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批斗會 2014-03-19

中共建政后，我們屋場里有七個勤勞肯做辛苦一世的農(nóng)民被劃為地主分子富農(nóng)分子，他們就成了我黨的階級敵人。這七個人致死都搞不明白，他們辛辛苦苦做了幾十年，每家也就十來畝水田，四五畝旱地，家庭人均兩三畝土地，剛過溫飽進入小康，怎么就成了敵人呢？

七個人中的五個人還在五十年代中期前就去世了，他們死的時候也就是五六十歲的樣子，活下來的另外兩個人都是富農(nóng)分子，一個是我的堂伯父，另一個名字叫斐章，他們二人劃為分子的時候，也就是四十來歲的樣子。

我的父親在中共建政時22歲，因為有點文化，他在五十年代一直是一個中共事業(yè)的積極分子。我的祖父是一個富農(nóng)分子，所以，我的父親就是一個富農(nóng)子女。作為富農(nóng)子女的父親因為積極參加中共各項事業(yè)，成為了屋場里第一批共青團員，還多次被評為先進生產(chǎn)者。

其實無論父親怎樣積極肯干，在我黨的心目中，他就是一個準階級敵人。到了文革時期，因為屋場里階級敵人只有兩個人了，湊不夠數(shù)字，父親就榮幸地轉(zhuǎn)正為階級敵人了。

1969年，中共剛剛開過九大之后的某一日，春雨下得不好在戶外做工，自然小隊就在庚叔的堂屋里開批斗會，斗爭我的父親。我們家是福興小隊，自然小隊的人怎么就捉了我的父親去斗爭呢？我感到新奇，就跟了去看個究竟。(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沒有進入斗爭會的堂屋，只在一邊的廂房里偷看。父親站在堂屋的中央，高高的個子鶴立雞群，支部書記讓公背著手圍著我的父親在轉(zhuǎn)圈，還有一個叫毅公的黨員也跟著轉(zhuǎn)圈。

讓公斗爭我父親的事實是有一次他帶人抄家，在我家雞籠上抄出了一副鏘齒，便說我父親燒了他們隊里的一張鏘。鏘是我們南方農(nóng)民使用的一種耙田工具，燒了鏘這在當時就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父親說，他沒有燒鏘，我們家從茶盤莊搬回來的時候，那副鏘齒就在我家雞籠上。

讓公說，你要老實一點，你不要狡辯，你要承認你對社會主義不滿，對我們自然小隊不滿。你的不滿是有原因的，因為1960年一平二調(diào)我將你一家調(diào)到茶盤莊去了，我們小隊占用了你家住房做倉庫。

父親說，我沒有不滿啊，我沒有燒鏘啊，那副鏘齒原本就在雞籠上。

讓公說，你這個富農(nóng)崽子不老實，你是不是要到大隊的會議上去斗一斗才服氣呢？讓公一邊慢條斯理說著，一邊還是背著手圍著我父親轉(zhuǎn)圈。他的個子矮小，又有點哈背，在我父親身邊也就只有我父親的一肩高，似乎很不服氣我父親比他高大，他就蹬起腳轉(zhuǎn)圈。

讓公說，蘭長子你就承認算了，你要是承認了，我就不搞你到大隊去斗爭。

父親還是說，我沒燒啊，那鏘齒原本就在那里的。

毅公在一邊幫腔說，你不要強詞奪理里，你看讓公多仁慈啊，要是放在別處，早就把你的行為報上去了，你這是要坐牢的。

五嬸也是共產(chǎn)黨員，還是大隊里的婦聯(lián)主任，她不發(fā)言是不行的。五嬸說，蘭長子這個人臠心挽樓梯樣快，我們說他燒了鏘，他就說那鏘齒原本在雞籠上，他無非是說我們在栽贓于他。

社員們你一嘴我一舌勸說我父親承認算了，說免得到大隊挨斗挨打。大家都在勸說，又都是熟人，原來還是一大家人呢，父親就沒有反駁了，也沒有承認，只是低著頭不說話了。

讓公說，你不說話就表示你承認了啊，這樣的話，我們就要做處理了??！

父親還是不說什么，他知道，在強盜面前，說理是無濟于事的。

讓公帶著幾個黨員進入到里面臥室里商量去了，幾分鐘后就出來了，然后宣布罰款50元。

父親說，我哪里有一分錢?。?/p>

讓公說，這你就不要管，我找你們小隊要，你們小隊扣你的工分。

我聽到這里，心里哇涼哇涼的，那時候的50元錢就是一個全勞力在生產(chǎn)隊做四個月的工價，這與搶劫有什么區(qū)別呢。

我們小隊里有一個叫滿哥的人，他是造反派頭頭，也是大隊革委會副主任。這年冬天的某一天，滿哥和父親等幾個人在稻田里收草，他們聊得起勁，聊呀聊，就聊到了開斗爭會的話題，父親問滿哥，你們今天斗這個，明天斗那個，哪有那么多的事情供你們說?。繚M哥說，你沒聽說過嗎？總結(jié)成績上北京，總結(jié)問題判徒刑，這全在于總結(jié)?。∧阋遣恍?，我現(xiàn)在就可以總結(jié)你的問題開會斗爭你。

果然沒過幾天，我們福興小隊就開會斗爭我父親。隊長的名字叫華夜壺，矮墩墩的個子，長一臉的橫肉，他就是斗爭我父親的的總指揮。

為什么要斗爭父親呢？華夜壺有兩個事實，第一個事實是春日的某一天，正下著雨，隊里在浸種育秧，父親擔著一擔種谷去池塘里淘谷，看著這塊天便說，真是碰得鬼，這樣的天氣！華夜壺怪父親說了這樣喪氣的話。第二個事實是初秋時節(jié)，父親包了一塊旱田栽茴，由于沒有下雨，池塘里也沒水澆灌，那茴蔸就死去了三分之一，造成了減產(chǎn)。

父親站在堂屋中央，華夜壺叉腰站在父親的前面，他說完事實后就說，蘭長子，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讓茴蔸死去三分之一，你就是要讓隊里減產(chǎn)，你就是對社會主義不滿。

父親說，我怎么是故意的呢，你看，那時候大旱，茴蔸是扦插的，需要很多水，天不下雨，池塘里又沒有水，死蔸是很自然的。再說，減少收入對我們家也沒有好處啊。

華夜壺說，你不許辯解，你沒有道理就沒有道理，我說你錯了你就錯了。你說是干旱的原因，那為什么還有三分之二的茴蔸沒死呢？

父親說，你有六兄妹，卻有一個夭折了，難道說這是你父母親不把飯他吃嗎，是你父母親虐待了他嗎？

華夜壺一時語塞，卻有一個叫初公的黨員領(lǐng)頭喊起了口號：不許蘭長子狡辯！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社員們跟著喊了起來，嘈嘈雜雜的。

滿哥開始做總結(jié)，他從我父親的出身說起，說我父親是出于階級報復，是動機不純；再說到我父親帶著兩個細伢子去栽茴是為了搶工分，是劉少奇物資掛帥的具體體現(xiàn)；最后說到我父親栽茴死了三分之一的茴蔸已經(jīng)達到了對社會主義不滿的目的，這樣的人不斗倒斗垮，社會主義就不能勝利。

最后的結(jié)論也是罰款50元錢，華夜壺說，我們自己隊里不能落后于讓公的小隊。

就這樣，我父親那一年白白做了八個月的空事，我們家里減少了100元的收入，造成了很大的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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