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爺，是一位極富詩意的老人，胸襟寬闊，豁達(dá)極致。

老爺爺是我兩兒子的曾祖父。在老爺爺和我們共同生活的歲月里，我和我的兩個兒子，得到他老人家溫暖的撫愛和無微不至的照顧。在我們生命里，他的分量極重。

我第一次去他家。一進(jìn)堂屋，他奶奶、他姑媽，他表姐表妹等等，說說笑笑，統(tǒng)統(tǒng)都在，滿是半邊天，家里男人呢？除了他，還有爺爺，“爺爺在廚房。”大家說。

爺爺在廚房。

推開虛掩的廚房門，撲面而來的是，飯菜的香味、騰騰的熱氣和鍋里咕嚕咕嚕翻滾聲，爺爺在廚房，唯獨(dú)爺爺在廚房，爺爺背著身在灶上忙，背有些駝，我叫了幾聲“爺爺”，老人家才聽到，轉(zhuǎn)過身來，笑呵呵地：“來了，來了，堂屋里坐，堂屋坐！”笑得滿臉菊花，露出缺位的、列隊不齊的牙齒。老人的慈祥立刻猶如溫暖的陽光，照耀著我，此刻的我，自幼失去母父、長期獨(dú)自闖蕩、掙扎在各種漩渦邊緣，習(xí)慣了挑剔、冷漠、隔膜，心是一片荒蕪，不適應(yīng)，很有些不適。

“我?guī)兔Π?！?span style="position:relative;left:-100000px;">(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不不不！不用的，我自個就夠??????”爺爺很大的聲音，蹣跚著，做手勢要我出去。

擋不住，陽光撒進(jìn)我的心田，鋪滿融融的暖意，久違的，來自祖輩的暖意。

同時，我的心又被有什么硌了一下。是什么呢？是我們平日里看慣了女人在廚房里操作，少見男人，還這么大年紀(jì)、尤其長輩在操勞，一屋子女人都在。她們，她們??????唯獨(dú)爺爺在廚房。莫名地硌了一下，滲出些許不快來。

“開飯了！”等到爺爺?shù)穆曇魪膹N房傳出來。堂屋里大家才開始忙碌，擺桌子，安板凳、端菜、盛飯，享用。眾人對我：“坐呀，吃呀！”不，從板凳上起來，“請爺爺來，一起吃?！彼麄冋f：“不用，不用！”“不會來的?！?/p>

我還是去了廚房，“爺爺一起吃吧！”

“你先吃，你們吃，我弄完會來?！睜敔斪鍪謩菀页鋈?，我只得轉(zhuǎn)身出來。

爺爺和我一起出來，吩咐給我位置，我坐下，吩咐我趁熱吃，又吩咐大家趕緊吃，再回到廚房忙。忙完，出來：“吃呀，做出來是吃的，吃完，吃完啊??????”。

“廚師都這樣，做來別人吃高興，比什么都好?！睜敔斝呛牵?a target="_blank">曾經(jīng)的廚師，老人家職業(yè)習(xí)慣，拿家里人當(dāng)食客，不厭其煩。

“爺爺喜歡做飯，做得好吃。”

爺爺何止做飯？我正式進(jìn)入這個家，大約我剛進(jìn)門的頭三天，奶奶和婆母，對立的雙方保持克制，處于停戰(zhàn)狀態(tài)。

第四天忍耐到了極限，戰(zhàn)斗打響了，天還沒黑，吵到半夜。吵架雙方都用高腔，好像字字句句都要清清楚楚送入整個灣子人的耳道，我婆母，哭天喊地，還把拖柜（里面裝糧食，上面睡人）當(dāng)鼓捶得山響。

最后是爺爺對奶奶勸說了一陣，再披衣出來，站在堂屋，隔著板壁對婆母勸說一番，擂鼓聲才得以平息，哭喊才得以減弱，直到消停。才有了后半夜的安寧。

天亮，我去生產(chǎn)隊出工，人們圍過來問：“怕不怕？”

