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呼喚
一
自從接到遠方養(yǎng)老院打來的電話，張義一整天都心神不寧，眼前總是浮現(xiàn)出準岳母疲憊無助的眼神和欲說無聲的話語。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已經(jīng)是下半夜一點了，他一點睡意都沒有，望著同樣輾轉(zhuǎn)反側(cè)的女友，他打開燈，拉著女友來到窗前。
此刻月光如水，整個城市都進入了睡眠狀態(tài)，偶爾有車從街上穿過，更增加了夜的凝重。
“蘭蘭，我想過了，咱不能丟下媽不管，可是如果把媽接到城里照顧，咱倆一個人工作，一個人照顧媽，將來還要買房子，咱那點工資維持不了生活，干脆咱倆都辭職回鄉(xiāng)下，媽在鄉(xiāng)下還有房子，咱回鄉(xiāng)務(wù)農(nóng)去。”張義動情地說。
“可是，如果那樣我們這幾年的大學就白念了，我們好不容易找到的好工作就丟了。這太不合算了。”蘭蘭分辨說。(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可是，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什么好辦法呢？總不能撇下老人不管吧?！?/p>
“是啊，城里的費用實在太高了，去掉水電費、房屋租金、生活費、還要支付老人醫(yī)藥費……我們的那點工資的確不夠，唉，都怪咱命苦啊！”蘭蘭望了一眼張義，接著說：“要回，也該是我一個人回，你上你的班，公司對你那么器重，我不能因此毀了你的前程?！?/p>
“不，要走我們一起走，我們絕不分開，我已經(jīng)決定了，明天我就向公司遞交辭職報告?！?/p>
“義，這對你不公平，要不我們分手吧，我不能拖累你?！?/p>
“傻話，這輩子你甭想甩開我，我們死也要死在一塊！”
“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我們不分開還不行嗎？”蘭蘭流著淚說。
兩個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二
第二天剛上班張義就來到了總經(jīng)理辦公室。于總一見張義來了，就熱情地打招呼，“小張，一大早就找我有事嗎？”
張義沒有說什么，把一張辭職信放到了經(jīng)理的辦公桌上?！靶?，你這是干什么？干的好好的，怎么突然提出辭職呢？這……”
張義就詳細地敘述了事情的原委。然后說：“于總，我未婚妻的母親需要人去照顧，我也是沒有辦法呀，我知道你很器重我，照顧我，我也喜歡這份工作，可是我真的不能拋下未來的丈母娘不管，您就答應(yīng)我吧！”
“這樣吧小張，你留下來，我明天就提你做我助理，并給你加薪，公司看好你，公司正是需要人才的時候，你可不能給我撂挑子??！”
“于總，謝謝你這樣看重我，我決定的事是不會回頭的，希望你能理解?！?/p>
“可是，小張，就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
“于總，我是經(jīng)過慎重考慮后才下決心的。”
“看來你決心已定，我也就不勉強了，只是太可惜你這個人才了，不過我相信，你無論走到哪里，都是好樣的，是金子總會發(fā)光的。”
“謝謝你于總！”張義鞠了一躬。
“希望你常來?。∮涀?，公司的大門永遠向你敞開?！?/p>
三
列車在飛速前進，蘭蘭靠在張義身上已經(jīng)睡著了，她實在太困了，母親的事攪得她身心疲憊。張義卻一點睡意也沒有，望著車窗外熟悉的景物，他百感交集。張義和蘭蘭是高中同學，至從確定了戀愛關(guān)系后，兩個人就約定高考時報考同一所院校，結(jié)果讓他們?nèi)缭敢詢?。六年?月的一天，當村醫(yī)的蘭蘭母親到另一個屯給村民看病，經(jīng)過102國道，突然遭遇車禍，雖然兩天兩夜搶救保住了性命，卻成了不能站立行走、吃飯靠人喂、大小便失禁、臥床不起的植物人。
正值學校放暑假，張義在醫(yī)院幫助照顧了半個月。臨近開學他才回到學校上學。之后的時間里，只要寒暑假，張義就會和蘭蘭一起照顧準岳母。
