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夢

文/一寸光陰

渾河沿有片始建于偽滿時期的棚戶區(qū)，住的都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老百姓。用老百姓的話說幾千戶人家連個科長都沒有。當(dāng)年就是買不起房子的人在荒蕪的渾河大壩邊自己建起的簡易房，解放后才辦的房產(chǎn)證。那時候的人也不懂計劃生育，哪家都兒女一大幫。隨著孩子們長大，娶妻生子，人口繁衍，家里拿不出錢來買房，單位蓋的家屬樓根本滿足不了職工的需求，為了解決住房問題，于是都在自家的院子里翻蓋搭建，大房套小房，小房接偏廈。從空中俯瞰這大片區(qū)域，破壁殘瓦緊密相連，簡屋陋室高低錯落，林立的小煙筒東扭西歪，窄路小巷幽長回轉(zhuǎn)，迷宮一般分不清出入口。

每到傍晚炊煙裊裊，煙霧騰騰，油煙和燒菜攪合的氣味彌漫街巷令人掩鼻。這里成了省城市容的一塊傷疤。改革開放后拉開了棚戶區(qū)改造的大幕，一幢幢新建起的樓房誘惑著渾河沿街道的居民們，

隨著渾河景觀帶的改造，渾河沿街道成了開發(fā)商眼中的寶地，動遷的日子終于來臨了，動遷安置樓已經(jīng)在附近建到封頂了。動遷公告和回遷細(xì)則貼出來，讓久盼的人們又喜又憂，喜得是很快就能住上寬敞明亮的樓房；憂得是想得到屬于自己的那套房子，還須交一筆增加面積補償費和管網(wǎng)配套費。條件好，人口少的人家求親靠友湊些錢勉強(qiáng)還能園這個美夢，人口多生活困難的人家就成了問題。文件規(guī)定按拆遷協(xié)議簽訂先后次序排號，早拆遷的排在前邊，回遷時優(yōu)先選房。夠條件的家庭陸續(xù)拆除了舊房搬走了，還有許多困難戶仍然守在老屋和動遷辦談判，乞求得到一點恩惠，金守禮家就是其中之一。

一(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動遷那年金守禮七十歲了，老伴前一年過了世。他骨瘦如柴，面色黑黃，沒了血色，禿頂上還長著枯草般稀疏的白發(fā)，眼睛凹下去，瞇成了一條縫。

他是個老實肯干守規(guī)矩的人，老伴沒有工作。一家人全靠他的工資維持生活，一直過得緊巴巴的。他有三個兒子，原來家里就一間半房子，大兒子結(jié)婚時借翻蓋房子，在房山頭硬接出半間，改成了兩間。因為宅基占了街道，差點讓管房產(chǎn)的給扒了，找人說情，考慮他家的實際情況罰一筆錢才了事。二兒子結(jié)婚，又在小院里蓋一間土坯房，他和老伴住上了，兩間正房讓給兩個兒子各住一間。到三兒子要結(jié)婚時，他又在土坯房邊上接出一個偏廈成了他和老伴住處。他家的小院里除了一條過道蓋滿了高低不等房子。建這些房子，沒雇過匠人，沒求過幫，都是金守禮帶領(lǐng)兒子利用休假時間建起來的。房屋盡管低矮，一家人總算都有了安身立命的窩。為了給兒子們?nèi)⑾眿D建房子他操勞了一輩子，過著癩蛤蟆捕蒼蠅將供嘴的日子。

三兒子長得其貌不揚，還沒有個好工作，金守禮就和他生活在一起用自己的工資補貼他。因為條件不好又沒有間合法的房產(chǎn)，三兒子三十過了還在市里找不到對象，黃守禮就深入偏遠(yuǎn)山區(qū)花錢給討了個媳婦。為了湊夠親家要的彩禮錢，他掏空了腰包和家底，看姑娘長得漂亮，覺得這錢花得也值。

娶來的媳婦叫郝桂花，年方二十，其貌如花。她家里貧困，長得清秀質(zhì)地白凈，在家時因整天勞作，蓬頭垢面，衣衫不整，掩蓋了青春媚氣。她是貪圖進(jìn)省城這個繁華大都市才愿嫁過來，盼將來成為城市人找份工作過上好日子，改變貧窮的命運。那年月一個農(nóng)業(yè)戶籍的姑娘能嫁到省城就很幸運了，哪里還顧得上小伙的長相和家里貧富，只要能要到足夠給哥哥娶親的錢，就啥也不挑了。

初來時她還很安分，因為就是這樣的生活環(huán)境也比家鄉(xiāng)強(qiáng)得多。山溝里那低矮的茅草房，沒有燈光的黑夜，灰塵暴土的街道，光禿貧瘠的山地，連飯都吃不飽的日子她恨不得早日離開。都市的繁華景象，還能吃上大米白面，住房雖簡陋，也四壁粉刷得雪亮，嶄新的花被褥，一套新家具，已經(jīng)與自己的那個窮家形成巨大的反差，她過得挺知足。頭三年他不施粉黛，衣著隨便，勤儉過日子，整天洗衣做飯，忙里忙外保持著山里女人的質(zhì)樸。丈夫在外做臨時工，每星期周末才回家一天，家務(wù)都由她操持。她漸漸發(fā)現(xiàn)丈夫家是省城中生活條件最低的那一族，屬于困難群體的劣等公民。

受城市女人們趕時髦講穿戴的風(fēng)氣熏染，她也慢慢知道美了，當(dāng)?shù)谝淮钨I套時裝穿上了身，化了妝對鏡子一照，才發(fā)覺穿戴打扮起來，自己的美貌比城里的女人們毫不遜色，鄰居們地夸獎更讓她心里美滋滋，神情飄飄然，以后就舍得錢買時髦衣裳穿了。自從孩子離手，每到星期天把孩子交給丈夫帶，自己就涂脂抹粉，打扮時尚出去逛街。

從臟兮兮的小院里走出個花枝招展的美女像雞窩里飛出個金鳳凰，每當(dāng)她走在胡同里，都會吸住路過人的眼球，目送她走遠(yuǎn)才不舍地離開。她接觸人多了，又常有白臉輕浮的男人勾搭她，明里暗里給她遞話要和她相好，在比較中她越來越看不上自己的男人了。她暗自拿定主意，等將來戶口落下成了市里人，有了工作就找個好男人，不守著他過這困難的日子。

這一切瞞不過金守禮的眼睛，他知道論模樣和年齡三兒子根本配不上桂花，所以自己盡量節(jié)省，家里的錢都交給桂花支配，哄著她，可著她用。他幫著兒子守家望門，倍加小心地護(hù)衛(wèi)著這個家。桂花生個兒子長得虎頭虎腦，金守禮格外喜歡這個小孫子給起了個名字叫金豆豆。他想有這么個孫子拴住兒媳的心，她就跑不出這個家。三個兒子都安排好了，金守禮就想安心養(yǎng)老了。剛消停兩年，建好了房子又要拆遷了，金守禮瞅著用心血建好的房子要推倒直心疼。

按動遷文件規(guī)定，他全家只能分到兩套住房，還要交四萬增加面積補償款和管網(wǎng)配套費。三兒子的住房沒有房證，屬于違建，沒有分房子的資格。按政策可以照顧一小套住房，但必須自己交錢購買，開發(fā)商給予低于市場價的優(yōu)惠。金守禮盤算了，最少也要交七萬元才行，家里的日子勉強(qiáng)維持，根本拿不出錢來，不動遷還都有個窩安身，動遷了卻面臨無房住的境地，金守禮整天愁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想不出好法子來，動遷成了一家人鬧心事......