他們形容我家內(nèi)戰(zhàn)：“小仗天天有，大仗三六九，媳婦冤難了，婆婆動口咬?！?/p>

他們還告訴我，老婆媳戰(zhàn)爭，起源解放前他父親在外做生意，寫信讓他媽去，那時他小，前面兩個哥哥夭折，奶奶擔(dān)心他經(jīng)不起折騰，把信捏了。他父親等不到他媽媽去，另外娶了老婆。他媽得知，打算離開這個家。爺爺說：“伢，到哪里去呀？你走到天邊，也會放不下你的兩個小的（他還有個姐姐），你留下來，我們把你當(dāng)姑娘待?????? ”他媽聽了爺爺?shù)脑?，留了下來?/p>

爺爺出門工作，兩婆媳在家。媳婦，二十出頭，守著活寡，一腔幽怨，還生就愛說點笑話；婆婆，家長威風(fēng)，規(guī)矩蠻多，言語特重。難相容！加之家里沒有男人，田地婆媳兩一起種；小孩要長大，吃穿婆媳兩一起弄。事多心煩，芝麻大的不順扭，輕輕一跘，心中沉渣泛起，炸彈引燃，仗就開打了。

相打無好拳，相罵無好言。沒有那方肯示弱，沒有誰甘拜下風(fēng)，什么話能剜對方的心，就說什么。罵仗升級，奶奶多次揪住他媽媽的頭發(fā)打，更有一次奶奶急了，抓住胳膊用力咬。

罵了打了若是外人，惹不起躲得起，斷來往就是?？墒亲约移畔?，一屋檐下住著，一鍋里吃著，一起把孩子撫著。舊的硝煙未散，新的戰(zhàn)爭隨時隨地又可能開響。只要日子往后延，不可能停戰(zhàn)，盡管后來奶奶三寸金蓮移動得十分困難，婆母支氣管擴(kuò)張，哮喘，病得不淺，內(nèi)戰(zhàn)，還是要干的。

戰(zhàn)事從1947年延綿到1982年，持續(xù)整整三十又五年，直到閻王請奶奶到陰曹地府歇息，才終于罷戰(zhàn)。

鄉(xiāng)親都說，可憐的婆媳兩，活得有多為難！

難，的的確確難！活在這個家里的人，那個不難？可是，我覺得難中之難的當(dāng)屬爺爺。

本該他兒子拉的軛搭落在老人家的脖子上，孫女、孫子從小到大，吃穿用，上學(xué)、醫(yī)病、出嫁、結(jié)婚沒有一樣不增加他的負(fù)荷，他不艱難嗎？但老爺爺從沒有喊過累，從沒有松懈過，從沒有抱怨過，永遠(yuǎn)的笑臉，由衷的笑臉。

只要落屋，老婆媳兩槍炮一響，爺爺就置身于兩邊火力點的中間，任她們攻擊，等她們火力消耗得差不多了，爺爺對婆婆：“不要吵，莫展勁，兒子做錯事，多擔(dān)待點。我曉得你吃了苦！” 對媳婦：“耐點煩，都曉得你不容易，天底下不如意事有八九，人間就是煉獄，兩個小伢渡大，你的世界就變大了，看開點?！?/p>

滾滾硝煙，一觸即發(fā)的戰(zhàn)爭，有人說這樣的家，一刻也呆不下。爺爺身在其間，三十幾年，從不惱怒，從不心煩，有時，對立雙方摔東打西，最后收拾殘局，打掃戰(zhàn)場還是爺爺。

他有何等寬闊的胸襟，他有何等深遠(yuǎn)的目光，他用詩意的慈祥，詩意的笑臉，使戰(zhàn)爭的殺傷力削減到最弱，使得這個雖然戰(zhàn)事不斷的家，依然箍在一起，能把日子往前推，能讓小的長成人，沒散板。

