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護(hù)朋友又一天

劉毓民

凌晨一點(diǎn)多，聽到吵吵嚷嚷的喊聲，也聽到摔摔打打的撞擊聲，下意識里，以為又是醫(yī)鬧了。因此穿上衣服，想出去看看，制止制止這些粗野行為。

剛開門，就看見西臨病房門口，有護(hù)士把門。她拽著門手，與病房里一位蓬頭垢面，六十開外的婦人交談。語言溫性，不厭其煩，甚是肯切。透過現(xiàn)察的玻璃，我清晰看到她的左手腕骨折了。打著石膏，裹著紗布，操著濃濃的河南腔，在大喊大叫：開門！開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并使勁撞門、踢門、搖門，嚷著、吵著、鬧著。

護(hù)士問他家在那兒，她不知道。問她家人或子女的電話號碼，她不知曉。問她還有什么親人，她的回答是“汪、汪、汪”。

從這個婦人的言語著裝及行為判斷，她是一個并非正常的特殊病人。(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后來，聽一位陪護(hù)講：昨晚區(qū)救助站送來兩個病 人。一男一女。男的也住 院了，能安靜些，還能配合大 夫治 療，現(xiàn)在睡覺了。這個女的，患精神分裂癥，狂躁很，問什么，她是一問三不知。民政部門，看她手腕摔骨折了，就把她送到醫(yī) 院里。沒法聯(lián)系到她的家人，民政部門只能這樣先給她看病。

護(hù) 士拉著門的手把，生怕病人把門拽開。她很單薄，也沒有婦人健壯，故特意用塑料繩綁著門的把手，把繩子另一頭，牢牢栓在左側(cè)的墻壁上。

隔著玻璃，護(hù) 士非常耐心地安慰了很久時間。三更半夜的吵鬧聲，驚醒了不少病 人。從病房出來，大多和我一樣，是倍護(hù)。就連一樓大廳的幾個保安，聽見吵鬧聲，也上樓看是什么原因了。

半小時后，那個鬧騰的病人困了，躺在床上，發(fā)傻發(fā)呆發(fā)蔫了?？礋狒[的人，隨之紛紛離去。我透過玻璃，看到北面窗口，擺看柜子和其他物品，才恍然大悟。原來，醫(yī) 院怕精神 病 人從窗戶上跳下去，出現(xiàn)意外。因此，提前采取了一些預(yù)防不測的措施。

夜深了，我困了。進(jìn)入房間，陪護(hù)的朋友，睡得正酣，像拉風(fēng)箱一樣，呵呵啦啦，腹部蓋的被子，隨呼吸節(jié)奏，規(guī)律著上上下下起伏。鼾聲大作，囈語不斷。時不時，還會從唇間往外“噗噗噗”吹氣。我和衣而睡，竟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

一陣急急促促的敲門聲，驚醒了我。一睜眼，天亮了。才知是夜班護(hù) 士敲門。她想量體溫、測血壓、測脈搏。對床的朋友，他睡得早，起得早。看我醒了，他興致勃勃給我講述：凌晨五點(diǎn)多，隔壁那個精神 病 人，踢踢鬧鬧，哭哭嚎嚎，弄得整個樓上不得安寧。

一個護(hù) 士告我：這些被救助的 病 人，無家可歸，非常可憐。去年冬，救助站就送來兩個冰天雪地里凍得快死的病 人。兩個人由于室外時間太久，腳都凍 壞 死了。送至醫(yī) 院，已奄奄一息。為了救命，醫(yī) 院沒有辦法，只得把因凍壞死的部分截掉了。

聽到這個述說，我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震撼。我驚怵，我憤怒，我怎么也想不通。心里難受極了，于是，我回到 病 房，一個人呆呆地看著陰沉沉的天宇，我想詰問蒼天，也想詛咒天神。我痛苦著，糾結(jié)著，我不知道，這究竟是為什么？我的心在抽搐、在顫栗、在滴血?。?/p>

上午八九點(diǎn)，大 夫查 房結(jié)束了?？剖抑魅螏е粋€年輕醫(yī) 生，端著白色的長方形 器 械盤子，給朋友 換 藥來了。

大 夫讓朋友側(cè)過身子，把身體移至床邊。朋友乖乖按要求做了。年輕大 夫脫掉他的毛褲，短褲上有殷紅殷虹的血跡。又脫掉短褲，露出了他黑色世界別有的洞天。大 夫用左手食指和中指一攏，往肛門下方屁股蛋子一擱，往下壓，肛門終見天日。外痔術(shù)后的鮮嫰小麻點(diǎn)，清晰可辨。

大 夫右手從搪瓷缸里，夾著 碘 伏液浸泡的棉球，在肛門外旋轉(zhuǎn)著，擦洗消毒。鮮嫰的麻點(diǎn)，遇到棉球，看到朋友馬上渾身顫抖，肌肉收縮，口里發(fā)出“絲----絲----”的吸氣聲。又夾看棉 球，送進(jìn)肛門里。朋友疼痛難忍，居然一聲接一聲啊啊呀呀的大喊。消 毒后，又給肛門四周涂抹復(fù) 方 利 多 卡 因乳 膏，然后，取出兩個狀如子彈的吲 哆 美 辛 栓，放在肛門口，用小夾子頂著，往里一掀，進(jìn)去了。

