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時間是吞噬一切的魔鬼，它會慢慢侵蝕人的記憶，讓原本鮮活的記憶因時光的沖洗而變得支離破碎、雜亂無章。不管我們愿意與否，沒有人能戰(zhàn)勝時光的利刃?？晌覀儾粫讌f(xié)，會以自己的方式：書信、日記、照片、錄像┅┅來完善我們的記憶，與時間抗?fàn)?，與遺忘抗?fàn)帲?a target="_blank">人生因經(jīng)歷而精彩。

而當(dāng)記憶遺失的過快甚而至于成為一種病癥的時候，則更加令人痛心。父親，在他67歲那年得了老年癡呆，記憶因遺忘而開始?xì)埲蹦：?。確切的說，那時已經(jīng)有了明顯的病癥了，有幾件事尤其令人震驚：

一次，父親與母親去地里掰玉米，竟因找不到地邊而屢次跑到鄰居的地里，并把母親掰好成堆的玉米到處亂扔，竟還干的滿頭大汗。這實在令人驚異：這塊地可是他長達(dá)幾十年的工作場所啊，已不知被他翻弄過多少遍。對這塊地，父親以及我們?nèi)页錆M了深厚的感情。從記事起我就清楚的記得，這里曾種過汁水飽滿的蜜桃，我常猴子般在樹間玩耍，永遠(yuǎn)知道最好吃的桃子藏在哪里；種過和幼時的我一樣高的茄子，葉子黑綠而森密，紫色的黑油罐茄子幾乎要把茄棵墜歪，吃一個都會把人撐壞；種過綠油油的西瓜，碧綠的瓜秧霸道的爬了滿地，懷中滿是長滿白毛的瓜寶寶，大的抱都抱不住，吃一塊沙沙的瓤會沾在臉上，蜜一樣的汁水會一直甜到心里；種過火紅的番茄，飽滿的麥子、粗笨的玉米、綠綠的黃瓜┅┅這塊地浸滿了父親的汗水與欣慰，也彰顯著父親的勤勞與智慧，承載了全家人太多的回憶，這塊地也因父親而愈加肥沃而有生命力─它已成為了我們生活的一部分。而現(xiàn)在父親竟記不起自己伺弄多遍的土地了；記不起自己親自封起的地邊了；記不起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重復(fù)多遍的工作流程了；只是知道不能停歇，要干┅┅

而另一次則可稱為驚險了，因玉米要曬干脫粒，才易于保存、售賣，而田里場地大，便于晾曬，很多家都在地里把玉米曬干再拉回家，我家也這樣。母親就給父親在地里搭好庵子，留父親在地里看玉米，她晚上在地里忙到很久才回家。第二天天還未亮，母親又趕緊去地里看父親?？筛赣H沒在那里，一起不見的，還有那條被子。天還未亮，滿空的星星，寂寥的閃著，到處都是高深的玉米棵，蕭瑟而冷清。爸爸會在哪兒孤單的徘徊呢？母親和聞訊而來的鄉(xiāng)鄰四處喊著找尋，村口，路邊┅┅找了一切可能的地方，焦急的找到天亮，依然沒見父親的蹤影。焦急、憂慮、擔(dān)心┅┅可憐的父親，你會去哪兒呢？后來終于有人報信了，是早起去邢口趕集的鄉(xiāng)鄰發(fā)現(xiàn)了他，父親竟光著腳、抱著被子，獨自走在五、六里外的的公路上！就趕緊把他領(lǐng)回來了?？蓱z的父親，你獨行在暗夜中，田間亂生的雜草、路上散落的碎石扎痛、磨破你的腳了嗎？田間茫茫的夜色驚嚇到你了嗎？沁涼的霧靄拂濕了你的衣衫嗎？┅┅每想起光腳獨行、因找不到家而焦慮惶恐的可憐的父親，我總是淚流滿面。父親，如果可能，女兒愿替你承擔(dān)一切。

