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旺

聽過一支歌曲，叫做“1972年的冬天”，覺得很好聽。特別是看著那七、八歲的孩子在MTV中間畫面時，我?guī)缀趼錅I了，那些孩子里也許沒有我的身影，但是，他（她）們絕對和我是同一個時代的人。當一代又一代的老人逝去的時候，我便也慢慢向老年邁進了。現在回憶起1972來，是那么親切和溫馨，因為，和我們同時代的人已經開始逐漸減少了，而后來者又從來沒有經歷過。

遙遠的1972年，現在想起的事情，當然沒有我爸的鼓聲（爸是鼓手，在1978年到1998年之間，都一直是公認的好鼓手，但是1972年因為破四舊，是沒有龍舟的，所以也就沒有鼓聲）。但是，1972年，有兩件十分文明的事情，那在鄉(xiāng)下的文明，那個在沒有報紙，沒有電視，沒有電腦，沒有手機，沒有高鐵和高速公路，沒有空調、冰箱的年代的文明，那個只有收音機和有線廣播的年代的文明，讓我回憶了四十多年了，占去我目前生命的七分之六。

故鄉(xiāng)的門口有一條河，叫做互惠河，我覺得這名字繞嘴，在長篇小說《龍之隊》中我把它稱為輝河。在1972年的初夏到深秋的時候，幾乎是每一天，有個漁業(yè)隊的青年，好像是外地下放來的，叫孫木信（音），我已經無法求證他名字的寫法了。因為離開故鄉(xiāng)多年，也因為老一代的人差不多走光了，所以無法求證。每到吃過晚飯，這個青年就會在河上駕一葉小舟，信口吹著那動聽的笛子，那對月當歌的悠閑，那笛子的悠揚，那好似娓娓道來的敘說，那神仙不如我的自信，至今似乎無有出其右者。當然，我知道，其實，在世界上，比他的笛聲好聽得多的音樂有的是，可是，我一直以為那是我聽過的最為美麗的天籟之音————————因為它的鄉(xiāng)情，因為它的年代的沉淀。洗星海曾經說過：音樂是人生最大的快樂；音樂是生活中的一股清泉；音樂是陶冶性情的熔爐。是的，音樂是上天給人類最偉大的禮物，音樂耳朵的眼睛，而且，如果沒有音樂，生活就是一個錯誤，所以，那遙遠的文明對于我后來愛聽音樂，喜歡唱歌產生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世界上的音樂，從俄羅斯的《伏爾加船夫曲》到印度的《大篷車》里的音樂在，再到朝鮮族、赫哲族的民歌，從二胡《賽馬》到笛子曲《收割》、《揚鞭催馬運糧忙》、《秋湖月夜》，從彭麗媛的歌曲，到李雙江的那“銅管般的嗓子”（日本音樂家對于李雙江的評價），從李谷一的花腔女高音，到關牧村的女低音，我沒有一個不是如饑似渴地喜歡和崇拜的。

在我心里，另一個遙遠的文明，是我高中物理老師創(chuàng)下的。其實，在1972年，物理老師根本做夢也沒有想到后來能夠成為老師，因為他家過去是很有錢的人家，在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作為教育對象，下放到我們村里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那個時候就是這樣，一個文化人，不但不能教育別人，還被別人教育，這是多么大的反差啊。就是這個被別人教育的對象，到了村里面，其實遇見的都是十分淳樸而又厚道的鄉(xiāng)民，他們主動放棄教育的權利，他們也實在教育不了他———后來的中學物理老師張少郎————最后的縣藥材公司經理張少郎。社員們不但放棄教育知青的權利，貧下中農這些淳樸的鄉(xiāng)民，還主動想讓張老師來教育，雖然他們嘴上沒有說，但是，事實上，他們已經這樣做了。生產隊曬谷場偌大的房子，旁邊是兩堵高大的墻體。那墻上，是需要畫毛主席像的，那是個十分崇拜毛主席的時代，誰要敢于像今天的畢福劍一樣謾罵毛主席，等待他的，至少是判刑的待遇。要畫畫的話，用泥腳桿子的畫來說，那是比雜技團的人走鋼絲還難的事情?？墒牵趶埳倮衫蠋熆磥?，輕而易舉。記得我讀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看著墻上兩幅巨大的毛主席畫像，我問誰能畫這么好，我爸說是張少郎畫的。我問是什么時候畫的，爸說是1972年畫的。我相信我爸的話，雖然那畫活靈活現，人物呼之欲出，但是，那顏色已經有些斑駁陸離了，絕對不是1975年畫的。這兩幅畫，也許不是張少郎老師唯一的畫，但是，我相信，絕對是他最好的畫。那時候，我和其他村子里的小朋友互相吹牛，我說得最多的就是：“我們村里有真正的毛主席”?？纯?，多么牛氣啊。后來，張老師被落實了政策，后來忙于教書，忙于打籃球，忙于后來做藥材公司經理，估計張老師再也沒有拿起過畫筆，至少沒有畫過那么好的畫。那兩幅毛主席像，已經是張老師藝術生命中的絕響——————雖然他畫那些畫的時候只有二十歲。我曾經想過，要是條件許可，張老師后來也許會成為偉大的畫家的，但是，在中國，像張老師那樣熱愛藝術而又自生自滅的藝術人才該有多少啊。是啊，人在世上，不是什么都可以重來的，年輕的時候做過的事情，也許會讓人記住一輩子的。有人說，美術是揭示真理的謊言，然而對于這樣的謊言，我從小都十分喜歡看，喜歡觀察和思考。

哪里有美，哪里就有愛，哪里就有文明。遙遠的文明，讓我終生難忘，也給予了我太多的美好和愉悅。(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作家，詩人，江西橫峰縣委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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