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山歸來

陳宗輝

“五岳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岳?！毙煜伎瓦@兩句話，多少有點促使我的游覽黃山的急切心情，但是，黃山歸來我卻又登了西岳華山，還有廬山、武夷山、冠豸山，更常常游覽本地的蓬萊山、羅漢山、倒排巖等一些沒有什么名氣的山。

黃山腳下，晴空萬里無云。但我們的車子剛從賓館駛向門口，就有許多當(dāng)?shù)刂心?a target="_blank">婦女圍著我們兜售薄薄的塑料布，說是上山會下大雨。我們雖然都不相信，但出門在外，不能不未雨綢繆，況且只是花一張塑料布的小錢。經(jīng)過長長的纜車，又攀登很長的曲曲彎彎的石階，我們到了玉屏樓。玉屏樓背倚玉屏峰、蓮花峰，面對天都峰，右邊的石象，左邊的迎客松，都深深地吸引了我。我和大家一樣，在迎客松前照了相。迎客松的內(nèi)側(cè)有一塊比樹身還要高得多的大石頭，仿佛要把松樹往外推下懸崖，因此，所有的樹枝都一律向外伸長。我走近一看，好險啊，迎客松完全長在石罅里，它連立身之地都沒有呀。它的外側(cè)是一眼望不到底的萬丈懸崖。它那長長的樹枝，好像是秀頎的玉臂，在向登山的游客招手致意。一陣疾風(fēng)吹來，樹身劇烈搖晃，好像它要離開懸崖隨風(fēng)而去。我被它深深感動了，好像心也要被它帶走似的，一時忘記了登山的疲勞。迎客松立身懸崖，風(fēng)霜雨雪，卻在高崖上顯示它的超然瀟灑的姿態(tài)?？墒牵诂F(xiàn)實生活中，多少人目光都只看著自己，講起奉獻(xiàn)，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甚至完全沒有也要夸耀不止；講到收獲，即使是化公為私也還是憤憤不平。站在迎客松的前面，他們不知將有何感想。

我們繼續(xù)向蓮花峰攀登。在懸崖峭壁的石道上，導(dǎo)游小姐一再強(qiáng)調(diào)“走路不看景，看景不走路”。她給我們講了夢筆生花和蓮花峰少女落崖的故事。夢筆生花是遠(yuǎn)處一個石柱上長著一棵小樹，形似一枝巨型的毛筆，據(jù)說那株小樹早已干枯，現(xiàn)用塑料小樹取代。不知有多少文人畫家描繪過黃山，但都表達(dá)不盡他們熱愛黃山、藝術(shù)再現(xiàn)黃山的深情?！皦艄P難描風(fēng)動海。龍宮，日月經(jīng)行石柱中。”一路有說有笑，光明頂很快就在我們的視野中。光明頂是黃山觀日出看云海的好地方。說時遲，那時快，山上的風(fēng)翻峽一陣呼嘯，緊接著把夾帶起來的枯枝爛葉甩回給背后的山坡。天上翻滾的烏云立刻就化作瓢潑大雨而至，原來在山下買的薄薄的塑料布根本不頂用。不遠(yuǎn)的路旁有家餐館，大家迅速跑去避雨。這時，狂風(fēng)大作，暴雨如注。等了一個多小時，雨還是下個不停。我們只好冒著風(fēng)雨趕路，許多人的塑料布都被大風(fēng)卷走了。到達(dá)光明頂?shù)臅r候，個個都成了落湯雞。