這家迎來四世同堂——我的老大、老二出生，給這個家?guī)硐矐c，老爺爺高興得嘴沒有合攏過。清晨，老爺爺會站在我的房門口“哈羅，哈羅！”呼喚他的小重孫，笑著問小蟲蟲昨晚吃喝拉撒，還傳授帶孩子的講究。

這段時間，炊事前，爺爺會問：“有喜頭魚、才魚，喜歡吃什么？是清蒸還是紅燒？”之類的問題。飯菜做好，他親自送來，叮囑：“魚刺要過細(xì)理，雞骨頭有刀鋒更要注意??????”其實，糖醋紅燒魚塊的刺，已經(jīng)被老人家剔除，雞塊是在骨關(guān)節(jié)處下斷，他依然不放心，生怕我犯了粗糙 。

享用時，他還要問：“咸淡如何？肚子燉得好不好嚼？”“好，蠻好，都好?！?/p>

“口味每個人不一樣，一定要講?！蔽抑缓谜f：“爺爺，湯還可以少放點鹽。”

老人家說：“這就對了，意見一定要提的。”

老太太早就看不下去，“別人家，那個不是自個下地自個做來吃！有像你這樣的？慣飼！”老爺爺滿臉堆笑，好像沒聽到。

慣飼，特殊日子、豐盛時這樣；青黃不接，菜園干枯，別人家吃米咽米，老爺爺也要給我一碗腌菜，半碗雞蛋的炒韭菜，慣飼！

真慣飼，雙搶時節(jié)，太陽像大火火盆，要把大地烤焦；水田似蒸籠，要把人蒸熟。平時嘰嘰咋咋的婦女們，閉嘴，喘氣，忍耐一天中最難煎熬。有人眼尖：“來了，救命的來了！”有人叫著我的名字：“你爺爺來了?！?/p>

爺爺蹣跚著走到田埂上，走到一溜栽秧婦女跟前，滿臉堆笑：“難為，把這缸子傳給我家的樺樺，她多喝一口，你們一個人喝一口?！眰鞯轿沂掷铮倚⌒『攘藘煽?，一二十人，糖水都喝到了。回家，老太太說：“糖呀，姑媽送的，糖票不多，舍不得，東西金貴，你爺爺不懂??????”

金貴！姑媽一家省，省來孝敬老人；爺爺奶奶七八十高齡，飯食簡單，那時咽不下？那刻咽不下它？留著、留著，留我獨(dú)享，又覺獨(dú)享欠妥，惠及到我的勞動伙伴，這爺爺?shù)牧硪环N慣飼，是他的不懂。

我有侄子侄女四個，他們的父母長期關(guān)牛棚，他們爺爺奶奶年事已高，沒有勞動力，生活艱辛，專政的氣氛籠罩。“到小姨家去”孩子們是當(dāng)時最大心愿。

他們輪番來。住長了，婆母、老太太的臉色漸漸不好看：“唉，大人吃了人情在，小伢吃了直是來，哪家經(jīng)得起！”

我知道過日子不容易，但這實在也是無奈，我知道孩子們在我這里，自由輕松，可以為他們的爺爺奶奶減少點勞累，可以讓他們父母少些牽掛，我只能婆母奶奶面前裝聾作啞。

老爺爺不同，孩子們?nèi)绾卫峭袒⒀?，如何不講客氣，如何淘氣，都是笑臉相迎，都是和藹和親，對待這些孩子，如對自己家的后輩一樣。聽到老太太的感嘆，他一定反駁。

這樣的寬厚，這樣的仁慈，令這些孩子永遠(yuǎn)銘刻在心，他們的父母長期 置身于運(yùn)動漩渦，那種環(huán)境，孩子們見慣無中生有、落井下石。爺爺完全可以收斂這份熱情，可以馬虎點，淡漠點，他們也都會覺得不錯。

老人家如此厚待對這些孩子，比慣飼我本人更加令我感動令我敬佩。慣飼我，我是他的長孫媳婦，在我身上承載著他們的希望，我可為他們家延續(xù)后代，可能為他養(yǎng)老送終，而這些孩子，這村這店一過，將與他毫無關(guān)聯(lián)，沒有任何回報。顯然，老人家想沒有朝這方面想，他的熱情里沒有算計，他的他的操勞里只有付出。

