情包括思考都極其費力不討好。記得在藏南大峽谷景區(qū)只是要了幾瓶礦泉水，撲閃著黑葡萄一樣大眼睛的賣家卓瑪扒指頭算了半天還是多找了我五元錢，而我竟也沒覺得算錯了，心安理得地揣進兜里?，F(xiàn)在想想，那里剩得的就只有雪山映襯下一天際亂奔的云朵和抹不去的琉璃醉，純粹、執(zhí)著、空靈，千載不變，可望又不可及。

正是這份亙古不爭的純粹、執(zhí)著、空靈，如宗教般挑動著你最柔弱的那部分神經(jīng)和情愫，拽不住地一頭奔去，盡情的釋放著向往和贊美。雖然，還是可望不可及，兩手依然空空如也，卻不知何時已不經(jīng)意間把心底里那個很久無暇過問的溝壑填得滿滿當當，自足而超然。(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路邊盛開的小花突然于你那般親切，擋住車子去路的牦牛和藏香豬也不能破壞你的心情，反而松了油門，如紳士般優(yōu)雅地等著這群原居者心甘情愿地讓出車子可以通過的空間，正好可以搖下車窗邊看邊想散坐在路兩邊雕花繡頂?shù)拿窬娱艿紫铝奶斓哪信仙贋槭裁纯偸桥醭鲆荒槦o邪燦爛的笑?是生活富足，還是內(nèi)心恬靜?又似乎都不盡然。

佛曰：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缮罡蛔阏哂钟卸嗌偈窃谟眯暮亲o、擁抱生命，熱衷于拭弄花草的一年都不去自然一回，無非是按自己的意愿修剪所謂的怡情野趣，而沉迷于豢養(yǎng)龐物的每日里一臉戾氣對人，無論是視若己出還是情同伴侶也不過心神無處寄放。

一葉一花或許繁荗，朵頤嬌養(yǎng)當然討好，但方寸斗室間已失天地萬物之本心。世界一旦自閉，菩提便成了西方節(jié)日里的圣誕樹，雖萬般炫麗終無根無基，不可開支散葉。

佛又曰：無窮般若心自在,語默動靜體自然。說是內(nèi)心恬靜，世間又有多少能參透坐亦禪、行亦禪，福亦修、禍亦修，一切皆自然，諸事順為安?有在與人爭紛比較中痛苦著，有在與人討好獻媚中焦慮著，有在與人憂天患地中恐懼著，有在與人聲色浸染中迷失著，有在與人倚權(quán)念貴中割裂著，也有在與人虛與委蛇中偽裝著。

般若游離，心不自在，無論偽裝得如何不走一絲樣，不過是無風(fēng)湖水，雖滿眼潮平，卻暗流涌動，際會風(fēng)云，或為諸事益我，興風(fēng)作浪于江湖;或為見利沾分，于江湖艱難搏浪。與此相伴的是或鏗鏘或婉約的心靈雞湯撲面襲來的香氣，那是成功或失敗者內(nèi)心虛空的唱吟，實在影響不了江湖半縷半分。

記得曾有人說過世間大美不外極美和絕美兩種。極美乃極致之美，如九寨之水黃山之岳牡丹之貴蘭草之幽，亦如高山流水之音活色生香之畫龍盤鳳翥之書沉魚落雁之貌。歷來美招忌恨而極美卻總能眾口一辭。我想，只因其無可比擬而不構(gòu)成對多數(shù)人生存之威脅與發(fā)展之束約，與此而來的忌恨之心自然便也減了根由。

有人說，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說到底，那定是尚未到極致唯一的水準和王者獨尊的境界。極美從來與忌恨無緣。就象市場里有壟斷即無競爭，當是真理。

而絕美乃絕地之美，有谷底求生的震撼，有絕境掙扎的悲愴，也有生命盡頭的絕唱。懂畫的人一定知道，若不是生命絕境的日日拷問，梵高怎會在《十四朵向日葵》里掩不住壓抑的生命張力，感染著你一直到淚流滿面?而貫于精巧的達芬奇，一生衣食無憂，《蒙娜麗莎的微笑》就只會讓你覺得美，斷不會讓你想哭一場淚一把。

