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著雪，夜色皎然，雪把夜蓋得安靜極了。這個點兒人們已然睡下了，王二和他的朋友啞巴還在田野的小路上走著。他們剛看完隔壁村的歌舞團。去的時候還是“晚來天欲雪”，歌舞團演到一半，天空仿佛支撐不住雪的壓力，飄飄忽忽下起了大雪。觀看的人越來越少，演出卻不會終止。演員在臺上表演，雪下不到舞臺上，他們收了錢，無論有沒有人觀看，都得演到終點。演出結束，雪已經(jīng)下了厚厚一層。王二和啞巴堅持到舞臺打烊才離開，以示無論表演好壞，至少有人觀看。好心人準備給他們一把傘，王二一甩手，表示天上下得是雪，不是雨，傘無用武之地，和啞巴徑直地走了。雪地里只有他們兩個人，一句話也沒有，和蕭條的柳樹成為雪夜里的“歲寒三友”。

王二是個殘疾人，生來口歪眼歪身體歪，臉部的器官仿佛回過一次籠，都變了形，身體像一個麻花，上帝好似故意給人開玩笑，告訴人還有這樣一種長法。他說話不清不楚，聲音里帶一股傻勁，話往往要說兩遍才能明白他的意思，嘴角常常溢著口水，像狗望見了骨頭；走路踉蹌，似喝醉了酒。王二文上不了學，武下不了田，從小就游閑于周圍的幾個村子，唯一和他長時間作伴的是一個啞巴。看到的人都說：“這倆人倒是難兄難弟?！蓖醵m然長的不成樣子，也并非一無是處，他是小孩子心里恐懼的符號。小孩子見了他便會遠遠地跑開，這時他故意使勁跺腳，傳遞追他們的信號，跑著跑著小孩子就給嚇哭了，媽媽聽到哭聲，出門朝他罵一句：“你要死呀?！庇袝r小孩子淘氣，哭不止，媽媽就會說你再哭就把王二叫來。小孩子聽到他的名字，眼睛如夏天含露的花瓣，哭聲卻咽到了肚子里?？梢?，上帝造人的時候給每個人都安排了任務。

游蕩經(jīng)歷中王二學會了抽煙，沒人見他買過煙，但手里時常夾著一支燃著的煙，耳朵上還藏著一支，好像永遠也吸不完。街上的人見到他，隨手扔給他一支，跟他搭兩句訕，以示不因他長的不好就歧視他。別人吞云吐霧默無聲息，他吸煙可不安靜，每吸一口，嘴里露出“嘖嘖”的聲音，樣子不像吸煙，倒像在吃煙。

王二身體不好使，腦子很靈活，他與人打撲克，底下的牌才下幾張，他就能估摸出每個人手里都有哪些牌。他力氣還挺大，撲克可遭了秧，他手里的撲克像他的臉部器官一樣都變了形，出一張，手使勁拍一下桌子，然后手慢慢挪開，像要與人打架，出的什么也不說。打一下午撲克，贏的錢夠他幾天的零嘴。他于是很得意，但并不顯得忘形。

要說王二有什么特別的地方，有，他撒尿不上廁所，好找墻根對著墻撒尿，尿出各種簡單的圖案。也不知他從哪里看到的圖形，尿出的形狀一眼就能認出是什么，還不失真。大概每個人都有異于別人的地方。

有看熱鬧不嫌事多的人挑唆王二說你爸媽偏心，給你哥你弟說親事，不給你說，不然為什么你哥結婚了跳過你就給你弟說，根本沒把你放在心上。你爸媽在一天他們照顧你一天，你現(xiàn)在不為自己打算，將來你爸媽百年后你依靠誰去？王二吃過好多婚宴，從未想到過自己也有那么一天。自從聽到這些話，心活泛了，覺得娶媳婦是他理所當然應享的義務。他爸媽在說親這事上沒把他當人看，因為他們都沒有給他說親事的意思。這下惹惱了他，晌午賴在他哥家的院子里不走，誰勸也不聽，一口一口地抽煙，午飯都沒吃。扯著本來就不好聽的嗓子喊：“憑什么給他們說媳婦兒不給我說，我就不是人了？不是你們的兒子？”最后還是他娘軟語商量對他說：“你們?nèi)齻€都是爹娘的兒子，都是從我身上掉下的肉，不會厚此薄彼。不是不給你找媳婦，咱的樣子在這擺著，哪家的姑娘肯到咱家來？我和你爹也不是不給你找。這樣，要是碰到了不嫌棄的，哪怕她也有點毛病，哪怕多花點錢吶，一定給你娶，好不好？你這樣鬧，你哥兩口子過不好，我和你爹心里也難受，別人看咱家的笑話，出去還怎么見人？”好說歹說總算把他勸住了。這番話像止疼藥，吃的時候暫時止住了疼，藥力一過，又復發(fā)了。沒多久他又思春了。這次把怒氣轉到了他弟弟身上。他的弟弟原有羊角風。本來家丑不可外揚，不等別人打聽，王二把他弟弟的病像做廣告似的宣揚出去了。好多嫁女兒的人家聽說介紹的是他的兄弟，一句話：不行。很難理解他是怎么想的。(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哪里有熱鬧，王二的身影總也少不了。他愛看熱鬧。這地方的熱鬧事無外乎婚事和喪事?；槭聸]他什么事，但一杯喜酒是少不了他的。他來了，主事者給他找個位子，以免大喜的日子他鬧出什么不愉快來。王二聽到還有自己的位子，頓時覺得自己也是個人物，欣然而坐，喝酒吃菜，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待酒席將完，他的臉差不多吃成了一個西紅柿，真是踉踉蹌蹌地回家。若遇喪事，王二是出力的。辦喪事要唱戲，唱戲總得搭臺吧，臺上的擺設總得有人做吧。有一次村里死了人，搬桌抬椅扯線，王二一人獨攬。掛吊燈的時候還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王二做這些活都是很認真的，桌椅擺放整整齊齊，電線都挨著墻角擺放。下葬那天他還管喪葬的紙活，有紙糊的房子、轎子、白馬、電視機等。別人戴孝痛哭，他拿著這些紙活，如喪考妣，但不哭。別人哭是因為親人死了，他一副哀思的表情是因為看到別人哭。死人下葬后他點燃紙活，等到房子、白馬、電視機等這些葬品完全燒為灰燼，就只剩了他一人在那里憑吊。

過一會兒，王二慢悠悠踱回村里。找了一個墻角，對著墻角尿出一個中國地圖。王二看著自己的“杰作”，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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