兒子他爸出門工作，沒有要求他錢帶回來，生產(chǎn)隊窮工分不值錢，拿不出孝敬婆母奶奶。遙遙三年，她們看不到希望，漸漸親情看淡，懈怠了。

我在生產(chǎn)隊出工忙，加之病痛，我常常跪著栽秧，跪著割谷，比別人晚歸。曬在外面的尿片沒人收，老爺爺收；人喂飯，老爺爺喂；我加班到轉(zhuǎn)鐘，回家一看，搖籃邊等我的還是老爺爺。孩子們?nèi)笔成俸?，老爺爺想方設(shè)法給他們弄。

在最窮困，最辛勞，最無助的日子里，和我一起忍受窮困、辛勞、無助的本該是孩子們的父親，而不是老爺爺，但，卻偏偏是老爺爺。

假如沒有老爺爺，我的兩個兒子和我，生命能不能延續(xù)到命運(yùn)的拐點，得以走出低谷？我覺得是極其困難的，我當(dāng)時已經(jīng)力不從心，支撐不住，多次感到大限到來。

天下祖父何其多？如此祖父有幾個？老天獨(dú)獨(dú)安排給我，5什么是三生有幸？我，應(yīng)該是。

曾蒙才兄不吝指教，砍去枝枝蔓蔓，成下文

二稿

老爺爺

老爺爺是我兩兒子的曾祖父。在老爺爺和我們共同生活的歲月里，我和我的兩個兒子，得到他老人家溫暖的撫愛和無微不至的照顧。在我們生命里，他的分量極重。

我第一次去他家。一進(jìn)堂屋，他奶奶、他姑媽，他表姐表妹等等，說說笑笑，統(tǒng)統(tǒng)都在，滿是半邊天，家里男人呢？除了他，還有爺爺，“爺爺在廚房。”大家說。

推開虛掩的廚房門，撲面而來的是，飯菜的香味、騰騰的熱氣和鍋里咕嚕咕嚕翻滾聲，爺爺在廚房，唯獨(dú)爺爺在廚房，爺爺背著身在灶上忙，背有些駝，我叫了幾聲“爺爺”，老人家才聽到，轉(zhuǎn)過身來，笑呵呵地：“來了，來了，堂屋里坐，堂屋坐！”笑得滿臉菊花，露出缺位的、排列不齊的牙齒。老人的慈祥立刻猶如溫暖的陽光，照耀著我，此刻的我，因為自幼失去父母、長期獨(dú)自闖蕩、掙扎在各種漩渦邊緣，習(xí)慣了挑剔、冷漠、隔膜，心是一片荒蕪，不適應(yīng)，很有些不適。

“我?guī)兔Π?！?/p>

“不不不！不用的，我自個就夠??????”爺爺很大的聲音，蹣跚著，手在油膩的圍腰上擦了擦，抬起來，讓我出去。

擋不住，陽光撒進(jìn)我的心田，鋪滿融融的暖意，久違的，來自祖輩的暖意。

同時，我的心又被有什么硌了一下。是什么？是我們平日里看慣了女人在廚房里操作，少見男人、還這么大年紀(jì)、尤其長輩在操勞，一屋子女人都在。她們，她們??????唯獨(dú)爺爺在廚房。莫名地硌了一下，滲出些許不快來。

“開飯了！”等到爺爺?shù)穆曇魪膹N房傳出來。堂屋里大家才開始忙碌，擺桌子，安板凳、端菜、盛飯，享用。眾人對我：“坐呀，吃呀！”不，我從板凳上起來，“請爺爺來，一起吃?！彼麄冋f：“不用，不用！”“不會來的?！?/p>

我還是去了廚房，“爺爺一起吃吧！”

