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鎮(zhèn)

我所說的小鎮(zhèn)，不在電視上風景鏡頭里的什么江南水鄉(xiāng)，或少數(shù)民族特色的景點。它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鎮(zhèn)。小鎮(zhèn)位于距長江不遠的一個大壩上，它的另一側(cè)是龍形山脈。它的歷史分屬于它經(jīng)歷的各個時期，習慣至上而下的掃描者很難發(fā)現(xiàn)它的微塵大千。

不用繞道，時時刻刻都可以立即走進去，走入小鎮(zhèn)的過去和現(xiàn)在。當然，不用去想象雨巷中撐著油紙傘的如詩如畫情景，也不用幻想鎮(zhèn)上遍地擠滿可以憑吊歷史的遺跡。它就那樣清清爽爽的來了，弄不明白到底怎么來的，好像原本就如此似的。然多年后不經(jīng)意地走過時，卻發(fā)現(xiàn)其間留存著的簡潔、單調(diào)被人群的喧嚷取代，即便如此，踏在所剩無幾的殘存的青石板上時，你才能感受遠離電視畫面的厚實、本真。

磨光了那時的石板，從記憶中再來，厚厚的青石板街道，踩上去，感覺整個人一腳直踩進石頭里面似的，穩(wěn)穩(wěn)觸及其內(nèi)，青石紋理嵌著鑿于遠古文明的精神拓片；蹄聲響處，又像縱馬蜀南古道（不喜歡“西部”這個隱含思想毒品的稱謂）。平靜、淡然地行走其上，像一個人訪松山里的砂巖小路、或漫游在山村的石板路一樣同入妙境。

嗯！我想我似乎亦應當以游記手法或懷鄉(xiāng)執(zhí)筆，寫寫風土人情、虛構(gòu)過眼云煙、附庸于一種膚淺的文化痛覺。我不認為土特產(chǎn)、小吃、或詩化后清明上河圖一般展現(xiàn)遼闊現(xiàn)實場景。須知通過搜索得來的廉價的豐盛并不能給你哪怕光腳丫著地的片刻歡愉。

走過，一個人帶著自己的回憶走過，在曾經(jīng)的腳印里，在光滑的青石上，同樣的感覺被喚醒，記憶的回音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如果你留心一下，那些不需要標注綠色食品的食物、窗欞的花飾，大門上各家各戶自己書寫的對聯(lián)，細細揣摩，或許你會莫名驚訝于小鎮(zhèn)暗香。(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2、茶館

茶館，每當路過時，總?cè)滩蛔∮幸鉄o意地靠近那一大片青瓦房。

近看，如今變成什么模樣？茶館已隱身，臨街的一面，如今統(tǒng)一改成商鋪、門面，里面營生的生意人擺滿各種與時俱進的商品，有的墻上掛一幅充滿印刷品味兒的“生意興隆”。

再近，待看得分明，門面背后才是茶館，僅在沿街的正面留了一道門，門上方是折疊的門沿、門內(nèi)由幾經(jīng)曲折的通道而入室，室內(nèi)擺著折疊的桌子。當你驚恐地拐進茶館，感覺自己都像被折疊起來，被隨便往一張空凳子上一放，然后一杯茶味亦同樣被折疊了的茶端過來。品，再品，不再茶香四溢，風過香飄。

及細看室內(nèi)，木頭立柱仍在。墻壁的木板和地面青磚已不在，掛在墻壁的木匾、木板對聯(lián)也不在了，那種四邊帶有圖紋鏤空花雕的方桌亦也不在。舊時高大、寬敞、亮堂、通透的大瓦房現(xiàn)已吊頂、分割、裝修成一間間密室，隱者/飲者為誰？

唱戲的人走了，說書的人也走了、長袍者的卦象黯然失色。百代過客、紙上煙消，孰能看盡，而今都付予一川山水、半輪明月。你說說，一杯茶的苦澀里講茶者能講出個理兒來嗎？現(xiàn)代分析手段又能剖解出故事中的人物內(nèi)心和是非曲直么？好吧！代入一個“活著”的新主題看看，而這個“唯一”的主題偏激、無理地涼了茶客們的心??！

如果不是那幾根殘存的大立柱和街面幾塊青石，可能我們真的都會迷路呢。這調(diào)子仿佛有些悲傷，在一個詞語的悲傷中，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在路過時打量一番“茶館”二字本身，希能聽見“茶”字從遠處帶來的山野嘯聲。

