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平

工業(yè)園中有株海碗粗的夾竹桃，枝條盤錯，綴滿粉紅色花苞，蘊香曼溢，曳搖起來，樹冠如一團緋云。

民間傳言，夾竹桃乃吉祥花木，是避邪驅魔的靈符，栽于宅院庇佑主人。持異議者說，夾竹桃莖葉具毒性，螞蟻潛蹤，蝶兒不繞其枝，就像鼠類敏于地震波信號，警示人類逃遁或止步。

夾竹桃南10余碼處生著棵老柳樹，絲條垂落地面，猶似一道背景墻，襯照了夾竹桃紅。每天做完業(yè)內事，坐于桌前稍息，透過門口竹簾南望，映眼的柳色桃韻，逐銷了心匣的云氣。

對于身邊的故事，我常抱著更夫的心態(tài)，看月缺月圓，猜度星稀星落。觀香敲木魚，晨昏里盼日升，做小僧不易，既看主持方丈臉色陰晴，來了香客又要好生侍候著，不啻翻山越嶺苦差。再看廟祝連打坐時都一眼微睜，有所思又似誦經(jīng)禱告，竟如針氈座上討生計，便心知足——做唱班打羅敲鼓的有啥不好，唱紅臉花旦弄把式，不是我的角兒。不備行頭，莫趁臺子趕場，老實呆著不叫低眉；搶了官人風頭，搞砸一桌宴，那才是獻丑了。

大人物看小事呼作大事，因為事關權威，犯顏不是好玩噠；視大事為小事，稱作舉重若輕，高人當然酷派的了；小人物看大事叫不得了，是眼界一線天，井底之蛙嘛。大人物把小人物當猴子耍，小人物自稱草民，由得風吹雨打去；小人物將大人物放到山尖仰視，回頭拿作教育孩子的樣板，期冀未來。但也有個別顯貴嚷著，情愿回老家種地去。其實他要回歸的只是身體，而非靈魂，由于某種失落才想著打道鄉(xiāng)下，一旦失而復得，吱溜一聲竄回寶座，繼續(xù)發(fā)號施令，哪管老家房倒屋塌？(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老婆孩子熱炕頭卻是絕大多數(shù)人的歸宿。自然因真實而可愛，小人物因接地氣而活得人性四溢。他們也是生命受益最大的群體，舉輕就輕，話農(nóng)田滄桑，比工資高低，夜市攤上頭頂頭喝二兩小酒，不惟友誼加碼，還有心跡吐露成一快的樂呵。由是，記憶里許多事過了許多年，依稀記得些概要，譬如我，工區(qū)院內有棵楊樹遭雷擊的場景，至今在心埂上搖曳。

2012年夏季的一個雨天，風吼空黯，折枝碎葉卷揚穹窿。上午11時許，我在辦公室謄寫文稿，忽覺亮光炫目，瞬息天空一聲炸響，眼前電燈頓滅，室內一片黢黑。雷鳴過后，我從空氣異樣的沉悶中，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安，或許囿于安保職業(yè)的敏感，驚神未定，我即跑出室外，直奔工區(qū)變電站。約行數(shù)步，我又突然折回，一把抓起電話，急促詢問變電站情況，得到無恙信息，方氣喘均勻。這時，辦公樓廊下擠滿了人，個個神色驚詫，指天點地嚷嚷不已。二樓東間辦公的高女士，用顫音述說空調起火的當兒，監(jiān)控員報說，設備出故障，顯示器全部黑屏......

原來院內電氣設備悉數(shù)毀于雷擊。據(jù)氣象專家分析，辦公樓致禍源為樓前一棵楊樹，其枝椏搭在樓東房檐角，傳感了雷電強大的電流，劈掉檐頭。又說，此雷為近雷，或叫直擊雷，一般避雷針難以抗御，幸無人員損傷。

受雷楊樹矗在夾竹桃與樓之間，郁郁蔥蔥，當年折去幾羽枝已發(fā)新葉，那場自然災害沒有給它留下任何陰影。一日，我憑遠瞭望，見這棵小葉楊果然系門前樹最高一棵，招雷而不損，膚傷自愈，可謂運數(shù)天定，亦不乏己身免疫力使然。