“你先吃，你們吃，我弄完會來?！睜敔斪鍪謩菀页鋈?，我只得轉(zhuǎn)身出來。

爺爺和我一起出來，吩咐給我位置。我坐下，吩咐我趁熱吃，又吩咐大家趕緊吃，再回到廚房忙。忙完，出來：“吃呀，做出來是吃的，吃完，吃完啊??????”。

“廚師都這樣，做來別人吃高興，比什么都好。”曾經(jīng)的廚師，老人家職業(yè)習(xí)慣，拿家里人當(dāng)食客。

爺爺滿臉菊花，露出缺位的、排列不齊的牙齒，看著香味裊繞中一張張笑臉，在呼呼啦啦吃喝聲中，變得紅撲撲的，他點頭了，舒心了。

我的老大、老二出生，四世同堂，老爺爺高興得嘴沒有合攏過。清晨，老爺爺會站在我的房門口“哈羅，哈羅！”呼喚他的小重孫，笑著問小蟲蟲昨晚吃喝拉撒，還傳授帶孩子的講究。

這段時間，炊事前，爺爺會問：“有喜頭魚、才魚，喜歡吃什么？是清蒸還是紅燒？”之類的問題。飯菜做好，他親自送來，叮囑：“魚刺要過細(xì)理，雞骨頭有刀鋒更要注意??????”其實，糖醋紅燒魚塊的刺，已經(jīng)被老人家剔除，雞塊是在骨關(guān)節(jié)處下斷，他依然不放心，生怕我犯了粗糙 。

享用時，他還要問：“咸淡如何？肚子燉得好不好嚼？”“口味每個人不一樣，一定要講?！蔽抑缓谜f：“爺爺，湯還可以少放點鹽。”老人家說：“這就對了，意見一定要提，好改進(jìn)?！?/p>

老奶奶早就看不下去，“別人家，那個不是自個下地，自個做來吃！有像你這樣的？慣飼！”

老爺爺還是滿臉堆笑，好像沒聽到。

慣飼，特殊日子、食材豐盛時這樣，是慣飼；青黃不接，菜園干枯，找不到菜蔬，別人家有的用米磨成粉，加鹽在鍋里烙成塊或者攪成羹，當(dāng)菜，他們叫吃米咽米。老爺爺想盡辦法，給我一碗腌菜，半碗雞蛋的炒韭菜，是另一種慣飼。

每當(dāng)我端著碗吃飯，我用心咀嚼這些“慣飼”，品味老人家對后人的體恤和關(guān)愛，無論葷、素、粗、細(xì)，粒粒點點，涓涓如酥油潤澤我心田。

雙搶時節(jié)，太陽冒烈火，水田騰蒸氣，云兒風(fēng)兒都熱得不見蹤影。平時嘰嘰喳喳的婦女們，閉嘴，喘氣，生怕咚咚跳的心臟蹦了出去。

有人眼尖：“來了，救命來了！”有人叫著我的名字：“你爺爺來了?！?/p>

爺爺戴著大草帽，蹣跚著走到田埂上，走到一溜栽秧婦女跟前，滿臉堆笑：“難為，把這缸子傳給我家的樺樺，她多喝一口，你們一個人喝一口。”傳到我手里，我小小喝了兩口，一二十人，糖水都喝到。

回家，奶奶說：“糖呀，姑媽送的，糖票不多，舍不得，東西金貴，你爺爺不懂??????”

爺爺不懂金貴，姑媽一家省，省來孝敬老人；爺爺奶奶七八十高齡，飯食簡單，哪時吞不下它？哪刻咽不下它？留著、留著，留我獨(dú)享，又覺獨(dú)享欠妥，惠及到我的勞動伙伴。

喝過糖水，有說“一米度三關(guān)，這點糖水，喝與不喝，大不一樣！活過來了。”“我們年輕人都熱成這樣，老人家敢往外走！”“有福，你有福，我們都有福。”

