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香樓是我舊游之地，去今已近十年。其時我因事滯留金陵，于棲霞路一出租屋內(nèi)小住。獨處異地，知交寥落，舉目盡是他鄉(xiāng)之客。百無聊賴之下時至古都各處浪游。因慕香君高義，遂往媚香樓尋其遺跡。

乘車至中華門下時已是夜幕低垂。十里秦淮華燈初上，不遠處夫子廟上空更是五色紛呈，流光溢彩，眩人眼目。便想覓只船兒于槳聲燈影里這般一路搖將過去，著實領(lǐng)略一下六朝煙月的金粉薈萃、人文精華，卻遍尋無著。莫奈何，只得沿河岸一帶的素墻青瓦緩緩西行。

自中華門溯流而上大約兩公里，可至夫子廟。夫子廟是個龐大的古建筑群落，媚香樓便位居其中——過烏衣巷沿河折西有來燕橋，橋畔有霓虹顯字為“李香君故居”的便是。（夫子廟原本可謂是明清時期的文化大本營，現(xiàn)已淪為小吃街與二流小商品市場，故可以不談。）

媚香樓臨河而建，為磚木結(jié)構(gòu)，有兩層三進。一樓大廳為陳列館，陳列有古代女子所用的金釵銀簪、緞鞋銅鏡之類，其品相大多斑駁暗啞，應(yīng)該是舊物。出得大廳，為一方小小院落，在院落一隅翠竹叢中有李香君白雕一座。香君身著宮裝作回眸狀，眼波盈盈，似有生趣。（李香君身量嬌小，時有“香扇墜”之雅號，余懷“板橋雜記”卻謂其“身軀短小”。短有既矮又不合比例之義，這難免會讓人聯(lián)想起某位賣炊餅的仁兄。簡直無語?。┏鲈洪T，拾階而上便可至二樓香閨。臺階為木制，僅能容人，夾以兩側(cè)板壁，愈顯逼仄。方一踏足，“吱呀呀”作響，在靜夜里聽來分外驚心！（其時媚香樓前后三進院落止有兩人——賣票的，和我。）香閨內(nèi)陳設(shè)較為簡單，除春凳牙床、宮燈妝臺之外，便無長物。并不見一般青樓的瑣碎、淫巧。顏色雖是一昧的朱紅，卻因舊，并不顯艷俗。香閨對面是間琴房，如今唯有古箏空倚著琵琶，卻不聞清音泠泠！

下樓與香君雕像作別時夜色正濃，秦淮河兩岸的市聲漸趨漸淡。想當(dāng)年侯方域那廝一登此樓便得香君傾心相愛。（“秦淮八艷”中人的愛情幾乎都是一見鐘情式的，如董小宛之與冒辟疆，卞玉京之與吳梅村等等）后雖夙逢險釁，屢遭逼迫，卻矢志不渝。其間更有“義拒妝奩”“血濺詩扇”的壯舉，實在是愧煞須眉！“威武不能屈”，香君可以當(dāng)之矣！曹雪芹謂“閨閣中本歷歷有人”，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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