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是個性格恬淡，與世無爭的人，如果將奶奶的一生比作一條輕快流淌的小溪，爺爺?shù)囊簧褪且蛔?a target="_blank">孤獨(dú)沉默的大山。

自我記事起，爺爺?shù)难銖澚?，不是一般的彎，而是接近九十度，走?a target="_blank">永遠(yuǎn)像行大禮，相熟的人見了面會尊稱一聲七爺，爺爺排行老七，不相熟的人會直接用“那個鍋腰”來代替。我不知道爺爺?shù)男闹惺欠駥Υ擞兄鹕綆r漿噴發(fā)一般的憤怒，一個人偶爾田地里勞作半天，比如割麥，比如插秧，腰會像斷了一樣難受好幾天，爺爺卻將這個姿態(tài)保持了一輩子，這是一種多么大的身體折磨，多么沉重的精神屈辱！爺爺一個人是怎么忍受下來的？從他永遠(yuǎn)風(fēng)輕云淡，沉默如山的表情中，我們看不出來。

爺爺?shù)腻佈从趦纱我馔?，第一次，六七歲的時候去白云湖撿柴火，時值寒冬，滴水成冰，一不小心掉進(jìn)冰窟窿，渾身濕透，被冷水一激，全身戰(zhàn)栗，偏偏不敢馬上回家，怕被父母數(shù)落，捱到晚上回去，人已經(jīng)凍得身體昏厥，四肢抽搐，治好后也落下個抽風(fēng)的毛病。第二次，四八年打濟(jì)南，大軍圍城，我們家所在地方屬于外圍陣地，家里住滿了共軍，爺爺恰在那個時候從天津?qū)W徒回來，一過黃河就被當(dāng)做國軍內(nèi)探抓了起來，吊打了幾天幾夜，放下來人就癱了，回到家里休養(yǎng)了好長時間，人才慢慢恢復(fù)過來，但驚嚇加抽風(fēng)加吊打，腰卻從此永遠(yuǎn)直不起來了，從一個青春年少，血?dú)夥絼偟男』镒樱E然變成了一個一輩子只能鍋著腰走路的半殘疾人，爺爺?shù)男睦碛兄鯓拥?a target="_blank">悲傷、憤懣乃至絕望，我們無從得知，在這個世界上，沉默的永遠(yuǎn)是大多數(shù)。

爺爺性格溫和，與人為善，做事認(rèn)真，加上小時候讀過幾天書，便順理成章的做了隊(duì)里的記分員，這個工作說重不重，說輕不輕，他不需要像其他勞力那樣頭頂烈日，腳踏黃土，在田野里揮汗如雨，省下了一份體力上的付出，但省不下的是那份沉甸甸的責(zé)任，別人可以偷奸?；埖酶∩肴臻e，或者干脆請假不出，昏天黑地睡上一整天，但爺爺卻不同，一年365天，只要有人出工，他就必須要奔波在每一處田間地頭，掌握每個人的出工情況，然后在晚上別人休息的時候，仔細(xì)的記下每個人的工分。因?yàn)闋敔斊夂茫蛘哒f沒脾氣，常常有一些大姑娘小媳婦吃了晚飯便到我們家里來，擁擠在爺爺身邊搶著看工分，有記得少的便纏磨著爺爺給多記一點(diǎn)，爺爺從來不急不惱，只是憨厚的嘿嘿笑著，但違反公平公正的事情從來不做，時間久了，她們也知道從爺爺這里討不到便宜，但還是一撥撥來，大概就喜歡和這位忠厚老實(shí)的木訥之人開一下玩笑吧，倒是奶奶有時在一旁吃醋般的對媽媽說：“你看你這個爹，脾氣真好，被這么多媳婦們推搡著著也不惱“，媽媽笑笑不說話。

記憶中爺爺從來沒動過我一指頭，惹急了眼也只是跺著腳嘴里不迭聲的說“你看你這孩子，你看你這孩子“，有次他正在午睡，喉嚨里如同拉著風(fēng)箱，一聲長一聲短的，韻律十足，我平日里收藏的小畫書藏在他褥子底下，那次急著要找出一本去同別人交換，翻翻這頭沒有，翻翻那頭沒有，忙活了半天始終一無所獲，爺爺被我驚擾，數(shù)次中斷鼾聲，我動這邊的被褥，他翻身去那邊睡，我動那邊的被褥，他翻身朝這邊睡，最后找不到我干脆全掀了起來，這下爺爺覺睡不成了，惱得爬起來作勢要打我，手高高舉起，最后又輕輕放下，只是嘴里嘟囔著，”沒見過這么皮的孩子，沒見過這么皮的孩子.”