我想用一切好的形容詞，諸如善良、質(zhì)樸、儒雅、勤勞、聰明、無私、謙遜、豁達(dá)、博覽群書、先人后己、樂善好施┅┅來形容父親，也并不為過。(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說父親聰明儒雅、博覽群書，是有原因的。父親是老大同中學(xué)的高材生，學(xué)校選中的三個飛行員之一（因父親是獨子，爺爺堅決反對而沒去，這也是父親一生的遺憾） ，后雖因家境貧寒及文革而輟學(xué)，但酷愛讀書的習(xí)慣卻一直保留下來。無論田間地頭，還是家中戶外；無論寒來暑往，還是春夏秋冬；無論是做生產(chǎn)隊的飼養(yǎng)員，還是做釘桌做床的木匠；無論是做走鄉(xiāng)串戶的說書人、還是做走南闖北的拉腳漢；無論是做挑擔(dān)運貨的菜販子，還是做搬磚砌瓦的泥瓦匠，只要有閑暇，父親都讀書不輟。父親讀書可謂饑不擇食，因家中有五個孩子，記憶中家里一直負(fù)債累累，父親的“讀書經(jīng)費”可謂不多。但凡是他能看到的文化產(chǎn)品：丟棄的廢報，撿拾的廢紙；能借到的書，擠錢買來的雜志；國際新聞、國內(nèi)消息；古典小說，當(dāng)代傳奇；逸聞軼事，名人傳記┅┅都是他的寶貝，其中尤愛歷史小說。我們成年后他最喜愛的禮品，就是酒與書。記憶中，我家里只要是農(nóng)閑或晚上，屋中、院內(nèi)，總是歡聲笑語聚很多人，聽父親“噴大江東”，說大鼓書，講故事。講者手舞足蹈，聽眾群情激昂。父親似乎也很享受這么多“粉絲”簇?fù)淼母杏X，這也成了當(dāng)時我村的獨特的娛樂項目。

因為愛書，父親還遭遇過一次“碰瓷”。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父親去北京看在那兒賣水果的二姐，在火車站等火車準(zhǔn)備回來，買了一套《草書大字典》，一瓶二鍋頭，坐在長凳上，準(zhǔn)備打發(fā)無聊時光。這時，他看見鄰座乘客旁邊放一本書，嗜書如命的他征得主人同意后，忙如饑似渴的看起來。誰知剛拿到一頁沒沒看完，書里夾著的一副眼鏡掉在了地上。拾起看時鏡片是裂的。而對方卻說是千把塊買的，硬要父親賠。隨之又來幾個人，把父親兜里僅有百十元，盡數(shù)掏走，還尤顯不足，連那半瓶酒也要了去。這伙人散了之后，旁邊有乘客說他們是一伙騙子。而我，也深深的受了父親愛書的熏陶吧，從小學(xué)二年級就囫圇吞棗的讀了他的《隋唐演義》，從此愛書的情結(jié)就一發(fā)不可收拾了，可貧、可簡、可粗茶淡飯而不可無書。也正是得益于此吧，上學(xué)時我的作文就總是被粘貼在教室的后墻，在班里誦讀，工作后的讀書札記、隨想堆放幾十本，偶爾也有些豆腐塊見于報端，自娛自樂吧，書，已深深扎根在我的生活中，枝繁葉茂，馨香四溢。

