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孔鵬程組詩第二章
◎不是，我這樣熱愛著的并不是你
不是，我這樣熱愛著的并不是你，
你美麗的容顏也打動不了我的心：
我是在你身上愛著我往昔的痛苦
還有那我的早已經(jīng)消逝了的青春。
當(dāng)著我有時候把自己銳利的目光(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刺入了你的眼睛，而向著你凝睇：
在我的心窩里卻作著暗暗的清談，
但是在一道對談的人卻并不是你。
我是在同我的年青時的女友傾談；
在你的面貌上尋找著另一副容顏；
在活的嘴唇上尋找已沉默的嘴唇，
在你的眼睛里尋找熄滅了的火焰。
◎帆
在大海的蒙蒙青霧中
一葉孤帆閃著白光……
它在遠方尋求什么？
它把什么遺棄在故鄉(xiāng)？
風(fēng)聲急急，浪花涌起，
桅桿彎著腰聲聲喘息……
啊，——它既不是尋求幸福，
也不是在把幸福逃避！
帆下，水流比藍天清亮，
帆上，一線金色的陽光……
而叛逆的帆呼喚著風(fēng)暴，
仿佛唯有風(fēng)暴中才有安詳！
◎太陽
冬日的太陽多漂亮，
當(dāng)它在灰云中間徜徉，
它徒勞無益地給白雪
投下它那微弱的光芒！……
年輕的姑娘啊也是這樣，
你的豐姿在我眼前閃亮，
你的秋波預(yù)示著幸福，
但豈能夠復(fù)蘇我的心房？——
寂寞又憂愁，當(dāng)痛苦襲上心頭，
有誰能來和我分憂……
期望！……總是空懷期望干什么？……
歲月蹉跎著，韶華付東流！
愛……愛誰？鐘情一時不難求，
卻又無從相愛到白頭……
反身自己么？往事消逝無蹤，
歡樂、痛苦，全不堪回首……
激情算什么？遲早這甜蜜的病癥
會煙消云散，當(dāng)理智開口；
只消你向周圍冷冷地掃一眼，——
◎云
天上的行云，永不停留的飄泊者！
你們象珍珠串飛馳在碧空之上，
仿佛和我一樣是被逐放的流囚，
從可愛的北國匆匆發(fā)配到南疆。
是誰把你們驅(qū)趕：命運的裁判？
暗中的嫉妒，還是公然的怨望？
莫非是罪行壓在你們頭上？
還是朋友對你們惡意地中傷？
不，是貧瘠的田野令你們厭倦……
熱情和痛苦都不關(guān)你們的痛癢；
永遠冷冷漠漠，自由自在啊，
你們沒有祖國，也沒有流放。
◎祖國
我愛祖國，是一種奇異的愛！
連我的理智也無法把它戰(zhàn)勝。
無論是那用鮮血換來的光榮，
無論是那滿懷虔信后的寧靜，
無論是那遠古的珍貴傳說，
都喚不起我心中歡快的憧憬。
但是我愛（自己也不知為什么）：
她那冷漠不語的茫茫草原，
她那迎風(fēng)搖曳的無邊森林，
她那宛如大海的春潮漫江……
我愛駕馬車沿鄉(xiāng)間小道飛奔，
用遲疑不決的目光把夜幕刺穿，
見路旁凄涼村落中明滅的燈火，
不禁要為宿夜的地方頻頻嗟嘆；
我愛那谷茬焚燒后的裊裊輕煙，
我愛那草原上過夜的車隊成串，
我愛那兩棵泛著銀光的白樺
在蒼黃田野間的小丘上呈現(xiàn)。
我懷著許多人陌生的歡欣，
望見那禾堆如山的打谷場，
望見蓋著谷草的田家茅屋，
望見鑲著雕花護板的小窗，
我愿在節(jié)日露重的夜晚，
伴著醉醺醺的農(nóng)夫的閑談，
把那跺腳又吹哨的歡舞，
盡情地飽看到更深夜半。
◎戰(zhàn)士之墓
一
他早已在地下長眠了，
他已在地下長眠不醒，
頭頂上已堆起了墳丘，
青青的小草在周圍叢生。
二
老人頭上斑白的鬈發(fā)
已經(jīng)和黃土混在一起，
