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當(dāng)天晚報，發(fā)現(xiàn)有一篇報社邀約組織市民冬季去洞庭湖觀鳥的啟事，于是眼睛一亮，心頭一熱，忙和老婆打開商量，為了提高老婆的興趣，我開始給她講起了我的第二故鄉(xiāng)洞庭湖的冬天是如何有趣。不管她聽不聽得進去，我早已陷入深深的回憶。

那是我下放洞庭湖的第一個冬天，隊里農(nóng)民告訴我說，這里冬天，冷，雪大。果然，這片天地很快迎來了第一場雪，一夜之間，洞庭平原成了天蒼蒼，雪茫茫的冰雪世界。知青們都像當(dāng)?shù)剞r(nóng)民一樣窩在家里烤火，我窩不住。我要去湖邊聽風(fēng)，賞雪，觀鳥，看八百里洞庭楊波。

我的居住地離湖邊有二里多地，我拿著一根探路的竹竿，撐著傘，踏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向湖邊走去。沿途，農(nóng)民那些低低矮矮，稀稀落落，遠遠近近的草屋，就像一個個雪垛兒，和天，和紛楊的雪融為了一體。

一路上，不見有人，只有蒼鷺在頭頂飛過。除了鳥，除了呼嘯的北風(fēng)，除了靜落的雪，整個 世界萬籟無聲。還好，終于遠遠看見了一個路人，身上好像背著一桿獵槍，雖然， 不是和我走一條道；雖然，距離遠，他還是給了我獨自走向湖邊的膽量。

稍遠，我聽到了洞庭湖喧響的濤聲，聽到了鶴們的引吭鳴叫。我迎著風(fēng)雪加快了腳步，踩著輕輕發(fā)出“哧嚓”聲的厚厚雪被，心急地走向湖濱。

八百里洞庭以它的雄渾和浩瀚迎接了我，它發(fā)出的彭拜波濤聲喧響而激昂。一眼望不到邊的湖水與遠天相接，是那樣寥廓蒼茫彌蒙，稍遠處有數(shù)不清的各種水鳥在大片積雪濕地和水中覓食。我不敢走近這些精靈，怕驚擾它們，只能遠遠地注視。(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這些大自然的精靈，它們生活在水草豐美魚類繁多的八百里洞庭，是那樣自在悠然，閑庭信步。你看那蒼鷺，像一個沉思的智者，孤立著不發(fā)一語，靜觀遠方；魚鷹搏擊風(fēng)雪箭一般射入水中，抓起魚兒；再遠一點的湖面，我看到了天鵝，紅紅的喙，修長彎曲的頸子，潔白的羽毛，它們在湖面慢慢游弋，顯得那樣高貴典雅。雖然，它們數(shù)量只有一小群，對于我來說這已經(jīng)足夠。還有鴻雁、豆雁、白額雁、白鸛、黑鸛……

眼前，我享受到了各種候鳥齊聚一堂的盛況，更看到了它們不懼嚴(yán)寒搏擊風(fēng)雪的雄姿。這刻，我感覺自己雖然沒有飛翔的翅膀，但我的心靈 仿佛離開了肉體，跟隨候鳥一起在水中覓食，一齊在藍天翱翔。

這刻，突然有兩只天鵝飛起來了，只見其中一只引吭一聲，低沉的鳴聲傳播悠遠。悠忽，眼前的洞庭更顯靜謐、幽寂。兩只天鵝在藍天盤旋，飛翔時長頸前伸，徐緩地扇動雙翅，以其優(yōu)美的體型在藍天劃過一道美麗弧線，莊重地落在了雪地上。據(jù)說天鵝一生只娶一次，終身廝守。因此，人們視它為純潔善良的化身；因此，俄羅斯音樂大家柴可夫斯基創(chuàng)作出了不朽的舞劇《天鵝湖》。

要是我有一對翅膀，待到來年的四月，和這群美麗天鵝一同遷涉飛往歐洲，飛往俄羅斯，享受一場芭蕾舞劇《天鵝湖》的盛宴。

其實，不用去遠方，我眼前的洞庭湖就是一處更博大精深的天鵝湖，它沉淀著中華五千年文明史，它永遠無私地灌溉南國這座中國的糧倉，成為中國永遠的淡水漁業(yè)天然養(yǎng)殖場！

洞庭湖之美美在碧波連天，煙波浩渺；美在湖水幽深，內(nèi)涵深邃；美在它天然不加雕飾……

唐朝詩人元稹有詩為證：

人生除泛海，便到洞庭波。駕浪沉西日，吞空接曙河。

虞巡竟安在，軒樂詎曾過。唯有君山下，狂風(fēng)萬古多。

唐孟浩然詩曰：

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

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

欲濟無舟楫，端居恥圣明。

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還有李白，杜甫等偉大、著名詩人和辭賦家，都飽含深情寫出不朽的詩詞歌賦對洞庭湖感佩贊美，連唐朝沒有多少名氣的詩人可朋也寫出了高水平溢美之詞。請看：