說父親善良質(zhì)樸、樂善好施，也是有原因的。父親是個“窮大方”， 古道熱腸，見不得落難的人，不管多少，他必會傾囊相助；與人相處也總是先人后己，不管認(rèn)識與否，總是熱情相幫，不求回報。父親是我們村的生產(chǎn)隊隊長，主持紅白喜事，調(diào)解鄰里糾紛，附近幾個村都說他是大好人。我記得生產(chǎn)隊有一次發(fā)棉種時，他是隊長，把我家該分那一份的也發(fā)了出去，并且有幾次都如此。父親得老年癡呆后還有一件事尤其叫人哭笑不得：一個鄰村的婦女騎著三輪車，帶著幾床準(zhǔn)備給孩子結(jié)婚用的剛彈好的棉被，松蓬蓬的一大車，從縣城回來經(jīng)過我村。走了一段路，可能是被子太松軟了沒捆好，回頭發(fā)現(xiàn)被子丟了，就回到我村打聽是誰拾了她的被子，問了好幾個人，都說沒看到。正巧父親也在門口站，他也不知也不懂是咋回事，以為這名婦女遇見難事了，要借東西，就大聲說：“俺家有，上俺家拿吧，俺的給你！”見那個婦女沒聽清，聲音更大了：“上俺家，俺家有！”并且熱情的讓大家都去拿。弄的周圍的人都哈哈大笑。那個婦女剛開始信以為真了，要真的跟去拿。后來一見這樣，也可笑了。幾個鄰居都可笑，說：“別信他的話，他是個傻子?！濒[嚷嚷的，我媽和幾個在我家玩的大嬸們也出來了，他們上午都在屋里說話，根本沒見被子，了解情況后那個婦女就走了。父親啊父親，你的思維混亂了，記憶遺忘了，但始終沒忘的，是你那顆善良無私的心吶！女兒為你自豪，為你驕傲，父親，你是我一生的榜樣！

父親屬雞，五月初九下半夜出生。母親總說他是個餓雞子，未接住新糧，天未亮又看不清吃東西。我不信這些。父親一生因家境貧寒，迫于生計而干過多種職業(yè)，有許多在舊社會都是下九流甚至不入流的。他學(xué)過剃頭，據(jù)說初時幾個膽大的找父親理發(fā)，結(jié)果給理破了幾個口子，鮮血淋漓，就沒人愿當(dāng)實驗品了，父親的理發(fā)生涯也就無果而終。他還拉腳販賣過糧食，走南闖北，餐風(fēng)露宿，腳都跑腫了；還在生產(chǎn)隊當(dāng)過飼養(yǎng)員，把牛養(yǎng)的身壯膘肥；還會做木匠活，至今我家用的凳子、案板、桌子，都是父親的手藝；父親還拜師學(xué)說過大鼓書，他能不看稿子，連講幾天幾夜不重樣，內(nèi)容全存在腦子里。后來我曾提醒過父親幾次，讓他記錄保存起來，但父親沒有在意。以至于他后來得了老年癡呆之后，把很多有意思的唱詞都給忘了，這實在是個極大的損失。

我至今還記得他教我的一段：“遠(yuǎn)望南山霧昭昭，這山更比那山高。高高山上有猛虎，低低山上有貍貓。猛虎要跟貓學(xué)藝，膽大貍貓把虎教。穿山跳澗都教會，猛虎生心要吃貓。貍貓一見事不好，擰擰尾巴上樹梢。猛虎一見忙下跪，叫聲師傅你聽分曉：‘穿山跳澗都教會，上樹的本領(lǐng)你咋不教？’貍貓聞聽落下了淚，叫聲徒弟你聽分曉：‘穿山跳澗都教會，上樹的本領(lǐng)沒有教。上樹的本領(lǐng)若教會，你師傅我連骨頭帶肉沒有了！’”其他的像“南山南的鳳凰蛋，北山北的靈芝草，東山東的天鵝蛋，西山西的老龍腰。這四樣藥材配一塊，才熬成了一副虎皮膏，瞎子一貼好他的眼，聾子一貼好耳朵。這四樣藥材熬一塊，專治你的羅鍋腰┅┅”都忘記大半了，至今想起這些唱詞，尤憶起父親手執(zhí)驚堂木，敲著大鼓，抑揚頓挫說唱的情形，聽眾伸著脖子入神凝聽的時候，忽聞驚堂木一敲：“預(yù)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聽者意猶未盡，而父親卻永遠(yuǎn)不會接著上回往下說了┅┅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在多年的艱辛生活中，父親時而喝點小酒，抽點煙聊以解悶，但慢慢卻養(yǎng)成了抽煙酗酒的壞習(xí)慣，我猜想，這可能也是導(dǎo)致他老年癡呆的原因吧。秉燭夜讀品幾口，田間地頭喝兩盅，至友來了歡飲，興至一人獨酌，“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無拘無束無礙。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與安排，領(lǐng)取而今現(xiàn)在。”似乎正能對應(yīng)父親的心境。但后來父親甚而至于以酒代茶了，我們勸他少喝，不喝，他卻辯稱什么：“喝酒活血，提高免疫力”，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甚至連武俠小說中的“以毒攻毒”都給用上了?；闹囍畼O，中酒毒之甚，可見一斑。強制讓父親戒酒，把酒藏起來，他則氣得暴跳如雷，臉漲的通紅：“我連點酒也不能喝，生活還有什么趣味？”他會再買，甚至賒賬。我不知道這是什么邏輯，這應(yīng)該嚴(yán)重的酒癮。我們還是把酒給他藏起來，母親甚至還往酒里兌過水，但終究沒能阻止父親喝酒。