當(dāng)年歡宴暢飲的時候，
在他肩頭不住地飄起
三
這鬈發(fā)是何等的潔白，
好似拍打懸崖的浪花，
九泉的寒氣還是第一次
封了那張健談的嘴巴。
四
死者的臉頰是那樣蒼白，
就象當(dāng)年敵兵的尊容
一看見他便大驚失色，
雖然他只身在那里沖鋒。
五
濕潤的黃土蓋住他的胸膛，
然而他不覺得怎么沉重，
小蟲不怕冒跋涉的辛勞，
正通過他的前額爬行。
六
難道他一生的戎馬生涯，
只不過為了能在黃昏，
讓荒原的蒼鷹低回盤旋，
在他的墳頭云集成群？
七
縱然我們祖國的歌手
曾經(jīng)多次對他贊頌不停，
但歌是歌，生命還是生命，
他已在地下長眠不醒。
◎每逢黃澄澄的田野泛起麥浪
每逢黃澄澄的田野泛起麥浪，
涼爽的樹林伴著微風(fēng)歌唱，
園中累累的紫紅色的李子
在綠葉的清蔭下把身子躲藏；
每逢嫣紅的薄暮或金色的清晨，
銀白的鈴蘭披著一身香露，
正在殷勤地從樹叢下邊
對著我頻頻地點頭招呼；
每逢清涼的泉水在山谷中疾奔，
讓情思沉入迷離恍惚的夢鄉(xiāng)，
對我俏聲訴說那神奇的故事，
講的是它離開了的安謐之邦，——
此時我額上的皺紋才會舒展，
此刻我心頭的焦慮才會寧息，——
我才能在人間領(lǐng)略幸福，
我才能在天國看見上帝……
◎我獨自一人出門啟程
一
我獨自一人出門啟程
夜霧中閃爍著嶙峋的山路；
夜深了。荒原聆聽著上帝，
星星們也彼此把情懷低訴。
二
天空是如此壯觀和奇美，
大地在藍光幽幽中沉睡……
我怎么這樣傷心和難過？
是有所期待，或有所追悔？
三
對人生我已經(jīng)無所期待，
對往事我沒有什么追悔；
我在尋求自由和安寧??！
我真愿忘懷一切地安睡！
四
但我不愿作墓中的寒夢……
我是想永遠這樣地安息：
讓生命僅僅在胸中打盹，
讓胸膛起伏，微微呼吸；
五
讓醉人的歌聲娛悅我耳朵，
日日夜夜為我唱愛情的歌，
讓那茂密的橡樹長綠不敗，
俯下身軀對著我低聲訴說。
◎乞丐
在那神圣的修道院門口
站著個乞討施舍的老人，
他有氣無力，他形容枯瘦，
忍受著饑餓、干渴與苦辛。
他只是要乞求一塊面包，
目光顯示出深沉的苦痛，
但有人卻拿了一粒石子
放進他那只伸出的手中。
同樣，我?guī)е蹨I和哀憐
在向你虔誠地祈求愛情；
永遠為你所欺騙、所戲弄！
◎戰(zhàn)爭
烽火燃起了，我的朋友們；
光榮的旗幟也已在飄揚；
它用神圣的號角召喚著
快奔向血的復(fù)仇的戰(zhàn)場！
別了，豪華的喧囂的宴席、
引人贊賞的歌聲的蕩漾、
和那酒神的親切的贈與、
神圣的羅斯、美麗的女郎！
愛情、虛榮與青春的毒鴆，
我將要把你們永遠遺忘，
我將要重新自由地飛去
求取那永恒無上的榮光！
◎當(dāng)著那蒼黃色的麥浪在隨風(fēng)起伏
當(dāng)著那蒼黃色的麥浪在隨風(fēng)起伏，
清新的森林在風(fēng)聲里也喧嚷不休，
庭院中紫紅色的李子在那清涼的
綠葉的濃蔭下在或隱或現(xiàn)的時候；
當(dāng)著那嫣紅色的傍晚、金黃色的清晨，
那銀白色的鈴蘭正長得挺拔俊秀，
灑滿了馥郁的露珠，而從那叢林下
在向著我殷勤地頻頻點頭的時候；
當(dāng)著那寒冽的泉水把自己的心思
沉入了漠然的夢境，在山谷中湍流，
對著我低聲地講著它剛剛離開的
靜謐的地方那神奇故事的時候，——
這時候才能平息住我心頭的憂煩，
這時候才能舒展開我額頭的顰皺，——
我在那天國里才能夠看得見上帝，
在人間我才真領(lǐng)會到幸福的根由...........
