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

原創(chuàng) 薛傳鵬

我們村莊上空的黑云，似乎要壓下來。

那天下午，秀秀她娘死了。她喝了半瓶敵敵畏。

秀秀她爹用地板車拉她去鄉(xiāng)醫(yī)院，跑得瘋快。但走到半路，又回來了。

她爹說，不行了，沒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她爹一個勁兒給辦喪事的人散煙。沒哭，也沒表情。

秀秀家和我家對門。秀秀有兩個妹妹，一個七歲，一個九歲。秀秀和我一般大，十二歲。

她爹經(jīng)常打她娘。

有一次，我親眼看見，她爹把她娘的頭發(fā)纏在一棵小樹上，用腰帶抽著，像犁地時打牲口。她娘高聲咒罵著。秀秀和妹妹們哭著。

她娘掙了很久，掙下來了。掉了好多頭發(fā)，像一堆枯草。

從那以后，她娘剃成了禿子。

她娘鬧過離婚，可離婚第二天，又從娘家跑回來了。

辦喪事的人早散了，對門死一般的靜。

穿黑衣服的奶奶把草木灰撒在院門口。她口中還念念有詞∶這是黑沙河，鬼魂進不來了。像遠古時候的巫婆。

天一黑，奶奶就蒙頭睡了。撇下怎么也睡不著的我。我一直在黑黑地醒著。

秀秀她娘的鬼魂不會來我家吧?就算來我家，可秀秀她娘是個好鬼啊。她還讓我吃過她家的野菜饃。但奶奶說，鬼是六親不認的。

我憋得難受，摸黑起來尿尿。摸到屋門，順著墻根，又摸到豬圈。我在黑暗中使勁睜眼，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又稠又厚的黑。

忽然，沉悶的隆隆聲從天上傳來。我不知道天上發(fā)生了什么。還沒尿完，起風了……

天像漏了個很大的窟窿，風直灌下來。

我覺得草垛、樹、豬圈，都被風卷走了。

風像千人之手，四面出擊，瘋狂搖撼我們的村莊。又像一個女人不舒暢的哭喊，鼻涕一把淚一把，難受或者快活到極點。

有次，秀秀她爹把她娘摁倒在草垛邊，急不可待地扒下她的褲子，那是她剛從娘家回來。秀秀她娘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嘶嘶嘶，嗚嗚嗚，就像這黑夜的風。

風幸好沒把屋門刮走，我摸到了。又摸到了床，摸到了被窩。

我在被窩里發(fā)抖。

風好像知道屋門上的每一道裂縫，知道墻上的每一個小孔，它鉆進我的被窩，鉆進我的骨頭。

我忽然想起奶奶撒的黑沙河，一定被風吹干了。秀秀她娘的鬼魂會不會趁機來我家?我很想到廚房弄點灰，再撒上，可就是動不了。手腳被黑暗中的風纏住了、捆住了。掙扎了一番，沒用。

夜太長了，仿佛從遠古時候，一直黑到現(xiàn)在。

我急切地盼望天明。天一明就好了，雞叫了，驢叫了，狗叫了，早起的人們開始咳嗽了。

但天始終沒明。太陽似乎被什么東西扣在別處，我們的村莊不再醒來……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3802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