一晃四年過去了，張義大學畢業(yè)，在一家軟件公司找到了待遇不菲的工作，蘭蘭也在一家藥店謀到了職位。
他想起了前天接到的養(yǎng)老院打來的電話。當時自己正在班上，電話打到了他的辦公室，他抄起了電話：“喂你好，是張義嗎？”對方的聲音。
“是我，請問找我有事嗎？”
“是這樣，您的準岳母現(xiàn)在病情加重，不適合在我們這養(yǎng)病，請您把她接到家照顧好嗎？”
“哦。是這樣，我會考慮的，待我和她女兒商議后會給您答復的?！?/p>
放下電話，張義立即撥通了蘭蘭的電話，告知了這一消息。
準岳母成為植物人之后，一直由蘭蘭爸爸在家伺候。三年過去了，蘭蘭爸爸早就厭煩了這種照顧病人的日子，終于有一天偷偷地把老伴送到了一家養(yǎng)老院，自己卻逃的無影無蹤了。
蘭蘭知道后氣得渾身發(fā)抖，可是又沒有辦法，張義和蘭蘭只好一邊上班一邊從牙縫里省下錢給母親交在養(yǎng)老院的費用和打針吃藥的費用。
平時兩個人誰也舍不得胡花一分錢，同事間的一些應(yīng)酬張義一概推脫，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小氣呢。
離家鄉(xiāng)越來越近了，望著眼前熟悉的一切，他的眼睛濕潤了。他想起了六年前村里人送他上大學的情景。當時他背著簡單的行囊向村外走，父母及村里人在后面送行，場面是多么壯觀?。∷吘故钱斈甏謇镂ㄒ坏囊粋€大學生，又是上的重點大學。就在上車的一剎那，母親緊緊地抱住了他，在塞得滿滿的行囊里又塞了兩個煮雞蛋。
坐在車上，望著父母漸漸遠去的身影，他淚眼迷蒙，他發(fā)誓將來一定混出個人樣來，為父母爭光?？扇缃褡约簠s從又返回了家鄉(xiāng)，命運跟自己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
四
兩個人來到蘭蘭媽家時已經(jīng)是第二天晌午了。來到家門前眼前的景象把他倆驚呆了：這是兩間土瓦結(jié)構(gòu)的房子，由于幾年沒有住人了，院子里雜草叢生，幾乎無處落腳。房子的瓦已經(jīng)破損漏雨，窗子木扇已經(jīng)朽了，玻璃也碎了。屋子里滿是蜘蛛網(wǎng)，鍋臺上的鐵鍋也不見了，留下一個大窟窿。天棚的破塑料已經(jīng)脫落，墻壁被煙熏的黑黑的，能刮下一層油來。屋里炕上鋪的竹席早已破損，老掉牙的炕柜黯淡無光，柜磚也不翼而飛了，地面上是老鼠盜洞留下的一堆堆土……
看到這幅摸樣，蘭蘭禁不住淚濕衣襟，她想起母親沒出車禍前，家里雖然生活困難，但在母親的拾掇下房前屋后總是干干凈凈的。如今這個家居然成了這副模樣，怎能不叫她心碎呢。
“蘭蘭，別難過，家雖然破舊，總比沒有強。咱先簡單收拾一下，等把媽接回來咱在慢慢收拾?！?/p>
“也只有這樣了，真沒想到會成這個樣子?！?/p>
放下包裹，兩個人就投入了緊張的勞動。他倆頂著烈日開始對房屋進行簡單的整修。
“蘭蘭，你瞧，這院子里的蒿草都一人高了，這下咱可有柴火燒了。”張義一邊拔草一邊說。
“可不是嗎，房子在人住，沒有人照看簡直成了狗窩了?！?/p>
“喲，是蘭蘭回來了，啥時候到家的？”鄰居王叔路過老遠就打招呼。
“哦，王叔，我們剛到家?！?/p>
“蘭蘭，你爹撇下你媽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我回來就是打算把我媽接回來，我已經(jīng)辭職了，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專門照顧我媽。”
“是我男朋友，一起和我照顧媽來了?！?/p>
“哦，好樣的，叔叔幫你收拾，一會我再去叫幾個人來。人多好干活，晚上就到叔家住吧，等收拾好了你們再搬回來住?！?/p>
“謝謝叔！”
第二天兩個人就去了老人的養(yǎng)老院把母親接了回來。
之后張義用一個月時間，鏟除院子里的雜草、修理門窗、砌墻、盤爐子、搭火炕，給漏雨的房蓋鋪塑料，總算把家安頓好了。