二

絕大多數(shù)人家和開發(fā)商簽了協(xié)議，拆了自家住房搬走了，臨街的一大片商品房工地已經(jīng)開始打樁了。還有些沒和開發(fā)商達(dá)成協(xié)議的住戶仍然守著，金守禮家就是父子相守拒不拆遷，下定了決心不滿足要求就不動窩。

那年的風(fēng)特別大，都入了夏還在刮，一眼望不到頭的破壁殘垣在大風(fēng)中瑟瑟抖動著，旋風(fēng)時而卷起生活和建筑垃圾在空中飄浮。動遷辦已經(jīng)給斷了電，只留一處自來水井供人們食用，每天早晚供兩次水，每到給水的時段，來排隊接水的人很多，雖說生活條件不好，但為了得到房子都在苦撐著。

拆遷辦的負(fù)責(zé)人又來催拆遷了，一來總帶兩個年輕膀大腰圓的社會混混。那負(fù)責(zé)人面相還斯文，四十多歲，梳個大背頭，戴個眼睛，一對不大的眼睛閃著狡黠的光，說起話來卻聲色俱厲，絲毫沒有商量的口吻：“老金頭，你家咋還不搬那！再不搬鏟車可要來推了，別說我沒通知你?！薄安皇遣话?，實在是沒有錢交，求各位領(lǐng)導(dǎo)抬抬手，讓我們先住上房，錢慢慢分期還，要能行我家馬上就搬走?！苯鹗囟Y謙恭地回道。

“你老頭凈想好事，答應(yīng)便宜賣你家一套房已經(jīng)夠照顧了，還想不交錢，不識抬舉!拆遷公告說得明明白白，一切按規(guī)定辦，不能再拖了，賴著不走最后就強(qiáng)拆，后果自負(fù)！”

老金頭看一眼那兩個兇神似的隨從，聽著那人的嚴(yán)厲不容分說的口氣，回顧起前些天親眼見到過一家人夜間被硬抬出屋，住房被推倒的情景沒了主意，腿一軟就跪下了，老淚縱橫地哀求道：“各位行行好吧！可憐可憐我們吧，房子不能扒呀！我那孫子才五歲，兒媳也沒工作，去哪里去弄錢去，沒了住處這日子可怎么過呦！”聞聲一旁領(lǐng)孩子站著的三媳婦也都跪下哭天抹淚哀求起來，小房里頓時哭聲一片，這哭聲悲戚哀傷；這哭聲寸斷人腸；這哭聲驚天動地。就是鐵石心的人也會動容。

那負(fù)責(zé)人這種場面見得多了，他從沒動過同情心，當(dāng)他的眼神落到跪在地上，眼淚汪汪年輕漂亮媳婦身上時眼睛一亮，像獵人發(fā)現(xiàn)新獵物，產(chǎn)生了弄到手玩玩的心里，于是換一副嘴臉說：“別哭啦!別哭了,我也是按上邊的指示辦事，也沒有決定權(quán)，這樣吧，你們寫一份材料，把你家的困難情況都寫上，明天下午三點送到我辦公室，我?guī)湍惆巡牧纤蜕先ィ傺芯垦芯??！?/p>

一看松了口，金老頭連磕了三個頭：“要幫我家辦成這事，我年年給你燒香，兒孫永遠(yuǎn)念你的恩德?！比眿D也破涕為笑了：“大哥，好人吶!求你給使使勁，辦成了一定好好報答你，絕不會讓你白辦?！?/p>

“明天就讓你兒媳去找我吧，你老爺子年歲大了，就別跑腿了，耳聾眼花的，別磕磕碰碰的出點事不好?！?/p>

“大哥留個姓名，我明天好找你。”

“到那找吳主任就可以了，誰都知道?！?/p>

金老頭謝了又謝，三媳婦一直把他們送出門外，臉上漾出熱情地笑，粉白的兩頰現(xiàn)出淺淺的酒窩，那負(fù)責(zé)人臨別一眼回眸，心里癢癢的......

走在路上那兩個隨從一個嬉笑著對頭說；”大哥！今天你咋發(fā)善心啦，從來沒有過呀！是不看上那小媳婦啦！”

“嘿嘿！那小娘們長得真挺撩人的！”另一個說

“別出去瞎嘞嘞??！我是瞅她帶個小孩怪可憐的......該饒人處且饒人嘛！”

......

第二天下午，郝桂花穿戴整齊，打扮入時，拿著連夜寫好的材料，把孩子交給公爹就去了動遷辦。

臨出門金守禮囑咐說：“到那和人家說話客氣點，求人的事就得矮三分，這可是天大的事，要真能免交錢就給他送點禮，我手里還積攢些錢你帶上，要是他收了這事就有眉目辦成了。”他從自己枕頭里翻出了五千元，找個信封裝上抖著兩手捧著交給了兒媳。他從來沒有這樣大方過，一輩子省吃儉用，連肉都很少吃，衣服都去舊物市場買舊的穿，洗個澡都算計，為了翻蓋房子，每天回家都不空手，自行車后架子上總綁點撿來的磚瓦石塊帶回家積攢起來。這可是他留著有病遭災(zāi)時救急錢那！

三

動遷辦就設(shè)在恒基地產(chǎn)開發(fā)公司售樓處的二樓， 吳主任把身邊的人都提前打發(fā)走了，大背頭梳得溜光，早早坐在辦公室老板臺后的沙發(fā)上叼著一支香煙，翹著二郎腿等那小媳婦如約來訪。他看上了郝桂花的美貌，昨天晚上他腦子里都是那小娘子的模樣，急得像貓見到了魚，恨不得一下子把魚吞進(jìn)肚里去。他確信憑他的手段和權(quán)力一定會把她弄到手，這事他沒少干。