感嘆間，云兒飄來了，風(fēng)兒吹來了，連鳥兒也飛來了。

我有四個侄男侄女，他們的父母長期關(guān)牛棚，他們爺爺奶奶年事高，沒有勞動力，生活艱辛，專政的氣氛籠罩?！暗叫∫碳胰ァ笔钱?dāng)時孩子們最大心愿。

他們輪番來。住長了，婆母、老奶奶的臉色漸漸沉下來：“唉，大人吃了人情在，小伢吃了直是來，哪家經(jīng)得起！”

我知道過日子不容易，但，這實在也是無奈，我知道孩子們在我這里，自由輕松，可以為他們的爺爺奶奶減少點勞累，可以讓他們父母少些牽掛，我只能以裝聾作啞為代價。

老爺爺不同，孩子們?nèi)绾卫峭袒⒀剩绾尾恢v客氣，如何淘氣，都是笑臉相迎，都是和藹和親，對待這些孩子，如對自己家的后輩一樣。聽到老太太們的感嘆，他一定反駁。

這樣的寬厚，這樣的仁慈，令這些孩子永遠(yuǎn)銘刻在心，他們的父母長期置身于運(yùn)動漩渦中心，那種環(huán)境，孩子們見慣無中生有、落井下石。老爺爺完全可以收斂這份熱情，可以馬虎點，淡漠點，他們也都會覺得不錯。

老人家如此厚待對這些孩子，比慣飼我自己，更加使我感動，更加使我敬佩。慣飼我，我是他的長孫媳婦，在我身上承載著他們的希望，我可為他們家延續(xù)后代，可能為他養(yǎng)老送終；而這些孩子，這村這店一過，將與他毫無關(guān)聯(lián)，沒有任何回報。顯然，老人家想沒有朝這方面想，他的熱情里沒有算計，他的他的操勞里只有付出。

我的屋后那棵碩大的老皂角樹呀，枝葉繁茂，樹蔭濃密，不知道為幾多人擋過烈日，為幾多人遮過風(fēng)雨？

兒子他爸出門工作，怕他為難，沒有要求他拿錢養(yǎng)家，生產(chǎn)隊窮工分不值錢，買油鹽都困難，我那里拿得不出孝敬婆母奶奶的物件？遙遙三年學(xué)徒期，一千多天，她們的眼睛看不到盡頭，看不到希望，漸漸地，漸漸地，親情沖淡，心一懈怠，伸不出手來。

生產(chǎn)隊把活路承包給每家每戶，別人一家?guī)讉€勞動力，三下五除二，一陣旋風(fēng)就了事，唯獨(dú)自我，一個人沒有幫手。承包，田地有寬窄，莊家有肥瘦，社員有家族、房頭。一個弱女人，勢單力薄，難啃的骨頭該你啃，加之腰痛，我常常跪著栽秧，跪著割谷，比別人晚歸。一家子六口人吃飯，老的老，小的小，挑水夾米，我不干指望誰？出工時我?guī)俺鲩T，干完活，到湖里挑水才能回家。

曬在外面的尿片沒人收，老爺爺收；孩子沒人喂飯，老爺爺喂；我干到轉(zhuǎn)鐘，回家一看，守在搖籃邊的還是老爺爺。孩子們?nèi)笔成俸龋仓挥欣蠣敔斚敕皆O(shè)法給他們弄。

在最漫長最無望的日子里，應(yīng)該和我一起承受窮困、辛勞、無助的，天經(jīng)地義是孩子們的父親，而他、他、他，沒肩膀，無擔(dān)當(dāng)，甚至沒有人影！

老爺爺，八十多歲的老爺爺，默默地為我付出，為我分擔(dān)，為我支撐。

倘若如沒有老爺爺，我的兩個兒子和我，生命能不能延續(xù)到命運(yùn)的拐點，得以走出低谷，活到今天？我覺得極其困難，因為當(dāng)時我已經(jīng)力不從心，支撐不住，多次感到大限逼近。

天下祖父何其多？如此祖父有幾個？老天獨(dú)獨(dú)安排給我？什么是三生有幸？應(yīng)該是我，我和我的兒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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