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晴。

正在辦公室里疾書的我感覺背后明亮起來，回過頭去，陽光正從格子窗打進來，被切割成條條塊塊落下來，像一枚枚發(fā)黃的老信封。

窗臺上一排花草，在陽光里安靜著一片祥和，帶給我一種生命的安寧與思索。雖然沒有一株花開，此刻卻覺得它們絢爛無比。每一盆花，每一片葉子的背后，都有一個故事與我相連，藏在花心，藏在風里。

記憶羅漢松

我愛上養(yǎng)花沒有情愫，沒有開端，沒有理由，似乎是一夜之間突發(fā)奇想，幾日之內(nèi)屋內(nèi)便擺滿了各式花草。最顯目的是一棵羅漢松，我對它像對待寶貝一樣。

對羅漢松的認知來自徐霞客故居。有一年正巧有個機會到了江蘇江陰，時間很緊，但我迫切地想去徐霞客故居看看。一路打聽，到了馬鎮(zhèn)南岐村，故居很好找，下車順一條水泥道直走不拐彎就到。在故居第二井處有一棵古羅漢松，長勢勻稱，蜷曲多姿，繁茂無比，高達六七米，需兩人合包。相傳為千古奇人徐霞客手植，已有400年樹齡。徐霞客的父親去世早，其母親便承擔起教子重任。徐霞客母親也是一位奇人，她鼓勵兒子說：“男子漢大丈夫應志在四方，到天地間舒展胸懷，廣增見識。而羈留家園，如籬內(nèi)小雞，怎能有作為？松樹只有在天地間才能與天齊?！庇谑?，徐霞客在院子里栽下了一棵羅漢松，便開始了一生的遠游。(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開始侍弄花草了，我便時常留意花市，不論花市大小，都要瞄一眼。那天逛集，我一眼便認出了這棵羅漢松，躲在一個角落里，短小的葉子，高度只及腳腕，久日不打理已滿身灰塵，但細看卻有股子精氣神。問好價，沒與花商討價還價便買了下來，急匆匆地抱回家，個把功夫就為它更新了土壤和花盆，立刻煥然一新。羅漢松生命力極強，很快便在我眼前舒展開來，成了氣候。雖然與故居里經(jīng)歷數(shù)百年風雨的參天古樹比不了，但如今在我這片花花草草里也算數(shù)一數(shù)二的了。

每當回身看見這棵羅漢松，故居里那一片古色古香的氣韻便飄進我的腦海，別致的亭臺樓閣，迂回的廊橋，還有故居大門內(nèi)霞客肅穆凜然的雕像與他屹立數(shù)百年的精神都在記憶里閃爍?！扒屣L若解行人意，一路隨君天下游?！毙煜伎酮毑角Ч牛錾胨?，用男兒的十趾敲擊大地山川。這位孤獨的行者，在漫長的歲月中，親身撫摸和感受國家的山山水水，這還意味著他要與當時流行的社會風習決裂，需要非凡的勇氣和膽識，并以超然于世外的灑脫和傲然，一路瀟灑地走下去。那么，是不是孤獨者的世界會比旁人精彩和寬廣？不！他們的世界更多的是磨難，是苦澀，是血淚。“何處不可埋吾骨？”，這種氣概會化作一縷清風，一道彩虹，一支永恒的歌。

故居里有個小小的書亭，專賣徐霞客寫的各類游記。我買了一本簡裝的《徐霞客游記》。這本游記十分普通，但在這里購得，會為我留下特殊記憶。故居公園里有一只很長的石筆，石筆下面是一層漂亮的石頭，形狀規(guī)整，圓潤可人。我挑選了很久，終于選定一塊帶回遙遠的東北。

離開的時候，到故居不遠處的小河洗手，河邊水草繁茂，我站在一塊石頭上彎下腰去，黑綠的一層苔蘚讓我一趔趄滑了下去，鞋濕得透透的。穿著一雙濕漉漉的布鞋跑到馬鎮(zhèn)站點坐上了大巴，車上人不多，鞋還在滴水，腳下踩出了一串腳印，很多乘客在看我。出了江陰，輾轉回到宜興住處，換上了涼鞋。心情一直沒變，而且充滿了滿足感。