這間辦公室是個套間，外間辦公，里間是休息室。外間老板臺，文件柜，待客長條沙發(fā)擺了一排，幾盆花木增添不少雅趣。動遷公告和細(xì)則貼滿一面墻，公告上蓋有區(qū)政府和開發(fā)商單位醒目的大紅印章。里屋隔出個洗浴間，擺放著一張大床。他把里間的房門虛掩著，做好了準(zhǔn)備。

他是開發(fā)商老板的親弟弟，名字叫吳法天，掌握著渾河沿街道這片拆遷大權(quán)，協(xié)議簽上他的大名就生效。他雇了一群手黑心狠的打手組成了拆遷隊，只要他一聲令下，就出去對付那些‘耍橫’，不聽安排的‘釘子戶’，說出手就出手。他暗里交代那兩個隨從只要不出人命就行。

為了要房子，每個動遷戶的主人見了他都客客氣氣，公安派出所的民警也得給足他面子，因為派出所也在動遷范圍內(nèi)，開發(fā)商答應(yīng)給每一位民警分一套房子。動遷中出現(xiàn)點糾紛，民警會很快到現(xiàn)場維持秩序，安撫百姓盡量化解事端。

動遷辦設(shè)在開發(fā)商先建好的一幢設(shè)計考究的小樓里，樓門口有保安守衛(wèi)著，吳法天的辦公室就在二樓。他已經(jīng)和門衛(wèi)交代過了，郝桂花一到門衛(wèi)的保安就指引她上了樓。

辦公室的房門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響了三下，吳法天趕緊跑到門前拉開了門。

梳披肩發(fā)，戴著紅色發(fā)卡，穿著綠色水仙花圖案的連衣裙，挎著白色小包，眼含秋水，柳眉青黛，白凈月亮臉上含帶微笑的郝桂花玉立在門口。一個粉嫩佳人吸住了吳法天的眼球。

“快進(jìn)來吧妹子，我就等你呢！再不來我就走了?！眳欠ㄌ炜蜌獾匕阉尩讲鑾着缘纳嘲l(fā)上，給她倒了杯茶。

如此禮遇讓郝桂花受寵若驚，她欠了欠屁股要站起來，這時吳法天已經(jīng)坐到了她的身傍，手掌輕輕拍了怕郝桂花的肩膀；“妹子先坐下喝茶，你和哥好好聊聊，細(xì)說說你家的難處，看夠不夠優(yōu)惠條件。我上報也要有個恰當(dāng)理由啊！困難戶還有好多家呢，單獨給你家免了，群眾會有意見的，這可不是件簡單的事?！?/p>

郝桂花獨自和一個男人在屋子里說話還是第一次，心像懷小兔子似地直跳。她本以為到這交了材料，送上禮金就回家聽信去，聽吳法天讓她細(xì)說困難，心里一緊張真不知從哪說起。她翕動了一下紅嫩的嘴唇還是沒說出話來，她收攏起裙擺夾在兩腿間，把手包放在腿上用蘭花指打開拉鏈，從兜里拿出求人寫好的材料放到茶幾上，抬眼看了看吳法天，眼神和吳法天凝視她的目光撞到了一起。她臉飛紅暈垂下了眼瞼。

吳法天眼盯著那雙纖細(xì)的手，欣賞著那張帶幾分羞赧的桃花臉，恨不得馬上去摸一下，親一口。根本沒在意放在茶幾上的東西，強(qiáng)耐性子等她說話。

“這是寫好的材料，我家的困難情況都寫上了，您一看就知道，全靠大哥幫忙了。”她先把材料遞過去。吳法天假惺惺地翻看了幾眼就放下了：“你家的情況我了解些，經(jīng)濟(jì)條件確實有困難.....可要免交購房款可不是件好辦的事，我一個人也做不了主啊！”他賣起了關(guān)子。

郝桂花立刻把那裝錢的信封掏出來遞過去“大哥！這是五千塊錢，是我的一點心意，您收下幫我打點一下關(guān)系吧！求您了?！?/p>

吳法天伸過手去將那鼓鼓的信封按在她的手里，順勢握住了那雙柔軟的小手:“哎呦呦！妹子可別這樣，你家那么困難，我能收你的錢嘛！我這個人哪！就是心軟，那天看你和小孩哭天抹淚的樣子，心里難受才答應(yīng)幫你想想辦法，我想向上面打個報告爭取減免些錢?！彼兆『鹿鸹ǖ氖譀]有松開。

“大哥！我家真的拿不出錢來了，靠孩子他爸那點工資過日子根本不夠花，平時過日子還得靠公公補貼呢！因為沒有房子，我和孩子都落不上戶口，也找不到工作。如果有了房子一切困難就都解決了，您要幫我解決了房子的事，您就是我的貴人，我怎么報答你都行，求您了！”郝桂花眼淚汪汪了。

“哎！你長得這么漂亮怎么嫁個這么個人家，你丈夫我見過，又矮又瘦年紀(jì)比你大很多，根本配不上你，妹子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哥打心里同情妳！”他的手握得更緊了。

這句話說到了郝桂花的痛處，她嘴角一撇，那淚珠兒滾出了眼眶：“別提了，還不是為了逃出那窮山溝……誰曾想他家的日子過得這樣難，真后悔當(dāng)初不嫁給他了......”

吳法天騰出一只手從茶幾上的紙抽里拉出兩片手紙給她擦起眼淚來：“妹子別哭，你哭哥心難受，說實話，我哥就是這片的開發(fā)商老板，我要說句話他會給面子的，我給你盡力就是了?！?/p>

郝桂花收住了眼淚流露出感激、期待的表情，抬起眼瞼深情地望著吳法天說：“哥！你就是我的親哥，我算遇到好心人了?！睖I水又涌了出來，心中騰出一股熱流。

吳法天乘機(jī)靠近了她，一邊給她抹淚一邊說：“就做哥的干妹子吧！哥很喜歡你的?！?/p>

郝桂花點點頭，為了房子她情愿做他的干妹子。還沒等她細(xì)想耳邊又響起吳法天輕柔的聲音：“讓哥親一下吧！”郝桂花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覺得熱唇貼在了臉上，一下、兩下……雨點般地吻襲來。身子已經(jīng)被他緊緊地抱住了。

她知道后面會發(fā)生什么，這兩年她沒少遇到饞嘴貓似的有錢男人對對他的挑逗。她心里知道他們的意圖，卻始終封閉情感的閘門；盡管她看不上黑瘦的丈夫，每想到感情出軌，心里就產(chǎn)生一種對丈夫的負(fù)罪感和不守婦道的羞愧，所以對襲來的各種誘惑她或裝傻不回應(yīng)或婉言謝絕。她用精心地打扮，美麗的服飾釋放心中那抑郁和憋悶，用街上過往男人的回頭率滿足自己柔軟的心。這一次面對有權(quán)有勢的干哥示愛和情感進(jìn)攻她沒有拒絕，認(rèn)為能給自己弄套房子，就是把身子給他也值。她乖乖地?fù)碓趨欠ㄌ斓膽牙铩?/p>