因為喝酒，父親曾幾次與死神擦肩而過。一次是村里有人辦喜事，父親在那兒吃飯。父親總是招架不住讓酒，覺得不喝對不住人。加上人逢喜事精神爽，興致就高了些。一來二去，酒喝的就真多了。父親回家時是讓人抬著走的，到家了還似昏迷一樣，全然不覺。全家人都嚇壞了，趕緊把他送醫(yī)院搶救，折騰了一天才醒來。醒來說一定要戒酒，但還是沒能持續(xù)多久。另一次，父親去建筑工地上干活，收工回家時也不知喝了多少酒，騎著他的破自行車暈暈乎乎的往家趕。但在公路上要往我村拐彎的路口處，悲劇發(fā)生了：父親正拐彎時被后面來的一輛貨車碰倒了，父親的胳膊肘觸地，頭栽在公路上，鮮血直流，自行車也壓扁了。貨車司機是個年輕人，嚇呆了，慌忙把父親送到醫(yī)院。我們知道后，去醫(yī)院見到了可憐的父親：頭部因傷縫八針，胳膊骨折，打著繃帶，臉色蠟黃，需靜養(yǎng)幾個月，醫(yī)生還說，幸虧是胳膊肘先著地，起了支撐作用，要不然后果不堪設(shè)想。父親卻總是安慰我們，說自己沒事兒。在醫(yī)院住了幾天，傷情剛好些，父親就要求出院，說怕別人多花錢。出院后，司機要給錢，父親一分不要。自己都成這樣了，他還是始終想著不能別人吃虧，不能虧欠別人┅┅

對于父親的病癥，醫(yī)生建議要戒酒、戒煙，合理飲食，休息好，家人做好看護。父親現(xiàn)在已經(jīng)忘記煙酒了，這兩個惡魔，曾經(jīng)那么長久的霸占著父親的思維，現(xiàn)在終于被徹底趕走了。他現(xiàn)在精神很好，能吃能睡，面色紅潤，我們每去看他，他總是很高興。他現(xiàn)在很是依戀母親，依戀我們，更念念不忘我的侄子，他的孫子，想讓他快些結(jié)婚。一天要重復(fù)多次。只是說話顯得語無倫次，不著邊際。但我們都喜歡聽他說，也順著他說，盡管我們很多時候已經(jīng)不知道他說什么了。老返小，我覺得父親現(xiàn)在更像一個孩子了，咿呀學(xué)語，對世界懵懂無知，更需要我們像父親當(dāng)初呵護我們一樣去呵護他了：不要讓他受到傷害，不要讓他受到驚嚇，讓他安全，讓他歡笑，讓他幸福，讓父親在愛的世界里安享晚年。

時間確是吞噬一切的魔鬼，可我們卻會以自己的方式與時間抗?fàn)?，與遺忘抗?fàn)帯Ｔ诟赣H節(jié)來臨之際，謹(jǐn)以這篇浸滿回憶與深情的文章，獻(xiàn)給我敬愛的父親。

我永遠(yuǎn)愛你，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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