幸福就像“六月雪”

“六月雪”，六月飛雪之意，提起這名字我就喜歡，充滿伶俐的想象，一種浪漫和純真立即彌漫整個心房。喜歡趴在“六月雪”邊上數(shù)葉子，可是總也數(shù)不過來。最大的葉子也不及指甲大小，擠擠挨挨地團結在一起。細看去，每片葉子都像一張笑臉，別致而又富有氣韻。

我把“六月雪”擺在了羅漢松旁邊，一高一矮，一疏一密，一蒼翠一嬌嫩，一蔥蘢一含蓄，形成對比，極富精彩。這株“六月雪”是金邊的，鳳尾形，小巧而清醒。其實，我侍弄“六月雪”也算有些經(jīng)歷了，但每次都不成功，可能是因為內(nèi)心深處太過喜愛的緣故，越對她照顧有加，越成不了氣候，嬌慣式的養(yǎng)殖方式讓她強大不起來，最后都離我而去。一而再，再而三，讓我一見“六月雪”就又愛又恨，矛盾之中，進退兩難。

在所有的相聚中，邂逅是最讓人驚喜和難忘的，我與這株“六月雪”便是一次邂逅。偶次逛街，走了大半天沒有收獲，要上車回家的時候發(fā)現(xiàn)路邊有個小花攤，十幾盆花草零零散散地碼在路牙子上，看熱鬧的人倒是不少。一株“六月雪”安靜地躲在一邊，弱小單薄，但樸素清新，我一眼就看見了她，似乎她也在等我。猶豫半天，欲走還留，最后告訴自己，試最后一次。小花販很會說話，告訴我十五元，但因我與她有緣，十元就好。我問八元是否可以，花販笑了，說：“可以賣給你，其實送給你都沒問題，但對這棵‘六月雪’來說不公平，對竇娥也不公平?！焙靡粋€“不公平”！我萬萬沒想到一個小小的花販竟如此風雅，居然懂得花的心意。不再討價還價，馬上付款。問了問養(yǎng)殖技巧，聽他一說真是簡而又簡，到我這仍缺少自信。回去照例給花兒換土換盆，找到一個長方形的矮矮的白色瓷盆，特別適合“六月雪”。這次我改變了策略，澆足水便不去理會，任她自生自滅，不期望，也不心疼。

早就熟悉“六月雪”的前世今生。小時候學歷史，知道了元曲這一藝術形式。關漢卿筆下的竇娥，以年輕的生命作為代價，讓人們記住了一個可憐又千真萬確的故事。“衙門從古向南開，就中無個不冤哉”，這樣一個無辜而又古老的故事，寄情在一株弱小的花草上，讓我擔心她肩膀的單薄與柔弱，因而每次看見“六月雪”都會從心底飄來一絲憐惜與傷感。

一轉眼，十幾天過去了，我發(fā)現(xiàn)“六月雪”的葉子開始發(fā)亮，金邊也更加燦然，再仔細看，一條小枝丫的頂端鉆出了新芽，我心里一呼，好樣的！又過半月，鳳尾開始伸展，尾巴不僅打開了，又張開了一雙翅膀，讓人興奮不已。我開始在想象中設計更精美的造型，讓她能在這一隅綻放成一片風景。

我見過盛開的“六月雪”，開著的時候也是含蓄的，婉約著一種美好的情致，在陽光下微笑，明媚而不耀眼。這株小小的花兒，越發(fā)成熟，漸漸有了一種風韻，我似乎看到了她花開的樣子。一夜之間，悄悄地開了，滿枝清麗素雅的小白花，遠遠近近，層層密密，宛如雪花掛滿樹，宛如一場花雨星星點點地落進一池春水，宛如一片紛紛揚揚而又安安靜靜的雪色世界，心底會涌出一股幸福的感動。

于我來說，幸福就像一株“六月雪”，站得遠了，無法看得清，站得近了，又常常被忽略。轟轟烈烈的幸福不會長久，只會給我們留下瞬間想象，而恒久的幸福總是悄然地綻放著，樸素淡然，稍稍留心就能看得見。