曹植以“高樹多悲風”自喻才高招妒，命薄如紙，或有矯情的成分，其胞兄魏文帝曹丕未必那么寡情，逼他寫七步詩，無非想敲打敲打這位小弟，別太張狂任性了。貴為一國之君，豈把一儒生當沙子擱眼里？況且曹丕不輸文采，也位列大魏國文壇首席，是與乃父乃弟平起平坐的主兒。文人拿自己的強項比照別人幾乎是通病，以己敏感心揣度政客思想更是謬以千里。

曹操舍棄曹植而拿曹丕做接班人，確為明智選擇。他雖一時中意曹植，琢磨他的器識，卻比曹丕遜色，打心眼里喜歡不等于管理學上的認可，放浪形骸乃為官者大忌，拿筆桿子的手怎能握槍桿子經(jīng)營江山？曹丕上臺后，還是給了曹植機會的，怎奈他心高氣傲，自認圈子小，牛大踢不開場子，怨氣橫溢，招致諸多責難，個中不乏蜉蝣樣的撼樹者和嚙噬的衣魚蟲作祟。曹植以詩人秉性馭車官道，不碰南墻才怪哩！于是，只好做他的專職詩人，辦文學沙龍泄郁悶。

樹高亂搖枝，早謝一樹花，都怨秋風涼嗎？

莊周在闡述生命義理時，講了兩個故事：伐木工人放棄不適于匠用的一棵大樹，而砍了它周圍的一般樹木；山民宰殺不會呱呱叫的鵝招待客人，卻留下另一只能向天歌的鵝作伴山中。樹和鵝的命運截然不同，鵝因無用而喪生，樹因無用而保命，人的價值取向決定了存在或滅亡，與優(yōu)秀或不優(yōu)秀幾乎沒有關系。

就人才而言，欲做事必鋒芒畢露，不計命舛，但不等于能做成事；想做事又無虞，得忖度轉換自己的角色，掐住人脈，身價保值，潛力股一向被看好。前路無盡惡兆，預警自己有危險低調些，藏匿九地之下；勝券在握不妨異軍突起，桃子大凡是跑得快者摘取，蜂擁往往釀造踐踏的悲劇，此所謂該用時有用，該無用時變無用，保全生命是謂大用。

諸葛亮被讀書人膜拜，實羨慕他遇到劉備這樣的知音，成就一番輝煌事業(yè)，筑造了千古君臣楷模神壇，連大才子辛棄疾掰指頭數(shù)三國英雄，都唏噓不已。殊不知，自己不是被同代的劉備們忽視了，而是其審時度勢的火候不到家；眼力不夠產(chǎn)生誤判，失了攀援的繩索牽引，在山腰上打提溜，因坡下山不死心而吟出《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抒憤。

懷才不遇的歌人，嘆畢“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又自比前朝名將廉頗不老，為酬壯志作廣告。其精神可嘉，其憨態(tài)可掬，至此文人相畢現(xiàn)。換而言之，好詩好詞也出在這等次人手里，小家子氣怎能孕育出文學冠嬰？辛棄疾跌了仕宦跟頭，抱得另一個金娃娃回府，可謂得失寸心知，只道站在那個坡頭看。

辛棄疾出世晚于曹植近千年，書生意氣相通，不同是二人著眼進取上的異趣，曹植甘愿舍棄遛鳥逗狗的日子，去平定東吳和西蜀割據(jù)勢力，在殺伐中立威揚名，颯爽盔纓。辛棄疾目睹南宋小朝廷不作為，老想著再度出征抗金，收復中原失地，把胸中韜略當資源開發(fā)。

曹植不甘寂寞，辛棄疾是寂寞不得，園中刺玫與野薔薇，各有成色。盡管兩位文學大師胸臆有別，也都是末路英雄，他們希望國家統(tǒng)一和強盛的心聲卻一致，民族文化浸潤出的人格國風，熠熠生輝。

枝繁葉茂的大樹和會叫天的鵝，稱得上秀林之木和家禽嬌子，二者保存下來的軌跡迥異，給人的啟迪雷同，這就是到發(fā)揮潛能的時候，帶給社會長久的福蔭和歌聲。

一場雨后，門前夾竹桃花瓣疊合，往日隱身的葉兒，露出厚而韌的形體，呈現(xiàn)青綠的嬌態(tài)。隔簾而望，又是一番風姿綽約。撿幾片光滑油潤的碎花，夾在書頁間，作今夏的珍藏；或然過了若干年，它枯縮作無影，卻在我心播下一粒種子，萌芽于下一個春天，在濛濛細雨里長成一株向陽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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