吳法天急不可耐地將郝桂花抱進(jìn)了里間的床上，手伸進(jìn)桂花的懷揉摸柔軟的乳房，伸出舌頭舔她的鬢角，脖頸，不時說著“乖乖寶貝兒，哥好愛你！”之類的催情話語。郝桂花感覺一股股電流在身體里流竄向頭上撞擊，一種難以名狀的求愛心情擴(kuò)散著，升騰著，呼吸漸急促，想交歡的心里到了難以自制的地步。吳法天的手已經(jīng)撩開她的裙子，手剛剛摸到她的私處時，理智突然讓郝桂花猛醒，她推開他的手：“好了，好了!好哥哥放開我，等房子下來我一定給你。”吳法天哪里肯放手，于是摟緊了身下的小肉肉說：“你還不相信哥嗎?給了我你就是哥的人了，哥明天就去給你辦去!哥都挺不住了呀！”郝桂花感覺到那硬邦邦的家伙在她的腿間摩擦著。她閉上了眼睛，雙手無力地展開了。

吳法天脫光了郝桂花，迫不及待地退下自己的衣褲，兩個白花花的肉體在床上滾在了一起…….

四

金守禮哄孫子睡著了，自己也疲憊地躺下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

“爸爸！房子分下來啦！你看這是剛給的鑰匙。”桂花喜笑顏開地拿著鑰匙說。

一串嶄新鑰匙在陽光下閃著光亮，在金守禮的眼前晃啊晃，他伸手去夠卻怎么也摸不到，一股風(fēng)吹來，那鑰匙突然從兒媳的手中飛起來，被風(fēng)捲到了半空，他也騰空而起，追逐那閃光的鑰匙，那鑰匙突然消失了，正在迷蒙間又聽到兒媳說：“爸爸你到天上去找啥呀！鑰匙在我手里呢!”他在空中看一眼那鑰匙真還在兒媳的手里寶物一樣閃著耀眼的光。“走??！咱去看房子去吧！”兒媳高興地合不攏嘴，仙女似的美著。他輕輕地落到地上和兒媳拉著金豆豆去看房子。

好漂亮的房子，雪白的墻，明亮的窗，兩室一廳，一廚一衛(wèi)，所有的生活設(shè)施都安裝好了，只要搬進(jìn)來就能住了。這是金守禮夢寐以求，一輩子渴望為之奮斗也沒住上過的房子啊。記得在五十年代的時候就宣傳說將來都是過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好生活。他還去工人村參觀過給工人蓋的三層蘇式小樓，他盼了一輩子也沒分到一套。

一九八七年單位最后一次分福利房，他這個老工人在分配線內(nèi)，因為房子有限僧多粥少，工會列出條條框框計分，有分房資格的還要排序。按當(dāng)時公布的計分標(biāo)準(zhǔn)，他算了一下準(zhǔn)能分到一套房，一家人高興了好一陣子。結(jié)果一公布他就差一分沒得到房子，火得生了一場病。當(dāng)時假如他是個小頭頭，假如三兒子結(jié)了婚……再有一項他的積分就夠了。

他摸摸這摸摸那，擰開自來水龍頭喝一口甜甜的水心里想：“以后再也不用去水房排隊挑水了。“拉一下廁所抽水馬桶，嘩的一聲出水聲嚇了他一跳：“以后再也不用去旱廁排隊接受手，鄰居們蹲成一排互相看屁股了?，F(xiàn)在的房子比那時候的房子可好多了，那時候就是大廠長也分不到這樣好的房子呦！這輩子住上這樣的房子就是死了也知足了，什么是天堂，這就是天堂!這么大的房子，自己可以有個房間了，等孫子長大了自己也過世了，孫子娶媳婦也不會因為房子犯愁了，一家人安安穩(wěn)穩(wěn)過好日子的時候終于盼到了?！彼_始在屋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盤算著哪里放什么家具，放什么擺設(shè)，感覺這一套房趕上他家里所有的房子大了，轉(zhuǎn)得直眼暈。心想有了這房子家里的破爛家具都不適合了，要換又沒有錢，他又犯了難。

“爸！給你住這大屋，你和豆豆在一起住，老了享享福吧！有了房子別的就不愁了,缺啥再慢慢置辦?！眱合痹谀谴笈P室里說著，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

“哎哎！只要你們過好日子我有個地方住就行啊!”

正在他沉浸在幸福中，突然窗外黑云滾滾，電閃雷鳴，風(fēng)聲大作，飛沙走石打得窗玻璃劈啪作響。他覺得房子在搖擺，馬上就要垮塌。

“爸爸快跑！地震了?！倍厒鱽韮合钡暮奥?。

金守禮驚慌地要抬腿跑，卻怎么用力也挪不動腳步，身子好像被捆住了，他要呼喊，卻喊不出聲音，突然老兒子抱起了他，剛邁出門，轟隆一聲樓塌了，他感到他和老兒子被埋住了喘不過氣來……

他被憋醒了，原來是一場噩夢。

孫子突然也醒了，嚎啕大哭起來。金守禮怎么也哄不好。

“我要媽媽，我要媽媽！媽媽…..”金豆鬧了起來。

金守禮也感到兒媳去了很長時間了，動遷辦離他家不遠(yuǎn)也該回來了，回想起剛才的噩夢心里也有了不詳?shù)母杏X。他起身抱起孫子就去了動遷辦。

吳法天和郝桂花在床上激戰(zhàn)正歡。農(nóng)村長大的郝桂花哪里經(jīng)得住常出入風(fēng)月場的男人的鼓搗，吳法天使勁渾身解數(shù)，把身下的獵物弄得骨酥肉麻，神魂顛倒，郝桂花淫邪附體早把羞恥拋到九霄云外了。她享受著從沒有嘗到過的舒服感覺，連連呻吟不止，不自主地說：“快點的，快點，別停下…….”

咚咚咚！啪啪啪！外邊響起了緊密地敲門聲，孩子呼喊媽媽的哭喊聲。

郝桂花警覺地從沉醉中醒過來，趕緊穿上衣服，急忙攏了攏散亂的長發(fā)，拎起包包疾步出了里屋，她站在房門前心里直蹦，面色通紅，她極力深呼一口氣，平靜了一下。門外又傳來兒子喊媽媽的哭聲，她回頭看了一眼里間關(guān)緊了的房門才放心地?fù)荛_反鎖的門，一出門就抱起兒子遮住自己的臉：“別哭，別哭，跟媽媽回家去?！睕]敢看公公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看到兒媳慌張的樣子，他心生疑竇，推推門也沒推開，附在門板聽聽，里邊什么動靜也沒有。他轉(zhuǎn)身跟了出去，心里胡思亂想起來：“怎么走這么長時間才開門？談啥事這么長時間…….”

