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若雪 著

南山之北涌來的寒流，讓昨夜的暖枝，揉碎了桐花的霓裳，荒坡上仿佛是墜了一場紫色的雨。茁綠的汀州，懷抱著微漾的青波。一只老船，在淺灣的風里靜靜地泊著，默望身后走過的煙塵。

很久沒有在堤岸小坐，遠處是低云矮山，還有倦意朦朧的曙曦。膝蓋疼得難忍，想是天氣變化惹的。但是終于找了個理由小憩，正好可以寫點東西。妻嗔罵我：偷懶耍滑。

離吃午飯還早，妻洗了一盤草莓，走到書桌旁，挨著我，把草莓一顆一顆放進我的嘴里。我有些莫名，從來沒有過的禮遇。

“老陶，我們結(jié)婚多少年了？”妻問。

“有廿三年了，怎么了？”我放下筆，看著眼有點濕的妻，無措起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今天，王奶奶讓我跟老板說，她想結(jié)賬不做了。就是住在對門山上的那戶，她家有三個殘疾孩子的老婆婆。”

“為什么，她家的經(jīng)濟條件不是很好的?。磕銈兝习蹇祥_恩讓她做，就已經(jīng)不錯了。畢竟都那么大年紀了，六十八了?！?/p>

“不是，她老伴病了，要人照顧。”

“那到醫(yī)院看看，等她老伴的病好了，可以接著做啊?！?/p>

“昨天弄到醫(yī)院去看，被診斷是腦梗。醫(yī)生讓奶奶把她老伴接回家去，說是不行了，活不了幾天了?！?/p>

“那怎么辦？”

“奶奶說，她十八歲結(jié)婚，到今年整整五十年。老伴也為了她和三個殘疾的孩子，也是苦磨了五十年?，F(xiàn)在他要走了，家里沒有錢，她在我們這兒做的有十幾個工，有幾百塊錢。想拿回去給老伴買點好吃的東西，給她買套像樣的衣服，在最后的這點時間里，好好陪他說說話?！?/p>

“那她，那她，以后還是可以……”我難過得幾乎哽咽。

“奶奶說著都哭了，她的手拉我時都在抖，那樣子好無奈好舍不得。我也哭了。真不知道，那三個殘疾的孩子，今后誰來照顧？”妻淚如雨。

假如生活是段故事，那么，究竟是誰安排了這些悲情的結(jié)局？布滿滄桑的煙塵歲月里，還有多少人家，在重復這樣的故事？

或許奶奶是幸福的，因為她有一雙溫暖相牽的手，有一個在疲憊時可依靠的寬厚肩膀，在無奈無助時，會有對你說：“沒事的，有我”的男人，她被愛了五十年。她的老伴也是幸福的，一生的艱辛和付出，此刻，終于可以這樣的方式休息了。而且，在人間的最后一程，得與愛人的十指相扣，在她的耳畔輕語和誦禱中離開，所有的牽絆都該化為含笑了。因為，他也在愛里生活了五十年。

人間煙塵，所有人在病魔面前，在生死面前，都只能無措和順從。誰都會突然被死神宣判，而猝不及防?；蛟S，沒有一種力量可以撼動這毀滅性的悲哀。成千上萬個門口，總有人要先走。

盡管不知道自己的影子，最終會落在哪里。但如果是在愛里悄然睡去，那是一種安詳，是一種榮歸，因為已經(jīng)沒有恨憾。

月亮之上，流星展開長翼，提燈去打開天堂之門，也在人間關閉了一扇心窗。但煙塵中的人間故事，還在繼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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