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到了家鄉(xiāng)的小河：低矮彎曲的河堤已經(jīng)截直加高，堤身鋪滿了六角板。兩岸，高低不平的稻田已經(jīng)平整如鏡。三十多年了，小河終于改變了它的容顏。

這是國家農(nóng)田水利工程建設(shè)的杰作。

站在石橋，背倚古樟，看清澈的河水溫婉的向東流去。河水中，三五只魚蝦悠閑的游走。看到這些，我就會想起爺爺，想起我的童年。

那個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貧窮猶如一件滿是補丁的衣服，一直伴隨著我的童年。上天賜給我童年的禮物，除了饑餓，還是饑餓。而爺爺，總是在我感到絕望的時候帶給我驚喜和滿足。

四月陽雀叫，遍地饑荒到。我童年的四月，那可以照見人影的飯碗里，野菜成了每餐的主食。車前草、魚腥草，這些綠色的魔頭總是伸出它的魔爪，將我的胃一把把抓扯。這時候，爺爺會帶我摘刺泡兒（學(xué)名為刺莓，屬薔薇科）充饑。

來到小河的灘頭，那手指頭大小的刺泡兒，黃色的、紅色的、紫色的，掛滿了刺泡兒樹枝頭。微風(fēng)在陽光的裂隙里輕輕拂過，整個空氣里，蕩漾著刺泡兒酸甜的氣息。我一陣興奮，大叫：“爺爺，快點摘呀！”爺爺就罵我：“會饞死！黃的澀，紅的酸，只有紫色的最好吃，看好了再摘?！比缓蟊荛_枝條上的刺兒，摘下一粒粒紫色的、飽滿的刺泡兒。摘的時候，爺爺是那樣小心，是那樣輕柔，，似乎害怕驚醒了刺泡兒樹的夢?！笆焱噶说娜顺?，其它的鳥雀吃。不能浪費，各取所需，各得其所?！睜敔攲ξ艺f。我抓一顆塞進(jìn)嘴里，比草莓要柔軟，比桑椹要酸甜。我開始被酸甜、飽足、幸福包圍。(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五月，嘩嘩啦啦的雨下個不停，龍船水開始暴漲。這時候，爺爺穿蓑戴笠，提著蝦扒（一種捕小魚蝦的竹制工具），像一只興奮的魚鷹，一頭扎向小河。不一會兒，爺爺就提著一桶小魚小蝦滿載而歸。那燉至白色的小魚，那燜至紅色的小蝦，都是我久違的朋友，讓我感到如此親切。爺爺看著我吃，滿意的笑。在溫潤的水汽中，我發(fā)現(xiàn)爺爺緊鎖的眉頭燦爛地舒展，看不到一絲皺紋。讓我感到，爺爺還沒有老去。他還是我生活的依靠，令我踏實，令我溫暖。

爺爺從不帶我捕魚蝦，害怕我不小心掉進(jìn)深水里淹死。但抓黃鱔總是帶著我的。

三伏天踩著龍船水退去的尾巴，執(zhí)著地蒸發(fā)著小河殘存的幾線流水?！白S鱔去嘍！”這時候，爺爺帶我走向干涸的小河，在河堤尋找洞眼。爺爺認(rèn)得哪是黃鱔洞，哪是蛇洞。但爺爺也有失誤的時候。我親眼見爺爺抓出一條蛇，然后被爺爺甩出老遠(yuǎn)。最有意思的是，有時候爺爺將好不容易抓住的黃鱔又放掉。我不解爺爺?shù)呐e動?！吧?a target="_blank">孩子，那些放掉的黃鱔肚子里，有幾十條小黃鱔呢。人做每一件事情，都不要做得太絕。把它們統(tǒng)統(tǒng)抓了，黃鱔就會絕跡。”

在爺爺抓放的游戲里，有三分之一的黃鱔獲得了重生。直到今天，我還經(jīng)常猜測，那些被爺爺放生的黃鱔，如果有思維，有表達(dá)的能力，有和爺爺再見的緣分，它們對爺爺會是感激？還是敬畏？

爺爺偶爾會帶我玩。在石橋的右首，我家的曬谷坪邊，古樟枝椏上的秋千是我的最愛。這是爺爺給我做的秋千。有時，我會把秋千蕩得老高，幾乎蕩過小河的對岸，一邊蕩一邊對爺爺說：“爺爺，我摸到云啦！”甚至驚飛了歸鳥。爺爺就會在下面罵我：“發(fā)人來瘋啦？”那是一只歸巢的喜鵲，它和妻子把巢建在古樟上很多年了。

在季節(jié)的輪回中，小河的命運開始發(fā)生質(zhì)的變遷。

小河里發(fā)現(xiàn)了沙金。夢想致富的人們像灌注了雞血一樣興奮，他們在小河里不停的淘，在小河兩岸稻田里不停的挖，一顆顆垂柳連根拔起，一段段河堤支離破碎。人聲、機器聲，昔日沉寂的小河兩岸開始喧囂起來。小河，像一個柔弱的女子，被一群歹人殘暴地蹂躪。一汪清澈的河水變得渾濁不堪，它呻吟著，夾雜著泥沙向下游瀉出，下游的河床在漸漸抬高。

那天，七月二十，稻子開始楊花，整個空氣里，彌漫著稻花的芬芳。暴雨從早晨一直下到中午，爺爺一邊在屋里煩躁的踱來踱去，一邊祈禱老天爺不要再下雨了，給農(nóng)家一個好的收成?？蓺獾氖?，趁著暴雨踹氣的檔口，洪水沖毀堤岸，漫過了小河兩邊的稻田。青翠的稻子在洪水里掙扎了幾下，瞬間不見了蹤影。

“天啊，我們以后怎么過呀！”看到消失的稻田，爺爺捶胸頓足，他絕望的呼喊?；卮馉敔?shù)?，只有上游不遠(yuǎn)處還在淘金的機器的轟鳴聲，像在嘲笑爺爺?shù)臒o助?！肮穢的！”爺爺暴躁地操起鋤頭，向淘金的工地跑去。

等我趕到淘金的工地，爺爺正在一邊使勁用鋤頭砸著已經(jīng)停止運轉(zhuǎn)的機器，一邊罵罵咧咧：“狗x的，我叫你們淘，我叫你們淘！”突然，爺爺高舉鋤頭的手無力的垂下，一下子坐在地上起不來了。

傍晚，天放晴了。爺爺被從工地弄回家之后，一直不能行走。他躺在椅子上，無神地望著小河。洪水依然像一個無賴，賴在稻田里不肯離去。突然，爺爺叫我，我順著爺爺手指的方向望去，發(fā)現(xiàn)夕陽浸染下的天空，一對喜鵲夫妻正各自挾著一只小喜鵲飛向遠(yuǎn)方?！跋铲o挪窩，人有災(zāi)禍。那正是我家古樟上的喜鵲?！睜敔攲ξ艺f。我告訴爺爺那是迷信，說不定喜鵲還能找到更好的家呢。

喜鵲漸漸消失在遙遠(yuǎn)的天邊，我發(fā)現(xiàn)爺爺還在努力尋找，似乎不是在尋找喜鵲，而是在尋找回家的路。

第二天，爺爺回家了。

三十多年了，很多時候我還會夢見爺爺。在夢里，爺爺總是問我，什么時候，小河還會回到那河水清清的日子里？今天，我終于可以給爺爺一個答復(fù)，家鄉(xiāng)的小河，正如一條白練，在時光里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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