在旅館里，大家都想洗涮一下?？墒?，黃山嚴(yán)重缺水，室外傾盆大雨，室內(nèi)卻為用水犯難。洗菜水沉淀之后幾經(jīng)重復(fù)使用，宿舍里的被子更是長期沒有洗涮。既散發(fā)著長久沒洗的霉臭味，又像洗過沒有曬干一般潮濕。大家一半借著體溫，一半借著食堂的電絲爐，衣服烤得半干不干的就裹著那又潮又臭的被子，可是雖然疲勞卻怎么也睡不著。炎夏七月的早晨，黃山冷雨敲窗，寒風(fēng)颼颼，天不亮，大家就起床了。沒有看到日出奇觀，卻看到了一個迷茫無垠的世界。這是我們從來沒有見過的情景，大風(fēng)裹著細(xì)雨，拽著濃霧，一邊狂卷，一邊呼嘯。那濃霧一會兒好像從天上籠罩下來，一會兒好像從山下包抄上來，一會兒又好像在我們的腳下有一個無形的大袋子，不知不覺間就把我們套進(jìn)大霧囊中。這種云霧奇境使我敬畏，當(dāng)時真有些懷疑自己誤入了盤古開天辟地的原始境地。(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們正準(zhǔn)備下山，接著又是風(fēng)狂雨驟，電閃雷鳴，纜車早已停了。我們聽著煩悶的雷聲，望著空中無休無止的斜雨，一個多小時的等待比一天還要長。在這時候，身邊幾個陌生的女同志同時向我提出了一個問題：“你來黃山有什么感受？”我說：“我懷著喜悅的心情來黃山，可是黃山卻陰著臉，向我大潑冷水。感受都寫在臉上了。可不，你的臉上也寫著啊?！薄疤鞖獠缓脹]的說，我們也沒經(jīng)驗。黃山的管理人員才是可惡透頂?！彼齻儜崙嵅黄?。纜車還是不開，我們微笑告別。

下山途中，不時遇到了挑山夫。他們戴一頂斗笠，穿一條短褲，挑著一百多斤重的擔(dān)子向上奮力攀登。每登上一個高高的石階，他們身上的汗珠都和著雨珠滾落。同行的年輕人問他們挑一趟可得多少報酬，他們好像回答了，可是我一點都沒有聽到。我除了站在道旁給他們讓路，就是靜靜地注視著他們側(cè)著頭，扁擔(dān)深深地扣進(jìn)肩里，頸中青筋暴漲；另一邊肩膀的肌肉突起。背部雨水和汗水縱橫?？粗粗?，我的眼睛濕潤了。這些黃山挑夫并不陌生，他們讓我想起過去挑征糧的父老鄉(xiāng)親。在那“備戰(zhàn)備荒”的艱苦年代，我的鄉(xiāng)親也是這樣戴著一頂斗笠、穿著一條短褲，挑著一百多斤重的糧食翻山越嶺，早上天剛亮就從家里出發(fā)，過十一點才能趕到集鎮(zhèn)的糧站。這時，糧站工作人員要煮菜，吃飯，還要午睡，沒有空閑搭理這些遠(yuǎn)道挑糧而來的農(nóng)民。他們兩點半起床，三點才漫漫開始按序收糧。我的又饑又困的鄉(xiāng)親，他們拖著沉重的腳步，直到夜里才能回到家里。幾十年過去了，不知怎么的，每當(dāng)看到挑夫我就會想起那種情景，眼睛里就會禁不住滾動著淚水。

黃山歸來，我一直覺得黃山就像功名顯赫的朝廷高官，它喜歡迎送勢力相當(dāng)?shù)牟Ф牍?，或悅?cè)硕康穆疃昝?，它的奇松、云霧和挑夫都不能不讓人敬畏。在電影電視上，我會覺得它的“天開圖畫”，奇雄幻險。但作為一介書生的我，可以遙想它“具有泰岱之雄偉，華山之險峻，衡岳之煙云，匡廬之飛瀑，雁蕩之巧石，峨眉之清秀”，卻實在難以親近它。親近黃山的尷尬絕對不亞于劉姥姥進(jìn)大觀園的窘迫。因此，黃山歸來，我更喜歡游覽那些無名的小山，走進(jìn)山中，就好比走進(jìn)童年朋友，或者同學(xué)，顯得格外親切而舒適，它不需要排場，不需要察言觀色，更不需要跪拜叩首。正如女兒《林中行》所寫的那樣：“環(huán)視青山碧，長風(fēng)浣綠衣。垂條扶醉客，日暮不知?dú)w?！币痪湓?，“滿目山河空念遠(yuǎn)”，真正可以經(jīng)常休閑的山行之樂不是名冠天下的黃山，也不是三山五岳，而是村前村后近在城郊的普通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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