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當(dāng)上了小小播音員，陪她練習(xí)朗讀時，她忽然抬起頭，很認(rèn)真地問：“你小時候播過音？”我一愣，不無遺憾地告訴她：“媽媽小時候不僅沒播過，連聽的機會幾乎都沒有?！薄澳悄闶窃趺磿?？”女兒窮追不舍，我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在女兒這里樹立良好的形象。我既沒有老師教過，又沒有進(jìn)行過專門訓(xùn)練，我是怎么會的？思緒把我?guī)Щ氐搅藘簳r……

月下聽說書

七十年代的農(nóng)村，還是破敗不堪，尤其是前期還正是文革時期，沒有幼兒園，學(xué)前班，孩子們能接觸文化的唯一途徑就是聽村里的有學(xué)問的人說書。我們村的說書人，是個被打倒的地主富農(nóng)，也因為他會說書，很少被拉去批斗。他叫劉多成，原名劉富有，是革委會改的名。為人老實，白天幾乎沒有言語,只有到了有月光的晚上，他才坐在村中土堆的最高處，肩上搭條破毛巾（時不時的，有汗沒汗的，擦把臉），等到周圍聚了幾十個老老少少，在大家的強烈要求下，他便不緊不慢地開講了：“上回書說到……”

那時的農(nóng)村是那么的柔靜，月光也格外的明亮，說書人頗有激情的面孔實在是清晰異常，醬紫色的臉龐，嵌著一雙鋒利的雙眸，一張嘴在張合間就發(fā)出了純厚動聽的《薛仁貴征東》。我托著臉，專注地盯著說書人，眼前有了千軍萬馬，旗幟飄飄，一個白袍小將，英姿勃發(fā)，手持方天畫戟，策馬而行，兩軍的鑼鼓聲，將士的吼聲震動我的耳膜，那山峰，那荒野，那茅屋……在皎潔的月光下，竟能依稀可見。我深深地陶醉在評書里，渴望他能一直講下去，可每到最精彩處，他卻來一句：“……要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盡管人們?nèi)虑笤僦v會兒，他，或是累了，或是渴了，或是真的要留個勾人的懸念，慢慢地站起來，無精打采地說：“月亮都要上墻了，散了吧……”。徑直穿過人堆，蹣跚地離去。我總是最后一個，戀戀不舍地離開。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光，津津有味地回味著說書人講的，我的記憶力好得驚人，竟能模仿他把聽到的小聲重復(fù)一遍，害的姐姐哥哥老說我夢中發(fā)癔癥。

天有不測風(fēng)云，人有旦夕禍福。沒多久，說書人病了，竟然下不了床，大家雖然還聚在那里，但開始談?wù)摉|家長西家短。我當(dāng)然不感興趣，更因天生瘦弱，不參與小朋友的任何游戲，故而，無時無刻不盼望著，土堆上說書人的身影再現(xiàn)。

七六年，粉碎了“四人幫”，社會稍微穩(wěn)定，各村都安上了喇叭，但我們村安了個“啞叭”。鄰村每到傍晚就會播送《岳飛傳》，勾我的魂。不顧路遠(yuǎn)，不顧晚飯，不顧家人反對，托著瘦小的身軀跑到鄰村，蹲在一戶人家的房后，聚精會神地聽，跟著書中的人物，或喜或悲。月亮什么時候爬了上來，家人的呼喚仿佛就在耳邊，但我是不會動的，直到聽到“……且聽下回分解”方才應(yīng)聲，一路小跑，回家去。月亮在我的頭頂嘻嘻地笑，笑我的癡，笑我的狂。(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家人采用了多種手段阻止我，先是讓我餓肚子，后是嚇唬，最后竟把我鎖在了屋里。但只要鄰村的喇叭一響，我就不會老實了。窗戶雖是木制的，但我是不敢弄壞它爬出去的，唯一的出路就是門柵欄。我先用小手把門柵欄從一頭慢慢托起，然后讓它脫離石墩上的縫，就可以把它拿掉了。我把頭側(cè)貼地面，吸著肚子，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努力地扭動著爬出去，再把柵欄安上，就完成了勝利大逃亡。一路上，我像脫韁的野馬，飛快地向鄰村跑去……。我無須擔(dān)心后果，不過一頓罵，嚴(yán)重點餓一回肚子，家人都伸不出手打我這一碰就散架的身體，只是那蹭破的肚皮會隱隱作疼。逃了幾次，家人就不再管我這個“小瘋子”，徹底贏得了勝利。

就是通過聽說書，我學(xué)會了讀書要抑揚頓挫，要融入感情；學(xué)會了四聲的把握，意群的劃分；學(xué)會了繪聲繪色……。真的，還記得上小一時，教我們的老師，“a"的四聲怎么都念不成，是我勇敢地拿起了細(xì)細(xì)的教鞭，點著，帶領(lǐng)我們班的學(xué)生念的……。

真正學(xué)說普通話是在我當(dāng)老師之后，很汗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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