自由的榕樹

墻角的榕樹越來越豐茂了，不知道怎樣為它剪枝修型，拿起剪刀不假思索地一陣大刀闊斧，退后幾步站定，剛剛還枝繁葉茂的榕樹，現(xiàn)在突然顯出一種可憐樣?？粗坏氐闹χ﹁捐?，心里有點后悔，覺得自己對它過于簡單過于粗暴了。彎下腰撿起地上最壯的一枝，插到另外一個比較寬敞的花盆里，心里頓然好受了些。

匆匆忙忙，稀里糊涂，一個嚴冷的冬天過去了。初春的清晨，我打開窗戶，陣陣清冷的風，讓人身心顫抖。一抹新鮮的綠閃進了我的眼睛，那枝已經(jīng)被我的剪刀判處無根的枝條，它居然活了！

原本兩片烏綠的葉子依然還在，此刻開始發(fā)亮，泛起了光茫，幾片黃嫩嫩的小葉芽已經(jīng)開始向外發(fā)，莖稈也粗壯了些。簡直不可思議，它竟然在別人的地盤上生了根，正應了“無心插柳柳成行”那句老話。植物的生命力要比我們想象的強大得多，只要你給了它生命，它就會拼盡全力去爭取生存。這一刻我明白了，它是自由的。

旁邊那棵“錢串子”，可謂是“殊途同歸”?！板X串子”，因酷似一串串古錢幣而得名，株型玲瓏可愛，色彩明快悅目，給人以財源滾滾的美好憧憬。“錢串子”長得緩慢，但很耐旱，陽光下的葉子邊緣會顯現(xiàn)出十分顯眼的紅色，讓它看起來很動人。來的時候，那么單薄弱小，而現(xiàn)在呢，已經(jīng)占據(jù)了滿滿一盆，像一只只溫潤的手向外張揚，帶給人一種吉祥和幸福。朋友說，養(yǎng)活了“錢串子”，鈔票就會像雪片一樣往我們家里飛。如今，它已成了氣候，卻未曾見過窗里飛進過一張鈔票。不過看見它，便想起我那位溫柔又善解人意的好友來，祝愿她一生豐衣足食，平安幸福。

還有那株綠蘿，來的時候只有三片葉子，而如今展開的葉片早已數(shù)不清了，長長地繞著墻角滿屋走。綠蘿長得最可心，氣質也最獨特。綠蘿是綠植世界的“一根筋”，不生枝椏，藤條一線伸展出去，到處攀爬永遠沒有終點。心形的葉子像跳躍的音符，一路高低錯落地排開。枝也青翠，葉也青翠，看著份外舒心。綠蘿寓意深遠，花語是“守望幸?！?。綠蘿不開花，有人說，綠蘿最大的夢想就是能夠開出美麗的花朵。因而為著這個夢想綠蘿不斷努力，期待著幸福的到來，就好像人無論遇到什么挫折，都不應該放棄自己的理想，要勇敢追求。每天看到我的綠蘿都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樣子，每一片葉子似乎都在踮著腳向上伸展，懷著滿滿的期望。讓我們一起學學綠蘿吧。

養(yǎng)花漸成一種事業(yè)，每日一推開門，就能看見它們，或壯碩，或優(yōu)雅，或清然，每日不見其長，卻能強烈地感受到花兒們在這方寸之地生根發(fā)芽，競度風流。我也時常因它們陷入一種困惑，那些特別精心、為之付出甚多的，結果并非如我期待，反而是那些我不加關注又不常留心的，最后卻生得異常繁茂與精致，帶給我無數(shù)驚喜與感慨。說到底，花兒是生命，原本有自己的活法，有自己的時光，旁人妄加干涉，只能亂了花兒的心性。

每個生命都是自由的，互相尊重，互相留有空間，也是一種給予。

我再一次凝神于那棵撿回來的小榕樹。它不開花，我卻聞到了一室芬芳。將來的將來，它也會虬然蜷曲，韻致端莊，成一道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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