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的韻味

數(shù)十余年過去了，少年時代聽大鼓書和評詞時的情景，總是夢牽魂繞地浮現(xiàn)在眼前，回響在耳邊：“尊座啞言，您老慢慢留心聽……”。

蒼涼的說唱聲，伴隨著鼓、板的擊打聲，及三弦渾厚低沉的琴音，飄蕩在打谷場的上空，然后，拖著長長的尾音，慢慢地融化在茫茫的星空里……。

“初級社”的時侯，村里人在離村頭不遠(yuǎn)的小河邊修出了一塊集體打谷場，打谷場的近河處有一棵合抱粗的大楊樹，樹下散亂地堆放著幾塊青石條。這優(yōu)越的地理環(huán)境被串村越莊的民間藝人看中，將其選作了書場，于是，一處粗獷的文化場所便誕生了。除了農(nóng)忙之時，這里幾乎每夜都有書場。每天晚飯之后，村民們一仍下碗筷，便呼張喚李地集攏而來，坐在提前放置的小木凳上，抽著辛辣的旱煙，等待著開書，間或爭論一下上回書的內(nèi)容，有時為了某一故事情節(jié)甚至爭論得臉紅脖子粗。老娘們、小媳婦、大閨女則三五成群地站在男人們身后不遠(yuǎn)處，一邊忙著手里的活計，一邊嘰嘰喳喳地拉著張家長李家短或帶有點(diǎn)“黃色”的話題。最猴急的當(dāng)屬我們這些十歲左右的半大小子了，象群猴剛進(jìn)水簾洞，爭搶著石塊或坐處，一刻也不閑著，直到藝人們一聲清嗓之后，方才安靜下來。于是，“驚醒木”拍出了一聲聲正義的吶喊；三弦聲演唱出一首首悲壯的歌；鼓板聲擊打出一出出悲歡離合。說到激憤處，聽眾無不目眥盡裂；悲壯處，無不扼腕嘆惜；哀傷處，無不掩袖抽泣。于是，這唱詞、這鼓板聲、這琴音便象一碗碗淳冽的酒，象一杯杯濃濃的釅茶，流進(jìn)了我兒時的心田，也澆灌著村民們的心田，一個個民族英雄、巾幗豪杰、清官俠士、忠臣孝子、貞女節(jié)婦的形象便活龍活現(xiàn)地根植于聽眾的心中。就在這種文化氛圍中，走去了我們的先輩，也培育了我們這一代人。而那繞梁的余音，也在我記憶的長河中，繚繞了我四十多年。

那時，聽一回書要“幫襯”給說書人二分錢，多者也不嫌。但在三分錢就可以買一根油條的時代，二分錢的支出，也算得上是高消費(fèi)了，所以，孩子們是不必交錢的，而有些愛占便宜的人卻每每在“一回頭”剛完之時，便脫兔般離去，下一回書開板后又慢慢地蹭回來，藝人們也只是不溫不火地交待一句“有錢捧個錢場，無錢捧個人場”，評書也照說不誤，全然沒有現(xiàn)下的“大腕”風(fēng)度，動輒便扔挑子。

兒時的求知欲是旺盛的，幾乎每天都要聽到散場，才打著呵欠溜回家中，悄悄地鉆進(jìn)自己的被窩。在“欲知后事，且聽下回分解”的懸念中，為了探本求源，有時也會撐不住困倦的眼皮而趴睡在透涼的青石條上，醒來時，卻已躺在母親溫暖的被窩里了。深秋，為了取暖，大家緊緊地簇?fù)碓谝黄穑腥堑孟x虱爬上了身，最后，只得眼巴巴地看著父親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將附著白花花一片虱卵的破棉襖扔進(jìn)爐火中，隨著一聲聲爆響，而化作片片黑蝶……。(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隨著歲月的流逝，我們這一代人也已過“知天命”之年了。而這說唱，也從打谷場走進(jìn)了書屋，走進(jìn)了禮堂，走進(jìn)了收音機(jī)，現(xiàn)在又走進(jìn)了電視。說唱者也由盲人、跛者變成了活蹦亂跳的健康人，破衣爛絮的著裝也變成了西裝革履，聽眾的坐位也變成了沙發(fā)，潤喉物也變成了礦泉水和咖啡?！墒?，每當(dāng)我打開廣播和電視，聽到評書或“打鼓”的時侯，兒時聽書時的場景便倏然浮現(xiàn)在眼前，那鼓點(diǎn)，那“梨花”擊打聲，那唱腔，總是伴隨著長長的尾音，緩緩地從記憶深處飄溢出來，散發(fā)出無窮的韻味，象一杯杯淳冽的甘泉，滋潤著飽經(jīng)滄桑的心田………

唉――，那難忘的韻味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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