回到家他就問：“咋這么長時間那！我敲了好長時間門你沒聽見嗎？”

“主任有急事出去辦讓我在辦公室等他，我歪在沙發(fā)上睡，睡著了?！?/p>

“啊！事辦成了嗎？”

“材料收了，還得開會研究才能定。”

“錢收了沒有？”

“收了!”

“那就有希望，那就有希望??！收了就好，收了就好啊!”他松了一口氣，再也不言語了。

經(jīng)過那一次，郝桂花嘗到了性欲的甜頭，對笨手笨腳，黑瘦男人上來就干，完事就睡的短平快做愛方式不感興趣了，對吳法天的愛撫和激情卻產(chǎn)生了依戀。她又也沒有工作閑著沒事，正在性欲旺盛的年齡，總想那如醉如癡的妙境；于是隔兩三天就把孩子交給公公看著，借口打聽房子的事主動去動遷辦和吳法天纏綿；有時候公公不在家干脆抱著兒子去，哄孩子放到外屋玩，他們在里間尋歡作樂，每次都就很長時間才回來?；貋砜偖?dāng)金守禮和丈夫說點好消息：

“領(lǐng)導(dǎo)說了，同意免交錢了，為了防止影響，必須等后期才能簽協(xié)議?！?/p>

“領(lǐng)導(dǎo)說了，大哥，二哥家趕緊簽協(xié)議拆掉房子，只留下這違建房等著，別都挺著給人家壓力，互相配合一下，”

“對對！聽人家的，按人家的要求辦吧！別到最后不給辦了就行??！”那爺倆都這樣說。

“放心吧！我和他們都熟了，是開發(fā)公司的老總當(dāng)我面答應(yīng)的，”

“嗯嗯!可別讓人家忽悠了，到最后人家翻臉不認(rèn)賬，人家嘴大咱嘴小說不過人家的?！苯鹗囟Y還有點擔(dān)心。

郝桂花有自己的主意，她認(rèn)為這樣做既可以享受身體的愉悅又可以黏住吳法天，還可以保把房子弄到手，是個一舉兩得的好事。她看到當(dāng)今社會女人時興傍大款，姐們都再找。有句流傳的俚語說，女人沒情夫就像老母豬…….所以偷點情她也感到心安了。

金守禮相信了兒媳的話，和兒子們商量好了，一切按開發(fā)商的指令辦事。兩間正房都扒掉了，院子里就剩下違建的房子，孤零零立在破壁殘垣中。沒了電晚上靠點蠟燭照明，每到夜晚屋里的燭光鬼火似地明明滅滅，火苗搖曳著，時而把長長短短的人影映在窗簾上，遠(yuǎn)處還有十幾戶人家和他家一樣散落在廢墟中。

前天兒媳傳信說最后清場日子就要到了，拆遷隊會用鏟車把剩下的釘子戶的房屋都推平，就剩他家不動，消停了就給他家下房票。金守禮聽了還是將信將疑，只要房票不到手心里總不踏實。兒媳總往動遷辦跑，有時還回來很晚，他也心懷疑惑。因為也沒看到什么真事，每次兒媳回來都帶回有點拆遷進(jìn)展的消息，他也不敢深問，還不敢把自己的懷疑告訴給三兒子，只是留心觀察著。

五

一天清晨，一輛頂上架著高音喇叭的面包車開進(jìn)了動遷區(qū)域，車兩旁掛著“依法拆遷落實政策 妥善安置造福百姓”的橫幅標(biāo)語。喇叭里傳出震耳欲聾的聲音：“還沒有搬遷的住戶注意了，根據(jù)上級通知精神，對沒有正當(dāng)理由拒不拆遷的住戶，拆遷辦將會同公安，法院一起依法依規(guī)在近期強(qiáng)行拆除所有建筑物，希望大家積極配合政府行動……宣傳車在金守禮家駛過，金守禮聽了心里直打鼓，再三追問郝桂花：“到時候真的能把咱家的房子留下嗎？要是強(qiáng)拆了呢？”“別磨嘰了，我都說多少遍了，到時候你就看熱鬧去，家里有我呢！誰也不會來的?！焙鹿鸹ú荒蜔┑鼗貞?yīng)道。

下午三點多，郝桂花說今天要去動遷辦幫干點活又把金豆豆交給了公公看管，梳洗打扮好走了。爺爺陪孫子在外邊玩了一會就都回家睡覺了。金老爺子又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

沒有星星月亮的夜晚，屋外傳來了汽車的轟鳴聲和好多人呼喊的嘈雜聲。忽然一道強(qiáng)光從窗戶射進(jìn)屋里?！熬褪沁@家賴著不搬，進(jìn)去看有人沒有？有人抬人。沒人把東西都扔出來放一起！”一個人大聲指揮著。他聞聲趕緊跑出去，見一臺大鏟車已經(jīng)看到了房前。指揮的就是那天陪吳法天到他家的那兩個五大三粗的隨從：“屋里還有人沒？有就都喊出來?！?/p>

他張張嘴卻說不出生來，突然上來兩個人把他控制住，他感覺身子動彈不得，眼看著一伙人沖進(jìn)屋去把孫子抱出來送進(jìn)一輛車?yán)?，家里的東西一件件從門和窗戶和門飛了出來，鍋碗瓢盆摔在地上發(fā)出聲響，衣服被褥散落一地唯獨沒見到兒子和兒媳的影。

大鏟車突然高抬起大鏟子，湊近了房檐，他使勁全身力氣擺脫了束縛他的人沖到鏟車車輪下：“要動就先把我壓死，我兒媳都和你們領(lǐng)導(dǎo)說好了，先不扒我家的房子，她還送五千元的禮呢！還總?cè)蛣舆w辦干活呢！”“誰稀罕你那倆錢，耍什么賴！去把他給我拽出來，他媽的比你難纏地我見多了?！蹦莻€指揮的又發(fā)話了，又上去兩個人去拉他。

他死死抱住車輪胎不放大聲喊道：“你們是土匪，強(qiáng)盜！欺負(fù)老百姓不得好死！桂花呀！你去哪了，快把領(lǐng)導(dǎo)找來說理呀！”

這時吳法天從天上下來呵斥道：“你們眼睛瞎呀，誰讓你們拆這家啦！趕緊給我滾！”那伙人聞聲立刻乖乖地溜了。只見郝桂花從吳法天身后閃了出來…..