周極八百里，凝眸望則勞。水涵天影闊，山拔地形高。

賈客停非久，漁翁轉(zhuǎn)幾遭。颯然風(fēng)起處，又是鼓波濤。

古人真聰明，一千多年前就準(zhǔn)確丈量出洞庭湖是八百里，和當(dāng)代科學(xué)家得出的結(jié)論如出一轍。

當(dāng)代偉人毛澤東更是用“洞庭波涌連天雪，長島人歌動地詩”的雄偉氣魄描繪南國洞庭。

眼前，我似乎又置身在了千萬年前混沌初開的遠古蠻荒時代，看不到人跡，看不到屋舍，看不到與人類有關(guān)的一切。只有天造地給的星球和登陸在星球的候鳥。

還有眼前的飛雪，也像自由的精靈，靜靜地姿意灑脫地飄落在荒原，濕地和湖泊。它們像等待太久的游子親吻著大地，親吻著湖水，和湖水融為一體，永不分離。

那些飄落岸沿的雪們，大概會羨慕甚而妒忌落入水中的雪吧，不要著急，太陽最懂你們的心事，或遲或早會讓你們?nèi)谌氲胶坪茰珳亩赐サ摹?/p>

我看過雪落的長江，更看過雪落的湘江，但都沒有洞庭雪落的這分蒼涼靜美，沒有這分和諧靈動，或許是因了這些候鳥的緣故吧！

眼前，到底是鳥兒因了瑞雪更靈動，還是瑞雪因了鳥兒更靜美，或者都是，或者都不是，或許全因了美麗浩瀚洞庭對它們的悉心呵護！

看著眼前這些大自然里搏擊風(fēng)雪的精靈，我還想起了遠古時代的人類，他們是如何生活在洞庭平原，如何將大樹挖空，做成一條獨木舟，用浸染過的麻織成網(wǎng)迎著風(fēng)雪在水中捕魚。

我還想起當(dāng)?shù)卦S許多多農(nóng)家門前掛著的“光榮烈屬”牌，他們的先輩組成赤衛(wèi)軍游擊隊和日寇抗?fàn)帲诒煅┑乩锟箵羧湛?，多少回因寡不敵眾被日寇捉住，槍擊砍殺在洞庭湖邊，血浸雪地，血染湖水?/p>

哦，還是不想這些吧，看眼前的候鳥，這些自由的精靈，是如何揮灑它們的俏皮，恩愛著它們的愛情和無拘無束！

哦，還是貪看漫天雪花飄飄灑灑，紛紛揚揚，像鳥類一樣自由，沒入湖水揚起興奮的波濤，流向遙遠，歸向大海！

我在靜默中珍視著這一切，力求將這美好的一切攝入我的心靈深處。也愿這一切永遠保持下去，雪兒自由飄灑，湖水碧如藍天，候鳥不受紛擾。

我閉上眼睛想象著這一切，傾聽著這一切，用心靈去感受著這一切……。突然，一聲沉悶槍聲在空中嘯響。我一陣驚恐，將眼睜開，只見所有的候鳥都驚慌失措地悲鳴著撲簌著翅膀竄向藍天。遠遠的雪地上躺著一只泣血的天鵝，輕輕撲打著翅膀作著艱難的掙扎，最終默默死去。那個扛著獵槍的人，扛著獵物飛快地走了。遠遠地，我想追上他，質(zhì)問他為何要傷害天鵝。當(dāng)我真追他時，他早已走得不見了人影。

這一槍射在天鵝身上，也擊在了我的心上，我的心在悲憤，哀傷，泣血！我默默為慘死的天鵝默哀，洞庭湖水翻著白浪是否在追思死去的天鵝，那漫天的雪花是否是上天撒下祭奠的瓊花。這是一部發(fā)生在我眼前最現(xiàn)代版的《天鵝之死》。法國作曲家圣桑的《天鵝之死》發(fā)生在十九世紀(jì)，那一只美麗潔白天鵝是死在平靜的湖面。我眼前的這一只美麗潔白天鵝是慘死在動亂的“文革”，慘死在飄雪的洞庭沼澤濕地上。

圣桑描摹的《天鵝之死》是象征人類在現(xiàn)實生活中與死亡，命運進行不懈反抗斗爭精神。我眼前的天鵝之死又說明了什么呢？

嗚嗚呼嘯的北風(fēng)在哀切地鳴咽，八百里洞庭湖水在憤怒地咆哮，漫天飛舞的雪花也似在發(fā)出抗議的聲音！

當(dāng)我說完這些，抬眼看老婆，她唏噓不已，眼睛竟?jié)駶櫫似饋怼?/p>

我告訴老婆說，現(xiàn)在好了，國家已經(jīng)頒布了野生動物保護法，洞庭湖的候鳥不會再遭受戕害了！

老婆看著我甜甜地笑了！

作于長沙：2015年11月15~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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