冬天里冰天雪地，天寒地凍，外面北風(fēng)呼嘯，屋內(nèi)一個黃泥砌就的爐子，兼做飯與取暖的功能，一燈如豆，室內(nèi)昏暗又溫暖，冬天的晚上特別漫長，漫漫長夜無事可做，便央求爺爺給我講故事，爺爺讀過幾年書，四書五經(jīng)談不上有多熟悉，但《三俠五義》，《施公案》等這樣的通俗小說還是看過幾本的，拗不過我的苦苦哀求，爺爺便給我講《三俠五義》，爺爺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講述并不精彩，但我那時的心靈如同一張空白的白紙，又如茫茫大漠里干旱的沙漠，一有點(diǎn)水分馬上就吸收了，我聽得津津有味，常常夜深了爺爺幾欲睡覺我還是欲罷不能，再三央求，連著講了多日，現(xiàn)在具體情節(jié)都忘了，只記得一位好漢死后怕仇家報復(fù)，光假冢就做了三十六個，長大后對《三俠五義》這樣簡單的意氣相爭，好勇斗狠的書并不感興趣，沒有去探究書中的真?zhèn)危珷敔斨v故事的那個氛圍，永遠(yuǎn)留在了我的腦海中。(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冬天的早晨，起床是最難的，盡管被子蒙得很厚，但窗欞縫隙透進(jìn)的風(fēng)還是有著絲絲寒意，屋里用來取暖的爐子睡覺前就封死了，一星半點(diǎn)的火頭只是用來維持不滅，對取暖起不了多大作用，這時一般都是奶奶和媽媽先起來，將爐子捅開，將我的衣服放在爐子上烤暖和了，這才千呼萬喚的把我叫起來，好不容易起來了，洗臉又成了問題，我小時候特別不愿意洗臉，每當(dāng)那時，都是爺爺笑呵呵的，哄著我，勸著我，把我拉到洗臉盆前，將一盆大人洗過的，有些渾濁的水再兌上一點(diǎn)熱水，用毛巾熱敷，擦拭我那黑乎乎的小手和小臉，我有時嫌水臟，吵著要再換一盆，爺爺便說：“哪有水臟人的，都是人臟水”，不知怎么，爺爺說過的別的話我大都忘記了，唯有這句話記了一輩子。

在我們家里，爺爺是絕對的配角，大事小事都是奶奶說了算，爺爺做主的事不多，記憶中唯一一次做主還惹來了奶奶一連串的抱怨，那是七十年代末，還是大集體時代，那時在我們老家有一種副業(yè)，叫“掐辮子”，具體做法就是將六月份剛收割完的麥子的麥稈抽出，在水里浸濕，然后用來編成類似女孩辮子形狀的草編，編完后送到公社收購站，20米為一個計(jì)量單位，按品質(zhì)定價，他們收完后再送到工藝品廠編成類似坐墊，靠背等形狀的工藝品，出口賺取外匯，因?yàn)楹唵我讓W(xué)，攜帶方便，幾乎大人小孩都會，于是，掐辮子便成為一項(xiàng)全民運(yùn)動，那個時候如果你湊巧走進(jìn)我們村子，你會發(fā)現(xiàn)，家家戶戶的大門底下，乘涼的人們每人左胳肢窩都會夾著一把浸泡好的麥稈，左肩上挎著編完的草編，兩只手的大拇指左右互動，麥桿仿佛有了靈性一般上下翻飛，那年夏天，我們一家齊上陣，辛苦勞作了好長時間，編好的“辮子”屋里都堆不下了，奶奶便對爺爺說，你去公社賣了吧。于是爺爺推著獨(dú)輪車，上面堆滿了我們的勞動成果，我和小姑，姐姐，弟弟幾個小屁孩在旁邊保駕護(hù)航，到了公社收購站，對方橫挑鼻子豎挑眼，這么一大堆東西才給了五塊錢，其情其景就像電影里邊的當(dāng)鋪，盡管有些失望，我們還是很高興，畢竟我們每個人都參與了這項(xiàng)費(fèi)時費(fèi)力，但多少有些收益的勞動，回去的路上正好趕上公社大集，爺爺將這五塊錢全部換成了瓜果李桃，推著滿滿一車，帶著興高采烈的我們回家了，到了家里，立刻遭到奶奶連珠炮般的奚落，爺爺這次沒有像以往那樣沉默不語或怯怯的回避，而是理直氣壯，高聲大氣的對奶奶說“孩子們都盼了一個夏天了，給他們買點(diǎn)吃的還不應(yīng)該嗎？”，爺爺一輩子怯懦，老實(shí)，也掙不來大錢，但骨子里卻很大方，不能說視金錢如糞土，但卻有種超然物外的感覺，相反，剛強(qiáng)，精明，事事爭先的奶奶反倒摳門的要命，我的性格幾乎全盤繼承了爺爺?shù)幕?，沒有遺傳奶奶的半點(diǎn)精明。