家安頓好了，可生活又成了難題。以往手頭緊的時候，父母都及時給予幫助，可就為了這次從城里回鄉(xiāng)當農(nóng)民，張義和父母徹底鬧僵了，家里不再給他一分錢。父母怎么也轉(zhuǎn)不過彎來。是啊,當年家里那么困難，父母也要供自己念書。為了自己能念好書，父母受了多少苦多少累啊，媽媽常年穿著帶補丁的衣服，舍不得買新衣，父親把煙都戒了，父親說：“只要我兒有出息，就是砸鍋賣鐵我也要供他上學……”
當自己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上了大學，成為村里第一個重點大學的學生時，父母是何等的驕傲??！那些日子，父親的臉上整日掛著笑容，連胸脯也挺得直直的。當他畢業(yè)后，找到了心儀的工作，父親那種自豪感就更加強烈了。他逢人就說：“義義找到好工作了，義義找到好工作了 ……”可如今面對這樣的事實，張義的父母能接受嗎？
張義想起自己辭職前曾給父親打了電話，告訴了父親自己的決定，父親聽后大發(fā)雷霆在電話那頭把自己好一頓罵，說自己沒出息，還說以后和他斷絕父子關(guān)系。
倆人從城里回來時，兜里僅有600元錢。三口人得生活，蘭蘭的母親少不了打針吃藥，沒有經(jīng)濟來源怎么行？又一道坎橫在了張義面前。對，蘭蘭家不是有12畝責任田嗎？那就靠種地維持生計。
此生與土地為伍，張義從未料到。雖在農(nóng)村長大，可從沒摸過鋤把，更不懂得如何種地?？缮畋频盟坏貌幻鎸ΜF(xiàn)實，他只能邊勞動邊學習。春天播種，夏天除草滅蟲，勞動一天握鋤頭的雙手磨出了血泡，可為了心中的那份愛、那份孝，他無怨無悔。
五
“伯母，這是誰？難道你真不認識嗎？這是蘭蘭啊！”張義拿出一張照片指給她看，“這是蘭蘭小時候照的相，聽蘭蘭說還是你領(lǐng)她到城里照相館照的呢，以前你總是拿出來給別人看，夸蘭蘭小時候如何乖巧，如何招人喜歡，你怎能忘記呢？”
看到準岳母臉上毫無表情，他輕嘆了一口氣，接著又拿出一張照片?！安?，這你總會認得吧！怎么你還是想不起來，這是你前幾年被市衛(wèi)生系統(tǒng)評為優(yōu)秀村醫(yī)，在市里召開的表彰會上和領(lǐng)導的合影，你當時笑的多燦爛?。 彼贿呎f著，一邊給準岳母做按摩。他想用這種方式將老人喚醒。每天他都能找到相關(guān)的話題，談得是那樣投入，娘倆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似的。
此刻老太太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天棚，似乎聽懂了，又似乎什么也沒聽懂。說來也怪，只要他坐在身邊，老太太就會很安定，有時用眼睛不住地望著他，好像有千言萬語要和他傾訴一樣。
為了照顧好老人，家里的活他總是搶著干，早晨他總是早早起床，先做飯，然后給老人洗床單、洗衣褲、給老人擦身，兩三天還要給老人洗一次澡。
“伯母，過些日子你好了我就和蘭蘭結(jié)婚，我們還要給您生個大外孫呢！您高興嗎？”
“伯母，您要是高興就點一下頭好嗎？”
“伯母，您怎么了？蘭蘭，快過來！”蘭蘭急忙跑了過來。
此刻，岳母的嘴角開始抽搐，脖子僵直，眼珠翻白，牙齒咬的格格響，為了不讓老太太咬傷自己的舌頭，他急忙把一根筷子塞進她口中，誰知老太太竟把筷子咬斷了。情急之下他把手指伸進了她嘴里，任其猛咬。蘭蘭邊哭邊打120電話，不一會兒一輛救護車駛進了院子，體重只有130斤的張義抱起準岳母咧咧巴巴地走出屋子，把她放進車上，一同向醫(yī)院奔去……
月華如水，在地里勞累了一天的張義準備晚上接著照看準岳母。這幾天老太太鬧感冒了，有時發(fā)燒，離不開人照料。
“義，累了一天了，你休息吧，晚上媽有我照顧就行了?！?/p>
“你也不輕巧，還是我來吧?！?/p>
“還是我來吧，你睡你的，等地里的活忙完了，你再晚上值班?！闭f著蘭蘭把張義推走了。
張義只好躺下了，由于勞累，不一會就進入了夢鄉(xiāng)。夢中他好像聽到了呻吟聲，他慢慢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蘭蘭雙手捂著肚子，汗水從臉上不住地淌下來。
“蘭蘭，你咋了？”他跑過去問。
“不知咋的突然肚子疼的很，我快堅持不住了?！?/p>
張義意識到了什么，急忙打電話叫來了救護車，一家三口去了醫(yī)院。醫(yī)生檢查的結(jié)果是急性闌尾炎需要做手術(shù)。