金老漢從噩夢中醒過來，摸摸身上冒了許多汗，看看窗外天還大亮呢，四處靜悄悄，什么事也沒發(fā)生。他側(cè)身一看孫子不見了，他立刻又緊張起來，趕緊穿上鞋出門去找孫子。

“豆豆你在哪呀！爺爺在這呢！”他連喊幾聲也沒見孫子的影，心慌了：“這小孩跑哪去了？到處是磚瓦石塊，殘墻斷壁多危險那，這要出點事可咋向兒媳交待；要是被壞人領(lǐng)走了一家人還咋活呀！看個孩子都沒看住真是不中用了…….”

他到處尋找，在家邊上找過了又去遠(yuǎn)處找，邊找邊喊：“豆豆，你貓在哪了，爺爺都急死了，快出來，爺給你買好吃的?！泵Ｃ舆w場地沒有回音，老爺子急得掉下了淚。當(dāng)他轉(zhuǎn)到動遷辦的小樓附近時，傳來了回音：“爺爺！我在這玩呢！”金老漢看到孫子站在動遷辦的樓梯臺階上趕緊跑過去抱了起來：“你可把爺爺嚇?biāo)懒耍院罂刹恍凶约和馀?，外邊有壞人?！毙《苟购鲩W著大眼睛指著看門的保安小伙說：“剛才那個叔叔和我玩了。”保安小伙過來逗了逗孩子說：“老爺子，你咋把孩子看丟了，太粗心了，是我哄他在這里呆著，等來人領(lǐng)呢！”他還說今天辦公的人下午就都沒回來，樓里沒有人了，他見到這小孩往樓里跑還沒有人領(lǐng)著就把他控制住了。金守禮連聲謝過保安又對孫子說；“你咋摸到這里來啦！”

“找媽媽來了！”金豆豆很肯定地說。

“見到你媽了嗎？”

“我媽和吳大爺在樓里辦事呢？”孩子說得很認(rèn)真。

金守禮心里咯噔一下子，孫子拉找他的手往樓上走，保安再一次告訴金老漢樓里沒有人了。他要領(lǐng)孫子回家，小豆豆連哭帶鬧非要上樓著媽媽掙脫著不走。他請求保安領(lǐng)孩子上去看看小孩就死心了就不會苦鬧了。保安應(yīng)允了帶鑰匙和他們一起上了樓，金豆豆到了吳法天的辦公室門口就說:：“媽媽就在這里呢！”保安打開房門屋里空無一人，孩子又說：“在里邊那屋呢！”保安推開里間門，屋里也沒有人。孩子不再鬧了，金守禮抱起孫子往家走。

孫子的這番舉動讓金守禮心里做了醋，童言無忌，孫子說的事不會假，他看清楚了那辦公室的里間就是一張大床，孤男寡女在那種場合能干出什么好事…...他邊走邊合計差點撞上電線桿子。他到了家又問孫子：“你見到過那個吳大爺嗎？”金豆豆眨巴眨巴大眼晴說：“見過呀！媽媽說不讓我告訴你和爸爸?！闭f完就閉上嘴巴不說話了。

“告訴爺爺在哪見的，爺給你買好吃的。”

“現(xiàn)在就買，給我錢就告訴你?！彼斐隽诵∈滞嶂^，眼睛盯著爺爺。

“告訴爺爺吧！”金守禮掏出兩元錢塞到孫子手里說。

“我要大票，要買好多好多好吃的！”他把拿錢的手背過身去又伸出另一只手。

金守禮又掏出十元給了孫子，小豆豆開口了：“就在去的那屋里，吳大爺給我買好多好多好吃的，讓我在外屋吃，他倆在里屋辦事?！?/p>

金守禮不想再問下去了，他心里已經(jīng)明明白白，害怕發(fā)生的事終于發(fā)生了。媳婦被那小子搞了，媳婦是自愿的，兒子戴了綠帽子。他想今天一定要把這事告訴兒子，好好教訓(xùn)教訓(xùn)桂花，這個虧不能吃下去，這口氣要出?？伤忠幌媵[起來以后怎么辦呢？離婚兒子就娶不上媳婦，房子也別想要了，七萬元錢上哪弄去。弄得瘋言瘋語讓人家嚼舌頭，看笑話，結(jié)果是雞飛蛋打啥好處也撈不到，連孫子都受影響，要鬧出人命還得吃官司，后果不可想象。金守禮郁悶了，悶住不說是王八鉆灶坑連憋氣帶窩火，挑明了是日子難過，自己最后落個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正在他心里像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心神不寧的時候，孫子又拉住他鬧著去買好吃的；“快走啊!我要吃巧克力，吳大爺總給我買的巧克力，可好吃啦！”

金守禮領(lǐng)孫子剛出門，就見兩輛大鏟車和一輛滿載戴安全帽漢子的大卡車，開過來，揚塵在大風(fēng)中升騰翻卷……

六

落日余暉晚霞紅，高樓笙歌燈火明，富豪官商挽佳麗，酒店名車門前涌。

天還沒暗下來，高登大酒樓門前保安，指揮?？壳皝砭筒偷能囕v忙得手勢頻頻。從車上下來的人個個衣著華麗，女士珠光寶氣粉面飄香，男士或穿西裝革履或著休閑名牌，見不到一個平頭百姓。路上過往公交車?yán)飻D滿了上班族，一雙雙眼睛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酒樓門前和酒樓面街的落地窗。閃爍的霓虹燈，舉杯歡笑的人影，彌漫的酒肉香，刺激著他們心里泛著五味雜陳的滋味。

吳法天早就和郝桂花改到去賓館開房了，今天他們剛在賓館玩完來酒店吃晚宴。

吳法天把豐田霸道越野車停穩(wěn)，郝桂花穿一套鴨青色西式套裝從車上下來，短裙下那雙直挺白嫩的美腿舉在紅色高跟鞋上很誘人。吳法天穿一身休閑服挽起郝桂花的胳臂走進(jìn)了酒樓，迎賓小姐引領(lǐng)他們進(jìn)了預(yù)定好的“夢之鄉(xiāng)”小包房。

音箱里播放著鄧麗君輕柔舒緩的情歌：“十八的姑娘一朵花……每個男人都想她…..沒錢的小伙他不愛你呀，她不愛…….”穿著紅色職業(yè)裝的服務(wù)生忙著傳菜，每個包房門前都站著聽顧客傳喚的年輕小姐。

鮑魚，燕窩，基圍蝦，飛蟹……不大會就擺滿了餐桌。小包廂里就吳法天和郝桂花兩個人。郝桂花這些天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樣的生活，家里那幾個寒酸親人她早已沒心思去想，已經(jīng)迷戀上這個情哥哥了。

