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母親?電動車

昨天給老爹買了輛電動三輪車。買之前，我沒跟爹娘商量，因為我知道這事兒沒得商量。只要我一說，他們肯定一百個不同意。不是因為電動三輪不好或他們根本不需要，而是心疼我花錢。

其實電動三輪一上市，我就看上了一款老頭樂，老頭載著老太那種。問了一圈，價格高得我不能接受，于是作罷，老爹依然蹬著他的破三輪。

這兩年，老爹體質(zhì)下降得厲害，銹跡斑斑的腳踏三輪，他蹬起來有些力不從心了，背也駝得嚴重，沒個東西撐著，走路就有些吃緊，于是出門就騎自行車，權(quán)當個支撐。前天去爹娘家，爹又犯了氣管炎，自己騎自行車去打吊瓶了。突然決定：無論如何，得給他買個電動小三輪了。雖然我手頭很緊巴，但74歲的爹說不定等不到我手頭寬裕的那一天啊。

買上電動三輪車，我才想起自己不會騎。打電話問爹在家不，娘說又去打針了。跟娘說下午我?guī)У鶃戆央妱尤嗱T回去，娘一聽就急了，一個勁兒地叫我快退了，說都這個年紀了花那個錢干啥？回到單位，爹來電話，問我現(xiàn)在就去騎車？下午按定好的時間去接他，他早已在大路上等著了。到了工廠，師傅演示各個按扭，教他怎么騎。學(xué)會了，騎上去，眼睛卻老是盯著指示屏上彩色的指示燈，根本不看路，像個好奇的孩子。我提醒他眼睛要看前方。他應(yīng)了，看了一下前方，很快又移動到指示屏上去了。我跟他走了一段兒，不停地提醒他“眼睛看前方，慢一點兒，拐彎兒打轉(zhuǎn)向”。過了一小時，他打電話，報告順利到家了。我說：估計時間差不多了，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他得意地說：我到家有一會兒了。

今天買了個頭盔給老爹送去，問他會騎了沒，他說昨天研究了一下午，說明書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了，再練習(xí)練習(xí)就中了。我給他戴上頭盔，推下前面的透明塑料玻璃罩，說這是擋風(fēng)遮雨的，也防沙塵迷眼，他一邊答應(yīng)著一邊把玻璃罩推上去推下來。教他怎么使用后座的折疊座椅，他看了一遍，表示會了，走了。飯后，我和娘在廚房，爹在客廳叮叮當當?shù)貏屿o很大。我去一看，他在嘗試變換后座座椅，因把坐墊忘在下面，硌住了，座椅老是放不平。教他時當面不試驗，過后自己反復(fù)擺置，真像個害羞的小孩兒啊。老小孩兒老小孩兒，小時候聽娘這樣說姥爺，三十年過去，他們也成老小孩兒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有了電動車，娘就可以陪爹去打吊瓶了。畢竟，兩個人一起，互相有個照顧，我還放心些。另外，春日陽光也好，景致也美，爹氣管好了，他倆可以一起出門逛逛。

娘這輩子沒學(xué)會騎自行車，也沒學(xué)會坐自行車，她膽子小。以前在農(nóng)村，騎車的人先騎上去慢慢走著，坐車的人在后面緊跑幾步，瞅準時機跳上去。俺娘一到這時候就心慌，眼暈，楞是跳不上去，要不就給人家跳倒了車子。她坐自行車，須得她先坐上去，騎車的人再騎上去。年輕時她有一百二三十斤，誰有這個力量扶穩(wěn)自行車把？所以，除了步行趕個集，娘很少出遠門兒。

說娘膽小，其實也不對，她在某些方面膽子大得很。

小時候，我們家孩子多勞力少，很多農(nóng)活兒娘都是晚上摸著黑或照著月亮干的。那時候農(nóng)村莊稼滿坡，草高林密，一到晚上，狼嚎獾笑樹頭上還有夜貓子叫，別說女人，就是大老爺們，也得膽子壯的才敢在坡里干活兒。而俺娘，一塊地干不完絕不輕易回家。她從來都是將就活兒。

農(nóng)村里人去世后，都是趁著身體還沒僵硬就趕緊換上送老衣服。這活兒本來都是親生兒女做。但有人膽子小，自己爹娘咽氣了也不敢到跟前。俺娘不怕。本家老人去世了，她往往去幫著穿送老衣，把亡人打扮得利利索索的。俺奶奶臨死前一個多月，人已經(jīng)“到了陰界”，滿嘴說的都是那邊的事和人，力氣還出奇地大，犯起邪來摁都摁不住，拿著火柴到處點火。俺大娘、大姑，甚至俺爹都不敢到跟前，白天晚上只有俺娘在跟前纏。

農(nóng)村里活兒多活兒雜，有些傳統(tǒng)上男人干的活兒，俺爹卻不會，只能俺娘上陣，比如俺家吃的雞、鴨、鵝，都出自俺娘刀下。家里死了兔子死了豬，她有空時也會收拾好了做來吃。我至今還記得冬日里，俺家堂屋門兩邊墻上貼滿了兔子皮。俺家豬生豬牛下崽，都是俺娘接生。有時跟爹斗嘴，她就數(shù)落俺爹：“你這輩子連個雞都殺不死，還能干什么？”

娘還有一大膽讓村里婦女很佩服：農(nóng)村夏天蛇多，地里干活踩到蛇，屋頂上掉下蛇，雞窩里盤著蛇。別的婦女看到蛇碰到蛇，嚇得魂兒都沒了，俺娘卻總是發(fā)現(xiàn)一條殺一條。有時候蛇跑了，她必定要翻石頭搬柴垛，必除之而后快。只有屋頂上掉下來的蛇她不殺，說震宅的東西都是神靈啊，不能殺。某次俺表哥幫俺家干活兒，從坡里回來后拿著水瓢去水缸舀水喝，抬起頭問俺娘：四姑你水缸里養(yǎng)了魚？俺娘一聽就明白了，拿起水瓢舀出一條小蛇來，端到門口放進墻縫里了。稍大些，我們跟她說蛇吃老鼠，對人有用，不能再殺了。她說早就知道，就是腌臜蛇長那個樣兒，但以后她捉到蛇就放到隱蔽的地方，不殺了。有年春天我在門前的石墻前發(fā)現(xiàn)一條一米多長的蛇皮，娘說這肯定是她上年放進墻縫的那條蛇褪的，報她恩呢。那時候，藥材公司收蛇皮，按長短定價。

就這么一個人，卻與車絕緣。在農(nóng)村大行其道的自行車，她至今不會。就是坐別人的車，也緊張得不行。我騎摩托車時，每每載著她，她身體直直、硬硬地歪向一邊，像要傾倒的木棍，害得我難掌平衡；開轎車拉著她，她正襟危坐，嚴肅冷峻，直視前方，禁言禁語，搞得我特緊張，因而輕易不愿帶她出門兒。

所以，我期望娘能夠適應(yīng)并喜歡上這又慢又矮的老年電動車，像人家城里的那些老夫妻一樣，晴好舒適的天氣里，和爹出去隨意地逛逛。

（王坤娟，日照市煙臺路68號秦樓地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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