在醫(yī)院的幾天里張義一個人既要照顧蘭蘭還要照顧準岳母，幾天下來身體瘦下來10多斤。
六
這幾天老太太的病愈加嚴重了，高燒不退，上吐下瀉的。兩個人再次把老人弄到了醫(yī)院，在病房形影不離地照看著。
幾天下來病情也不見好轉(zhuǎn)，最后醫(y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三天后老太太永遠地走了。
“媽媽，你咋就走了啊，你還沒有看到我結(jié)婚呢！嗚嗚……”蘭蘭哭得昏了過去。
“蘭蘭，媽總有這一天的，我們已經(jīng)盡力了，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叫我怎么辦呢？”張義一邊流淚一邊安慰蘭蘭，畢竟人死不能復生。
和準岳母一起生活三年來，他和老人也有了深厚的感情。老人走了他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在他的心中，準岳母和自己的母親沒有什么兩樣。
他想起那天晚上，老太太病重他一個人坐在她身邊到下半夜，忽然眼前一黑，跌倒了 ，額頭撞在了墻上，立刻起了一個大大的包，鮮血直流。蘭蘭聽到響聲跑過來，急忙給他包扎傷口，抱著他大哭起來……
“張義，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縣里招公務(wù)員，你和蘭蘭都是大學生，你們的機會來了！”一大早村長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消息可靠嗎？”張義問。
“你看，這是招生簡章，昨天我去鎮(zhèn)上開會帶回來的?！闭f著村長把招生簡章遞給了張義。
張義和蘭蘭一看高興地跳起來。至從安頓完老人后，兩個人就開始謀劃自己的未來，老太太在的時候他們的任務(wù)就是伺候老人，根本沒時間考慮其他的問題?？磥碓谵r(nóng)村施展抱負的愿望有了實現(xiàn)的可能。
“蘭蘭，你去廚房炒幾個菜，我和村長喝幾杯?！?/p>
“好啊，我正好想和你喝酒呢！”村長說，“等你倆考上公務(wù)員，我們再好好搓一頓.?！?/p>
“一定的，一定的，這一天會有的?！?/p>
“哈哈哈，哈哈哈…..”屋里傳出一陣陣歡笑聲。
兩個月后，夫妻倆如愿以償雙雙被縣委機關(guān)錄用，成了公務(wù)員。
張義被分配到縣委宣傳部，蘭蘭進了縣婦聯(lián)。
一年后張義又因工作出色，被提拔為縣人大常委會人事工委副主任。
七
這天，張義懷著忐忑的心情再一次撥通了父親的電話，讓他沒想到的是這次父親居然接電話了。以前每隔一段時間他都給父親打電話，可是父親總是不接，即使接了，也會說：“別再給我打電話，我沒有你這個兒子！”
盡管這樣，他從來不生父親的氣，經(jīng)常帶著蘭蘭去父親那，父親也總是不給他們好臉。
每次去他們都會買一些水果蔬菜，并親自下廚房做飯，盡管老人不待見，兩個人誰也不計較。
“小義嗎？”是父親的聲音，張義立刻眼淚流了出來。
“爸，是我，你身體還好嗎？都是兒子不好，這幾天忙，沒回去看你和媽?！?/p>
“孩子，爸爸錯了，我不該責怪你，哪天你回來一趟，咱爺倆好好談?wù)??！?/p>
“爸爸，明天我就回去看你。”放下電話張義異常興奮，終于和父親緩和了關(guān)系。
父親家里。
“你每天上下班來回走也不容易，你在城里買個房吧，我和你媽這幾年還有點積蓄，首付錢我們替你交。”父親說。
“謝謝爸爸，買了房我也把你和媽接去，我們住一起?！?/p>
“我和你媽在農(nóng)村生活習慣了，我們享不了那個福。”
“買完房你們就結(jié)婚吧，你們也老大不小了，我和你媽還等著抱孫子呢！”
“生下孫子沒人帶可不行?！眿寢尣逶捳f。
“到時候，我們還指望二老幫我們帶孩子呢！”蘭蘭說。
買好房不久張義和蘭蘭舉行了婚禮，沒有新婚車隊，沒有金銀首飾，甚至沒有結(jié)婚照……但他們感到十分甜蜜。
一年后他們的女兒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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