奶奶晚年經(jīng)常對我說起，對爺爺怨意很深的還有一件事。爺爺年輕時曾經(jīng)做過幾次小買賣，從我們這里買來七八十斤龍山小米，背著去棗園車站，坐火車到青島販賣，賺點(diǎn)差價，奶奶起早貪黑給爺爺做飯，好不容易盼到爺爺回來卻大失所望，繼而非常氣憤，蓋因爺爺從青島買來一些襪子，作為禮物分別送給了他的幾個嫂子們，也就是奶奶的妯娌們，唯獨(dú)沒有奶奶的份，奶奶恨恨的說“我這個整天給他做飯的還不如人家什么也不干的”，爺爺這事做得確實(shí)不對，分析原因也只能認(rèn)為他老人家太實(shí)誠了，認(rèn)為反正是自己家里人，給不給都無所謂，反而是外面的關(guān)系要維護(hù)好。

還有一件事，奶奶經(jīng)常當(dāng)笑話念叨，有時說著說著便樂不可支，自己先嘿嘿笑了起來。那是大姑定親的時候，大姑未來的婆婆來我們家和未來的親家母見面，兩位小腳老太太都是當(dāng)家主事的人，這次見面大概就相當(dāng)于國共兩黨最高領(lǐng)導(dǎo)人會晤了，不同的是，奶奶處事沉穩(wěn)，舉止得體，話不多卻句句在理，而大姑婆婆眉眼活泛，能說會道，但總給人很虛火的感覺，兩人見面交談，做飯的事自然就落在爺爺身上，那時待客的最高待遇也就是煮碗面條，里面放二個荷包蛋，偏偏爺爺從來沒做過飯，連這樣簡單的飯也是第一回做，于是他頻頻出入門里門外，一遍遍請示放多少水？加多少面？屋里的大姑婆婆見狀，笑著一遍遍對奶奶說“你看俺這個哥哥好不，你看俺這個哥哥好不”，“好不”在我們老家的方言里就是很好的意思，奶奶當(dāng)時心里一個勁想笑“也不知道這個鍋腰有啥好的”，奶奶給我敘述的時候?qū)W著對方說話的強(qiáng)調(diào)，惟妙惟肖，后來大姑真的嫁了過去，但卻有種誤入歧途的感覺，窮了一輩子，到現(xiàn)在也沒翻過身來。

自我記事起，每天早晨，爺爺都是我們家最早起來的人，起來后便里里外外打掃衛(wèi)生，家里的桌椅板凳更是擦得放亮，等他去世后再回老家，一切都物是人非，雜亂無章。后來看《朱子家訓(xùn)》，這是一本讀書人修身養(yǎng)性，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經(jīng)典讀物，發(fā)現(xiàn)里面的許多內(nèi)容，爺爺都是不自覺的去做的，盡管他老人家未必看過。比如《家訓(xùn)》第一條，開宗明義：“黎明即起，灑掃庭除要內(nèi)外整潔；既昏便息，關(guān)鎖門戶，要親自檢點(diǎn)“，再比如：“一粥一飯，當(dāng)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爺爺一輩子不會做飯，也很少做飯，但他老人家有一個最大的優(yōu)點(diǎn)，從來不挑食，做什么吃什么，而且極為節(jié)儉，哪怕掉了個米粒在桌上，他老人家也會撿起來，吃過的飯碗干干凈凈。再比如：“自奉必須儉約，宴客切勿流連”，囿于家庭困難或者自身不喜歡交際，爺爺在衣食住行上從來沒什么要求，也沒見他到外面和別人大吃大喝過，至于喝多了耍酒瘋，出洋相的事更是不可能發(fā)生在他身上。中國人喜歡拉幫結(jié)派，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更多的矛盾，所謂”一人成虎三人成蟲“也，但很少見爺爺和哪位格外好些，和哪位視若仇家，爺爺因?yàn)楣蜒裕驗(yàn)榍尤?，從來不卷入任何紛爭，與所有人都保持距離，與所有人為善，至于流言蜚語，家長里短，更是與爺爺無緣，爺爺從來沒說過別人一個不字，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有不得已的難處，也都有各自的優(yōu)點(diǎn)，”嚴(yán)于律己，寬以待人“這一條，爺爺是百分之百的做到了。