◎烏黑的眼睛
為什么你只有兩顆星？！
南方的明眸，烏黑的眼睛，
遇見你叫我失去平靜。
人們常常說，夜晚的星斗
是天堂里幸福的象征；
黑眼睛，你是天堂和地獄，
你的星光照徹我的心靈。
南方的明眸，烏黑的眼睛，
我從目光中閱讀愛情；
從我們相遇的一刻起，
你是我白天夜晚不落的星！
◎給***
我們倆相處的時候雖只是一瞬，
但永恒跟它比起來不過等于零；
我們突然間嘗遍了千萬種情感，
我們倆為同一個吻燒成了灰燼；
別了！——不必如癡似狂地再去惋惜，
不必再去惋惜我們短暫的愛情：
對我們說來別離固然是苦痛的，
但是再度相會恐怕要更為苦痛！
◎我們已分手
我們已分手，但我心中
依然珍藏著你的倩影，
像美好年華的淡淡跡痕，
它仍然愉悅我的心靈。
我難忘記你的音容笑貌，
雖然沉湎于新的歡情：
冷落的廟宇畢竟是廟宇，
推倒的偶像還是神明！
◎劍
我愛你，我的百煉精鋼鑄成的短劍，
我愛你，我的光亮而又寒冷的朋友。
陰郁的格魯吉亞人為復(fù)仇把你鑄造，
自由的契爾克斯人磨快你為了戰(zhàn)斗。
一只百合般的纖手在那送別的時候
把你贈送給我，作為永遠的紀(jì)念物，
在你的鋒刃上第一次流淌的不是血，
而是那晶瑩的眼淚——痛苦的珍珠。
那雙黑色的眼睛，當(dāng)它對我凝視時，
整個充滿了一種神秘的難解的悲傷，
正如同你的鋼鋒在這搖曳的燈光前，
時而昏暗，時而又發(fā)射出閃閃寒光。
你是我的伴侶，愛情的無言的保證，
流浪人將要把你看作他很好的榜樣：
是的，正如你一樣，我的鋼鐵朋友，
我也永遠不變，我的心也永遠堅強。
◎我獨自一人走到大路上
我獨自一人走到大路上，
一條石子路在霧中發(fā)亮。
夜很靜。荒原面對著太空，
星星與星星互訴衷腸。
天空是多么莊嚴(yán)而神異！
大地在藍藍的光影中沉睡……
我為何如此憂傷難受？
我期待著什么？為什么而傷悲？
我對于生活無所期待，
我在尋求自由和寧靜！
我愿忘懷一切而入睡！
但不是在陰冷的墳?zāi)怪虚L眠……
我希望永遠是這樣的睡眠：
要胸中保持著生命的活力，
要呼吸均勻，氣息和緩；
要整日整夜能夠聽到
悅耳的聲音歌唱愛情，
要使我頭頂上茂盛的櫟樹
隨風(fēng)搖動，終歲長青。
◎不，我不是拜倫
不，我不是拜倫，我是另一個人，
一個角逐者，至今仍默默無聞——
遭到世界放逐，和他一樣流浪，
只不過胸中有一顆俄羅斯的心。
我上場更早，比他收場也快，
我的才智不容我建樹什么功勛，
我的心一如浩瀚的海洋，
只有希望的碎片飄蕩殘存。
蒼茫無邊的大海啊，請問，
誰能夠揭示你神秘的心音？
誰能夠把我的疑慮訴諸人群
我？上帝? 還是誰也不能勝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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