“吳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郝桂花喝過吳法天給斟滿的紅酒問。

“今天是你的生日??！禮品我都給你準(zhǔn)備好啦!”吳法天笑瞇瞇地說過就拉開手包拿出一個長條禮盒遞給身邊的桂花：“打開自己看吧！不滿意再買好的?！?/p>

她打開禮盒，一條金光閃閃的項鏈吸住了她的眼球，這是她盼望已久的東西。她結(jié)婚時婆家也沒買起金項鏈，只給了個金戒指，以后總想買一直也沒有錢，剛剛密下公公的五千元還沒敢動呢！買了身上穿這套禮服還和丈夫吵了一架。他激動地?fù)ё欠ㄌ斓牟鳖i仰望著他的臉：“哥你真好!謝謝！”主動送上一個吻。吳法天親自給她戴上。剛戴好他的手機(jī)響了。

“大哥！有一家釘子戶拿一桶汽油上了房頂，說要是強(qiáng)拆就點著……”

“給派出所掛電話讓他們配合一下?！?/p>

“明白！”電話里傳出鏟車的轟鳴聲和人的呼喊聲。

“強(qiáng)拆提前開始啦！”郝桂花看他撂下電話驚訝地問。

“今天先拔掉那幾家耍橫的刁民震懾一下，制服他們其它戶就好弄了。”

“那要真出了事咋辦”

“拿錢擺平唄！”

“那真要點著了還不出人命?。　?/p>

“那也沒啥，拿錢擺平唄！我大哥黑白臉兩道全通，只要蓋起大樓就是業(yè)績，賣了房子都發(fā)財，哪級領(lǐng)導(dǎo)都向著咱們說話。這年頭有錢就好使，說別的都沒用。”

“那，那！不能拆我家吧！”

“我都指示完了，沒我的話誰敢動，你就放心吃吧！”說完他又拿起手機(jī)：“那幾家都平了吧？傷著人沒？”

“打傷幾個挑刺的，都已經(jīng)送醫(yī)院去了……”

“嗯！把醫(yī)藥費交了就別管他，告訴他們愛去哪告去哪告，有媒體采訪就說走法律程序，服從裁決，別無奉告……少搭理他們?！彼畔率謾C(jī)憤憤地說：“這幫老百姓就是不知足，現(xiàn)在政府讓先蓋安置房，封頂了才開始動遷已經(jīng)夠意思了，還他媽給臉上鼻梁，就是短收拾！”說招呼桂花繼續(xù)吃喝。

兩人邊吃邊聊，吳法天給她出主意說：“你要把房票寫你的名，房子就屬于你了，有房子你才能遷來戶口，你現(xiàn)在戶籍不在這，要寫上你的名必須你公公和你丈夫同意，辦理公證才行。”

“那他們不同意呢？”

“不同意我就不給免錢，就是交了錢我也找茬不給他辦……我就聽你的。”

突然隔壁的包房里傳出推翻桌子碗碟摔在地上的聲音；啤酒瓶子爆裂的聲音，女人失聲的怒吼和謾罵聲。而后走廊里一伙人打起來了。郝桂花聽明白了，是女人帶家里人來抓小三的。她害怕地依偎在吳法天的身上：“哥，我害怕！”“人家打架管你屁事！咱們喝咱們的。”吳法天很平靜地又倒?jié)M了酒。

“哥！咱倆的事要讓你家嫂子知道了可咋辦，我害怕！”

“哈哈!他們都去美國定居了，一年也回不來兩次，想見她都難…..”

“那我家知道呢？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p>

“知道了就和他離婚，你那個破家還有啥舍不得呀！”

“離婚？離婚我也沒有生活來源可咋活呀!”

“我包養(yǎng)你娘倆，到那時我給你買套好房子…..”

“真的?。∧俏疫@輩子就跟定你了……”

……

七

金守禮眼見著鏟車和大卡車從他家門口繞過去，車后塵土飛揚，腳下有種輕微地震的感覺，土坯房和院墻都震顫著，周圍的殘墻被震掉了墻皮。他那顆不安寧的心踏實了些，感覺兒媳承諾的那些事都是真的，房子一定能弄到手了。他心想：“只要不花錢把房子弄到手就別較真了，就當(dāng)啥也沒看見，啥也沒聽見……再說也沒看到真切的事??！抓奸捉雙抓賊捉臟，不按到床上誰能所得請是真有奸情?。∪绻f出去兒媳不承認(rèn)讓自己拿證據(jù)就擺那些現(xiàn)象站得住腳嗎？如果屈說了兒媳，那自己的老臉往哪隔呀，還能在一起生活嗎？哎！真是老糊涂了，將來還得指望人家伺候呢！再說現(xiàn)在年輕的姑娘媳婦傍大款的多得很那，給老爺們戴綠帽子的忒多啦，青年人打離婚像吃蹦豆似地說離就離?，F(xiàn)在的社會就是亂七八槽的年月，誰也別說誰了，求什么真兒，還是忍了吧，息事寧人為上，眼不見心不煩，這種事裝聾作啞為高??！”

他還記得前幾天因為桂花去陪動遷辦的人吃飯，跳舞，回家晚兩口子吵起來桂花理直氣壯質(zhì)問兒子的話：“想不花錢要房子，我去應(yīng)酬應(yīng)酬有啥不好啊，別人想陪人家還看不上眼呢！你還是大城市人呢，現(xiàn)在女人陪客人吃飯?zhí)璨皇呛苷?？你吃啥醋啊！你要是能拿錢交上房款我哪也不去，天天在家守著你，你拿錢吧！”兒子聽了也癟茄子了，自己在小屋聽得清清楚楚也覺得桂花說得在理，錢是硬頭貨誰能白給，哪有天上掉餡餅的事。自己迷在小屋沒敢去干預(yù)。

這時遠(yuǎn)處傳來打群架的哭喊聲；鏟車的轟鳴聲；房屋垮塌的撕裂聲。遠(yuǎn)近的人都往出事的方向跑，金守禮也抱起孫子過去看熱鬧。

現(xiàn)場一片混亂，120救護(hù)車停在那里，幾個滿臉流血，衣衫撕開口子的人被幾個壯漢抬上了車，還有幾個倒在地上氣喘不止，嘴里還在罵著，幾間房被推到了。有一個小院平房上站著一個老年男子，身上澆了汽油，手里拿著打火機(jī)。一個塑料桶倒在房頂，殘留的汽油還在往外流，濃濃的汽油味隨風(fēng)擴(kuò)散著。房屋的玻璃都碎了，家具和生活用品都被搬了出來推在一片空地上。周圍站滿了看客，一個個仰頭張望著房頂上的那人表演。只聽那人手舉打火機(jī)喊道：“誰敢動我家的房子，我就和房子同歸于盡，不讓我好好活我死給你們看看。大家評評理，我家老少三輩，三個兒子都成家了，就給兩套房子合理嗎……不動遷還能擠在院里湊合住，動遷了就有一家沒住處……讓我家拿錢，都是靠上班吃飯那些錢去哪弄去…..”