3、袍哥人家

從爺爺口中我聞得“袍哥人家”及嗨袍哥的略帶傳奇色彩的故事，就于這小鎮(zhèn)、這青石街道、這臨街的大茶館，就于傳統(tǒng)的四書五經(jīng)里，就于三教九流坦然的存在中。

原想，不過是些江湖的好事之徒無聊把戲罷了。后了解，這些袍哥人家來自社會各個階層，底層居多，也有讀書人參加。他們以江湖游戲規(guī)則在民間聚眾集會著，往往按“忠義誠信”等來排字輩，并根據(jù)個人社會名望、人品及成員間關(guān)系來排序，而非小說評書、電影電視上弄的一樣比什么武藝高低、拳頭刀劍、錢財多少等。當然，其中也不乏各色江湖雜家、習武之人、逞強好勇之徒。但總體上卻非如此。比如：這兒的袍哥按“仁、義、禮、智、信”按輩分的。

平時，按月繳分子（按現(xiàn)在說法：交會費），根據(jù)家庭情況交錢、交物均可，趕場天則在約好的場館聚會，或去玩?zhèn)€騎馬射箭習武之類的。遇到個什么事兒的，可找舵靶子錢物支助、或出面在茶館里把相關(guān)人員喊攏來講茶，往往是通過社會道德層面來議事，也有炫武之意，輸禮的一方賠禮道歉，江湖上講的是面子，實際物質(zhì)賠償很少，這樣就不用去官府通過打官司來解決。也有出現(xiàn)械斗場面的，比如兩個堂口袍哥遇到一起，誰也不服誰，或賠償沒能談好的，但極少，在講信譽、誠信、道德的大環(huán)境下誰又愿逾越心頭的準則呢？

走在小鎮(zhèn)的街道，坐在茶館。想，在國家機器冷漠地對人群進行切割、分類、排序并按機器控制者的愿望分配著社會權(quán)利、資源、信息等時，我們到底在實現(xiàn)著一個什么樣的宏觀社會愿景，尤其當?shù)赖峦顺鰞?nèi)心的靈魂法則時它將難以實現(xiàn)對龐大機器的潤滑，或者說道德不再是一個社會共同認可準則，并被不同的社會階層分別演繹著。

歷史總欲說還休地要告訴我們什么？一個游戲取代另一個游戲能證明前者一定更優(yōu)越嗎？在每個不同的游戲世界里，都有他們的無形的條文無法說出，一旦說出，你會懊惱地發(fā)現(xiàn)游戲還是游戲。你只有審視自我，回到人群的寬廣處，他們的游戲規(guī)則無需說出。

青石向晚，天邊，古老的滿月正反復升起。

4、其它

市井間，總有屠龍寶刀、倚天長劍的傳說。

有時候，忍不了胡思亂想一下，你說小鎮(zhèn)的人群中會不會隱有江湖客呢？比如：荊軻。他會不會在茶館里藏刀眉間、匿劍于心？然后，平穩(wěn)地端起一杯清茶，緩緩道：“秦王，請了！”當然，這只是一個杯茶江湖的歷史情緒。不過，也不算荒唐吧！不然，為何陶潛還緊緊握住荊軻的劍，定庵何以有“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俠骨恐無多”？

話題回到鎮(zhèn)上吧！我不喜歡把江湖客理解為街頭擺個攤，買點把式、狗皮膏藥、耍耍魔術(shù)之流。你非要翻開一個詞語的解釋的話，不如翻翻一卷史書，看看有沒有刀劍篇的人潮洶涌？也許你會說，他們不過是些追求他們的幸福的平常人家，作為個體的江湖客還是應該返回街頭，那里有屬于他們自己的恩怨情仇，史書地攤上已載不起太沉的夢。

是?。?，荊軻劍沉、陶潛留香、定庵嘯遠。小鎮(zhèn)偶爾路過，昨日茶館的袍哥人家都已遠去了。茶里，你能記起什么，同時你就將忘掉什么。

江湖浩渺，莫如歸去，但看郁郁黃花、青青翠竹！一個人、一杯茶，但飲之。還是以山谷的《茶磨銘》來結(jié)束吧！

——楚云散盡,燕山雪飛。江湖歸夢,從此祛機。

注：2015.6.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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