愛樂的人也當知，《二泉映月》呈以作者的絕境之情，《梁?！穭t呈以主角的絕情之境，一樣的攝人心魄，一樣的屬絕美之音。絕美貴在絕中勝出，不必如極美那般無瑕獨有，藏地雪山腳下盛開的粒粒散落的格桑黃花，并不驚艷卻因其生命的極度倔強與張揚，算得絕美一幕，而平原谷地的爛漫遍野，雖奇異芬芳卻也難有此殊榮。

歷史的盛衰輪換沉淀著一個基本的規(guī)律，凡盛世太平之時富足豐饒之所往往詩詞歌藝興盛，而絕殺敬肅之地衰落紛亂之時則普適的思想之美爆發(fā)。

以世界上三大宗教的起源看，均起始于絕時絕地，以時論自不必說，均處蠻荒亂世，尤其發(fā)源之地，無論是麥加、耶路撒冷還是古印度尼泊爾，亦都屬或高旱失澤或極度貧弱或缺氧枯竭之地。

在這樣的境地里，能夠通過樸素的人類之力去占有利用的資源頗為稀少，且總是得不償失，就象在藏地，運動的快樂很快就會被高反的痛苦所淹沒。生命會時刻直觀地提醒著你來自絕地絕時的外在危險。脆弱、無常、虛幻已不再是宿命，而成了真切不過的生命感受，甚至其本身就構(gòu)成了對生命終極意味的追問和詮釋。

這會自然而然地會引發(fā)出一種自保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來，讓生命的車輪在高速行進中謹慎地慢下來。如險路過車，自是減速慢行加小心。

意外的收獲，當是在車窗外呼嘯而去的萬物生靈開始前所未有的清晰起來。陡然之間，會發(fā)現(xiàn)這個世界原本就不止封閉的車廂這般大。平時里的無畏無懼是因為人的妄躁和無知。眾生從來都平等地共生在這同一個世界里，同樣沐浴雨露，同樣生老病死，同樣蓬勃生機，同樣無力回天。所謂貴賤尊卑高下等級無非是自大或自卑者私下加持的裝門面的簾子。內(nèi)心強大者哪需要這些來裝神弄鬼？老子說：太上，不知有之。

重拾起敬畏謙卑，萬物平等對視，靈魂不再掉隊，本心重歸本原。這時這刻，對生命的體悟，無需動一點心思，已在這瞬間升華?？占词巧词强盏男?，就真實地見于那眼中的一物和心中的一念之閃。

回想起小時候，夏日的晚飯后，夕陽落下時，村里勞累一天的大人們總會七手八腳地給打谷場的水泥地上撒上漫流的涼水除盡日曬留下的暑氣，再一溜溜擺上簡易的竹床，半躺著納涼，相互拉話敘家常。而孩子們奔跑嬉鬧厭了便會枕在母親的臂彎里，睜著小眼晴數(shù)著滿天的星斗，看螢火蟲在空中漫舞。

慢慢地，耳邊總能過濾掉大人拉家常的聲音，滿腦子似乎都是蛙鳴蟲叫之聲，甚至覺得天上的星星也正在悄悄地說著話。孩童無知，卻因無邪而體味到生命的至純至凈之境界。成人似乎只有在絕地絕時絕境才能感知。

如此看來，西藏當屬這絕地?zé)o虞。現(xiàn)代科學(xué)認為在宇宙形成過程中有一個奇點，是宇宙從無到有的分界點。或許藏地正是這個奇點的留足之所。在這里，有生命快與慢的分界。在這里，我們在自然變慢的節(jié)奏里，才能聽到生命本身的呼喊，才能聽萬物生長的節(jié)拍，才能像孩童一樣聽見天際云朵星際的對話。

的確是這樣，感悟生命其實哪里需要那么多的情智，只需你放慢活著的節(jié)拍。不是說，人間除了生死哪一件算是大事?有什么慢不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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