金守禮聽著好像那老頭在替自己說話，說的情況和自己家的一點不差。他佩服那老弟的膽量，敢以死與開發(fā)商抗?fàn)?，好樣的！他要看看動遷辦的人怎么處理這種局面，圍觀的人聽著那人的訴說，也都在看熱鬧，暗自合計那人能不能真的自焚，真要自焚了會怎樣處理，開發(fā)商還敢不敢鏟他家的房屋，會開出什么條件平息眼前的亂局，這種事還有沒有人管。圍觀的人有很多也是在等開發(fā)商答復(fù)條件沒拆遷的動遷戶，他們邊看邊琢磨自家的事，沒有人敢插嘴多說話，怕說不好得罪了開發(fā)商影響自己家分房子。誰也不去阻止安撫他，都一聲不響地看著，至于那人的死活沒有人擔(dān)心。人們?yōu)榱朔孔忧楦卸悸槟玖耍溲恕?/p>

開來的鏟車熄了火，那幫來拆遷的人也停了手。公安局的警車警燈閃爍，警笛聲聲開進(jìn)現(xiàn)場，人群散開一道縫。很多警察涌進(jìn)圈子拉起了警戒帯。一個警官用擴(kuò)音喇叭和上邊那人說話，好言勸解那人不要犯傻，有事下來商量解決，有理就去法院告，法律會保護(hù)你……..

警官用道理開導(dǎo)他，用親情感化他，那人慢慢平靜了下來，坐在房頂上對警察說，要保證不動他家房子就下來。這時幾個警察躍上房頂將那人控制住，奪下打火機(jī)，把人弄下房，架進(jìn)警車開走了。只見鏟車發(fā)動，很快挑開房蓋，不大會小院的房子就推倒了……

西邊的太陽沉了下去，天漸暗了，鏟車和滿載拆遷人員的大卡車轟轟隆隆開走了，圍觀的人散開了，一個個悻悻地，面無表情地走開了。金守禮心情沉悶地背起孫子往家走，一陣大風(fēng)卷過來迷住了他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睛抱緊了孫子暗自罵道：“什么鬼天氣，日頭落了還刮風(fēng)?！?/p>

“哪個老爺爺為啥要死啊？”孫子在后背貼著他耳根問。

“扒了房子他就沒了住處，就不想活了唄！”

“警察叔叔為啥抓他，他是壞人嗎？”

“這事你不懂就別問了，咱回家做飯去?！?/p>

“媽媽咋總不回家做飯呀？真煩人！”

金守禮懷著疑惑，驚恐，擔(dān)憂，沉悶的心情邁著沉重的步履往家行進(jìn)著，心潮難平：“在這里生活大半輩子了，環(huán)境誰說不好，鄰里之間相處往來一直挺和睦。見面互相總會打個招呼，夏天悶熱晚飯后穿個大褲衩子端碗茶水聚在院子里和鄰居相互聊天，打撲克下象棋，侃侃大山，吹吹牛皮也滿熱鬧歡快。各家沒有太富的也沒太窮的，誰家有事都是互相幫忙，很少袖手旁觀的。如今這是咋啦，見死不救，連句公道話都不敢說，有錢的開發(fā)商比政府還厲害……”

他回到家，家里空無一人，看看水缸空空的才想到給水的時間快結(jié)束了，他趕緊操起扁擔(dān)挑起桶，怕孫子亂跑，拉起孫子去接水。太晚了供水處一個人也沒有。

為了遮擋灰塵，供水處的圍墻沒有拆，每天來接水的人時間集中又多，靠水管的那面墻在水的侵蝕下，基礎(chǔ)的紅磚有些粉了。早有人向動遷辦反映那面墻危險，不知啥原因就是沒人理會這宗事。

金守禮把孫子安排在一旁站好，開始擰開水龍頭接水。他知道自己挑不動一擔(dān)水了，想挑半擔(dān)水就回去趕緊把晚飯做上。剛接了半桶水一股旋風(fēng)捲過來，霎時天昏地暗飛沙走石滾動，金守禮感覺身后被重重推了一下，他本能地抱起孫子跑開，身后的墻頃刻間倒下來，他跑得及時，墻沒有全埋上他，他被強(qiáng)大的推力推倒，下半身被埋住了，身子把小豆豆攬在身下，飛起的一塊大石頭落下來正好砸在他的頭部要了他的命。

金豆豆爬起來毫發(fā)無損，看著爺爺一動不動，紅白相間的血水從腦袋中流出來，他嚇哭了，上前推推爺爺：“爺爺你起來，爺爺我害怕!”

周圍沒有人家，沒有燈光，天黑下來了，金豆豆哭喊著往家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去，兩只小手在空中舞動，腳上的鞋跑丟了，他摔倒了自己爬起來坐在廢墟中。

那孤零零的土坯房黑黑地兀立在廢墟中，沒有聲音，沒有光亮，沒有生氣。

一群歸巢的烏鴉鳴叫著從空中掠過，仿佛要把一片天遮住，發(fā)出哇啊，哇啊的長音，天際一抹蒼茫暮色。

媽媽！媽媽…...小豆豆凄慘恐懼求助的哭聲在廢墟中回蕩……

高登大酒店舞廳里鐳射燈閃動，把繽紛的色彩撒滿舞池，樂隊黑管，薩克斯，小號，架子鼓演奏著‘何日君再來’的歌曲，一對對濃妝艷抹，奇裝異服的男女相擁，悠閑地曼舞穿梭旋轉(zhuǎn)。郝桂花有點蹩腳，吳法天摟著她耐心地教她跳花樣，兩個人笑容滿面眉飛色舞正沉寢在歡樂中。突然吳法天的手機(jī)響了，他接聽完電話慌張地拉起郝桂花離開了……

恒基開發(fā)公司售樓處那幢小樓著火了，火光沖天把那片廢墟一角照得通明，觀望的人圍了一大圈，前面的人抄著手，后邊的人踮腳翹首，眼看著火越燒越大，把那別致的小洋樓燒落了架，據(jù)說那兩個隨從燒死在里邊了……..

后記：

金家分到了三套房子，都安居了。開發(fā)商在渾河沿一帶蓋起了比動遷安置房闊氣得多的幢幢商品樓發(fā)了大財。因為改造棚戶區(qū)有功，領(lǐng)導(dǎo)們都升了官。郝桂花在吳法天的幫助下開了建材公司當(dāng)上了女老板，戶口落上后就和丈夫離了婚。

再后來吳法天和他哥哥因涉嫌組織黑社會被判了刑，還牽出幾個充當(dāng)保護(hù)傘收受賄賂的官員。

二零一五年六月二十八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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