朋友疼痛難忍，媽媽大大吆喝著，喊疼。由于精神過于緊張，肛門四周的肌肉，不停收縮，送進(jìn)去的“子彈”，居然噴射而出。大 夫讓病 人放松點(diǎn)，再次用夾 子將“止痛栓”推了進(jìn)去。接著，再將一塊消 毒過的藥 用 紗 布送入。朋友放聲哀嚎了，張著嘴巴，大聲“哎呀，哎呀呀！疼死了！疼死了！”。其慘叫，和殺豬沒有兩樣。我一看，朋友大汗淋漓，滿頭是汗。最后，大 夫在肛 門 口放了幾塊紗 布，起身，示意跟隨他的年輕大 夫：用膠 布黏上。屁股又封堵了！

藥 換完了，我給他穿褲子。一邊穿，一邊調(diào)侃他。五六十歲的人了，怎么還這么生機(jī)勃勃？朋友不惑地看著我，一臉茫然。問我：咋咧？我一本正經(jīng)地說：你看，你看，短褲血糊糊的，來例假了！站在旁邊的其他人，一個個掩口而笑。而他笑出了淚花。

褲子穿好后，我給朋友蓋上被子，取毛巾讓他擦擦臉。他身子往床中央挪了挪，平躺看。我問他想不想喝酒，他說想，但大夫不允許喝。我告他，讓我上街買一點(diǎn)東西，他問：買什么。我回答：寶塔糖。他說：誰現(xiàn)在還吃那個呀！我說：吃的人多的是。他兩眼看著我：你肚子有蟲？我故意放慢語氣，陰陽怪氣地回答他：你不是成天說我溝子（屁股）有蟲。現(xiàn)在，真正溝子有蟲的，不是我，而是你呀！逗得他咯咯地大笑起來。

肛 門塞進(jìn)止 痛棒，肯定有異物感。朋友始終覺得憋脹難受。屁股眼封堵了，想痛痛快快放個不臭不響的屁，也成奢望了。別人戴口罩，怕嘴里著涼風(fēng)。他戴口罩，怕屁股眼鉆風(fēng)。

憋脹難忍了，他跑廁所小便。尿不下，就故伎重演：打開水龍頭，用水的流淌聲，引誘他小便。這種辦法湊效了，尿池傳來嘩嘩嘩嘩的響聲。誰知道，尿尿的同時，習(xí)慣性也會使肛 腸周圍肌 肉連動。他放了一個悶聲悶氣的臭屁。這下糟糕了，他不僅放了屁，還將肛 腸里的稀屎以及塞進(jìn)的藥 物，全部屙出來了。他的短褲上，噴灑著這樣的混合物。

皇帝管不住新娘坐轎放屁。上帝也管不住朋友噴稀。他最終還是沒有忍住，關(guān)不住門了，鎮(zhèn)守不住屁股了，糨了一褲襠混濁之物。

他把廁所門一關(guān)，一個人在衛(wèi)生間，做他的定國安邦之事，施展他的宏圖大略了。短褲一脫，往地一扔，再用溫水洗清洗屁股，沒短褲穿了，索性就直接穿上秋褲毛褲。

屁股不憋不脹了，沒下墜感了。人也心不焦，意不亂了。上下貫通后，猶如邃道之泄洪，浩浩蕩蕩。臉不青了，耳不赤了，腰子也不倦曲了。他又恢復(fù)了往日英俊瀟灑。

帥氣沒維持幾個小時，朋友就覺得肛 門內(nèi)外疼 痛。止痛棒屙到馬桶了，馬桶肯定不會疼。怪就該怪，那個不該放，而放了的悶聲臭屁。他開始折騰，開始坐臥不寧，不是撅屁股，就是用手護(hù)著屁眼不放。

實(shí)在堅(jiān)持不住了，服了粒止 痛 片。這種止 痛，跟點(diǎn)眼 藥 水一樣。揚(yáng)湯止沸，不如去薪。一會兒，又開始疼 痛。吿訴大 夫后，大 夫決定再次敷藥。我怕他換藥時，和第一次一樣?jì)蓺?，就在液體尚有少半瓶時，壓鈴，呼喚護(hù) 士。小 護(hù) 士進(jìn)來，一看，還有不少，就站床邊看大 夫換 藥。

小 護(hù) 士站在那兒，一邊看瓶子，一邊看換 藥。朋友撅著屁股，爬在床上，一手攥著床頭，一手攥著床邊，低著頭，咬著牙，表情雖痛苦，但沒上次的媽媽老子大呼大叫了。一個人獨(dú)自撐著，直至換完藥，也沒有吱哼一聲?？磥?，小 護(hù) 士比“止 痛 捧”還要具有更大的藥 效。

還是我了解我的朋友。他怕疼，對疼敏感。見疼就支持不住。若要上刑，他當(dāng)不了江姐，當(dāng)不了李玉和。他一定是經(jīng)受不住嚴(yán)刑烤打的蒲志高……。

朋友自尊，愛顏面。在小 護(hù) 士面前，他是長輩。長輩就得有長輩的樣子。所以，就是再疼再痛，他也不能過于失態(tài)。小女 護(hù) 士是晚生，站在那里，他一定會強(qiáng)忍疼痛不出聲的。果不其然。他真的沒再哭爹喊娘，呼天號地。

藥 換 完了，瓶中的液 體也完了。小 護(hù) 士，就是我故意給朋友開的一劑絕妙止痛散！這劑藥，不用外購，不用煎煮，不用涂抹，也不用口服，卻藥效極佳。而這服藥的引子有二：一是美麗，二是年輕。

這就是陪護(hù)的一天。

2015年11月19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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