奶奶去世以后，爺爺每年冬天都會從老家來我們這里小住，和爺爺?shù)慕佑|也多了起來，爺爺喜歡寫字，每天都會端坐桌前，用狼毛筆寫出細(xì)細(xì)的小楷，字體工整，素凈、秀氣，宛若他老人家一絲不茍的人生，直到現(xiàn)在，每每想到爺爺，我腦海里還是會浮現(xiàn)出他坐在桌前，平心靜氣寫字的背影。女兒出生后，和爺爺朝夕相處，感情日深，子孫兩人雖相差75歲，卻玩得不亦樂乎，爺爺做事認(rèn)真，有耐心，默默的將女兒的積木組合成各種復(fù)雜好看的圖案，但往往是，這邊費(fèi)了半天勁方大功告成，還沒來得及仔細(xì)欣賞自己的勝利成果，那邊便伸過一只小手來，將積木重新弄得亂七八糟，大概破壞欲是人的一種天性，看到自己偷襲成功，女兒得意的嘿嘿直笑，爺爺并不生氣，嘴里一邊嘟囔著一邊重新整理，爺倆在屋里一個費(fèi)勁的組合，一個輕易的破壞，一玩就是半天。

爺爺晚年為便秘病癥所困擾，痛苦不堪，常常七八天解不下大便來，一個人難受得在屋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吃通便靈，香蕉，喝蜂蜜水，酸奶等等，用盡各種手段，一旦哪天解下來，身體就會像游戲里的人物充血般復(fù)原，飯量也大增，那幾天大概是爺爺最好過的時候，但幾天后又會很難受，七八天一個來回，爺爺?shù)耐砟昃瓦@樣痛苦并快樂的活著。在他臨去世前的那年春天，我清明節(jié)回老家上墳，見到爺爺問他身體怎么樣？他有些消沉的對我說，感覺今年身體不好，他給我看了看他的手，在手背處有一處黑斑，他覺得今年可能過不去了，我總感覺這是迷信，也沒多想，笑著安慰了他幾句。沒想到，就在這年的秋天，爺爺突然去世了，電話打來的時候人已經(jīng)不行了，聽老家叔叔說是頭天夜里犯的病，渾身戰(zhàn)栗，哆嗦，第二天上午打吊瓶，一瓶水還沒輸完，人就過去了。

接完電話那一刻我有些懵，爸爸很少給我打電話，每次來電話都是有大事發(fā)生，而且是不好的事情，上次打電話是舅舅去世，也就是幾個月前的事情，剛剛從悲慟中平靜下來，沒想到又迎來一位至親的去世，而他們兩人在去年的酒桌上還曾經(jīng)談笑風(fēng)生，把酒言歡過，人生無常，命運(yùn)莫測，斯如是也！父母已經(jīng)先行回老家，我又待了半天，等遠(yuǎn)在上海的弟弟回來后，我倆心急火燎得趕了回去。

當(dāng)我們回到那熟悉的小院，跪倒在爺爺靈柩前時，這個本該嚎啕大哭，淚如雨下的時刻，我卻一滴眼淚也掉不下來，神情有些恍惚，大腦里一片空白，木木地跪在那里，只是機(jī)械的磕了三個響頭，旁邊有人將孝服孝帽遞了過來，我穿上轉(zhuǎn)身去了爺爺生前一直住的小屋，這是院子南側(cè)的一間偏廈，里面擺滿了農(nóng)具，豬飼料，化肥等雜物，只是在房間的一側(cè)放了一張床，床單、被子，褥子等還是奶奶在世時織的老粗布，染成靛藍(lán)色，臨床有一張不知什么年代的桌子，黑漆脫落，斑駁蛀蝕，桌子上放著爺爺生前用過的老花鏡，夜間起來解手用的手電筒，喝水用的白瓷杯，幾本書，以及一疊寫滿工整小楷的稿紙，屋子顯得有些凌亂，墻角四周蜘蛛網(wǎng)密集，陽光投射進(jìn)來，細(xì)細(xì)的灰塵飛舞著，一股農(nóng)具的鐵銹味，飼料的甜膩味，化肥的刺鼻味，以及被褥多年不清洗散發(fā)出的腦油味彌漫在整個房間，這就是爺爺多年來一直棲身的地方，自奶奶去世后，爺爺在家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從早年居住的北屋挪到這里，說是臥室，其實(shí)就是個窩，一個僅僅能睡覺的窩，看到這一切，我的眼淚突然奪眶而出，一股巨大的悲情撲面而來，將我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感情的閘門一旦打開，就像決堤的黃河，再也收不住了，往事如夢似煙，一幀幀出現(xiàn)在眼前，我就像一個無助的孩子，面對著人去屋空，雜亂簡陋的房間，低泣了好久好久。

第二天，親朋好友前來吊唁，我跪在那里，隨著不時響起的哭聲一遍遍揮灑著淚水，不知道哭了多少遍，跪了多久，感覺嗓子都啞了，人也虛弱無力，守靈的那天夜里幾乎沒怎么閉眼，頭昏腦漲，一切都像在做夢。最后告別的時刻終于到了，當(dāng)主事人宣布起欞，要將棺木合上時，我突然意識到要和疼我愛我的爺爺就此訣別，從此再也看不到他老人家那和善的笑容和愛撫的眼神了，我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疼，心如刀絞，決絕而至痛，我匍匐在地，慟哭不已，那一刻，天地?zé)o神，日月無光，世界在我眼前一片黑暗。

送別了爺爺，我腦海里經(jīng)常浮現(xiàn)出他老人家的身影，爺爺身體瘦削，骨骼寬大，一雙大手青筋直露，鷹鼻星目，棱角分明，從身材和面相看，我們家祖輩應(yīng)該是胡人，明朝大移民時，我們家從山西大槐樹遷徙過來，在那之前，山西一直是中原和北方少數(shù)民族的交匯地帶，民族融合了數(shù)百年，至于祖上具體是匈奴？是鮮卑？是羌是羯是氐？那就不好說了。在相貌上，我繼承爺爺?shù)牡胤缴跎?，但性格上卻是大部分都 原樣吸收了，比如忠厚老實(shí)，比如木訥寡言，比如與人為善，比如喜歡讀書寫字、一坐半天等等。對爺爺，我有一種不僅僅是血緣，還有種物傷其類，同病相憐的感覺，從爺爺那沉默如山的表情中，我似乎總能感知他老人家心理的一鱗半爪，因此對爺爺從骨子里透著一股親近。剛買車那會，我曾經(jīng)拉著爺爺轉(zhuǎn)了轉(zhuǎn)他年輕時曾去過的十二馬路、普利門等地帶，舊地重游，已是幾十年過去，天翻地覆慨而慷，舊貌巨變成新顏，爺爺專注 的、一動不動的看著窗外的風(fēng)景，眼睛里透著欣喜與兒童般興奮的目光，表情若有所思，我知道，爺爺已經(jīng)沉浸在幾十年前的回憶里了。那一天，爺爺很高興，不善言辭的他給我說了很多他那年來濟(jì)南的舊事，那是爺爺?shù)?a target="_blank">青春時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青春，都有屬于自己的時代，雖然爺爺一生卑微而謙恭，沒有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但野百合也有春天，而春天是蓬勃的，煥發(fā)著生機(jī)和活力的，當(dāng)一個人至耄耋之年，行動不便時，最喜歡回憶的可能就是青春時代了。

“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一個人的死亡只會給他的至親帶來無盡的悲傷，而對其他人不過是平添了幾天的話題，如同平靜的水面丟下一顆小石子，幾圈小小的瀲滟過后，水面很快又恢復(fù)如初。個體的消亡對家庭是天大的事，而對社會，對大自然，對整個宇宙不過是極其渺小的事。一個人走了就像草木的枯榮，四季的更替，春風(fēng)化雨般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將爺爺送到火化場，看到他老人家化作一縷青煙，裊裊而去，我想，爺爺終于解脫了，他的便秘，他的鍋腰，這些困擾他半輩子甚至一輩子的痛苦與屈辱終將隨風(fēng)而逝，爺爺?shù)?a target="_blank">靈魂變得輕盈無比。印度教和佛教都講究因果輪回，今生所有的業(yè)都是前世所造，后世所有的果都是今世所修，爺爺?shù)囊簧琳\至善，雖然生活艱難，生存不易，但卻從沒做過一件壞事，昧過一次良心，如果有來世，爺爺肯定會比今生幸福，至少他老人家不會再受鍋腰之苦，在來世或者天國里可以挺起胸脯來昂首做人了。

爺爺大名王清珠，生于1921年12月6日，卒于2006年10月12日，享年85周歲。

謹(jǐn)以此文紀(jì)念我一生平淡而又多災(zāi)多難，忠厚老實(shí)而功德圓滿的爺爺，愿他老人家的靈魂在天堂里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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