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啃老一族

作者 李正偉

想不到，真想不到，真沒想到，萬萬沒想到，就是做夢也真沒想到，我忙忙碌碌工作近三十年，竟然淪落在羞于啟口的啃老一族行列。

我曾經(jīng)反對過做一名啃老族可恥，可是，鬼使神差卻降臨我身上。這不是傳奇，也不是神話；這不是虛構(gòu)，也不是杜撰。這確確實實是發(fā)生在現(xiàn)實生活中，我們這里的煤礦工薪階層人真實的寫照。

曾經(jīng)旭日東升、紅紅火火的國企煤礦，曾被萬人羨慕的吃公家飯國企，竟然無煤可采，新投產(chǎn)機器設(shè)備竟然也無計可施變?yōu)閺U鐵。八方尋找礦采資源，最終都無功返回。時隔不久，又趕上國家提倡節(jié)能減排，煤炭煤泥屬于污染源，不宜繼續(xù)提倡使用，因而排名下馬國企煤礦行列，幾年后淪落為破產(chǎn)煤礦。

企業(yè)不景氣，拖欠工資不說，收入也相當微薄。面對物價不停上漲，煤礦工和職工家屬也怨聲哀道，卻也無計可施。都不忍為了另謀生路，拋棄多年心血汗換來的養(yǎng)老金。(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也深受其害，現(xiàn)如今我月純收入剛接近一千元，入不敷出的困難可想而知。孝敬父母、疼愛孩子，親朋好友往來，離開錢一步，都寸步難行。父輩們退休可以享受養(yǎng)老金樂趣，可我呢？機不逢時。沮喪、后悔、懊惱，說不清楚。反正是百爪撓心，苦不堪言。

父母經(jīng)常安慰我，不要氣餒，要面對現(xiàn)實。這是煤礦的現(xiàn)狀，度過黑暗就是黎明。

妻子不理解，除了埋怨，就是對我冷嘲熱諷，話語咄咄逼人：你堂堂大男人，不想辦法出去掙錢，窩憋在連自己都無法養(yǎng)活的煤礦工作。既然要我把孩子生下來，你就應該承擔起做父親的責任。做一家棟梁之主，不能讓孩子生活在不幸福的環(huán)境中。再說了，你收入這么低，你怎么顧這個家？怎么照顧好孩子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睡？拿什么孝敬雙方的年邁父母？拿什么資本去培養(yǎng)好人際關(guān)系和人情往來？你拿什么滿足一位妻子的生活需求和物質(zhì)欲望？

字字如刀絞，字字刺痛我靈魂。我酸楚，我心痛，我揪心。我無助，無情的淚水卻不爭氣在臉頰上源源不斷滑落。

樓外細雨霏霏一直下。透過玻璃，恍惚中我想到了天真可愛的孩子音容笑貌，看到了我的孩子在看著別人家的孩子吃著外國進口的食品，喝著外國進口的奶，乘坐著家里豪華進口車，嘻嘻哈哈揚塵而去。而自己的孩子卻流露出羨慕、貪婪神色，淚珠在眼眶里滾動；恍惚又看到了白發(fā)蒼蒼的父母在飯桌上早已擺好自己手工做出的大饅頭和小碟咸菜、小蝶自己腌漬辣咸蘿卜絲和一大盤白菜粉條。一起坐在桌前，看著小電視，在津津有味咀嚼著。忙完家務，二老手牽手蹣跚外出散步。思路一轉(zhuǎn)，仿佛又看到了人家的父母坐在五星級大飯店里，親朋好友和一些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推杯換盞，獻殷勤似得忙著杯中倒水，手里不停把山珍海味菜盤飯碗輪換，嘴里還忙著不停謙讓；猛一怔，妻子兇悍的表情出現(xiàn)在腦海里，令我不寒而栗。感覺她潑婦似得發(fā)泄完心中的怨恨后，眼里也噙滿委屈的淚水。大腦失控又胡亂想，腦海里怎么又閃現(xiàn)那些從豪華車里走出來的貴婦，光彩奪目照人?？嬷M口豪華精美名牌坤包，穿著不知品牌的進口皮草服裝，高貴典雅。不停地用鑲鉆奢侈品牌手機邊撥打電話邊走進燈紅酒綠夜總會。

我在兩行晶瑩淚水里清醒過來。咸絲絲淚水猛往我干澀的嘴唇澆灌，咸的苦澀，咸的憋心，咸的委屈，淚水終于吞咽下肚。

父母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疼愛我、呵護我、甚至寵著我。我收入低，怎么感恩？怎樣做個頂天立地好男兒？我還配稱地地道道孝子嗎？

我不是，可我也不是懦夫，我是碌碌無為的平庸者。對待生活我無所適從，可是對待美好生活卻癡迷向往。

機不逢時，天公也不作美吧！命運好像故意和我單打獨斗，面對面深刻交鋒較量，故意編制虛無縹緲的魔幻圈套讓我鉆。更喜歡用惡作劇形式，迫使讓我飽受人間辛勞，卻得不到心滿意足的回報。

爸爸、媽媽！您是我今生今世最尊敬和敬畏的兩位老人。本該理所當然該享受晚年，該感受到我在您們面前伺候著、贍養(yǎng)著?？墒悄鷥晌焕先藚s適得其反，享受不到應該享受的生活。為什么？我卻像貪婪的豺狼，饑渴的困獸一樣，不停地在人生路上吞噬著你們來之不易的錢糧。

做兒子的有自知自明，不屬于大器晚成寵兒。是一副不該背起的精神負擔，是一位名副其實壓死人不知道償命的累贅包袱。

不堪回首羞愧往事，令我汗顏，讓我無語。

腹胎的我，少不了無知沖動的本性，在母體里盡情游戲玩耍。知疲不累，殊不知，在一次次母親安詳甜蜜熟睡中驚醒。我那時候沒有自控能力，酌情諒解。

隨著我的降臨這個世界，母親卻為了我，忍受著人生最痛苦的一難一劫。我不知感恩，只懂得拼命嚎啕大哭、拼命猛吮吸甘甜爽美的豐乳汁。

隨之，我就開始近乎討債鬼生涯了。

從嗷嗷待哺開始，我就得到父母勤快的精心撫養(yǎng)、慈愛呵護?？墒遣粻帤獾奈?，卻因為父母的一次失誤，幼小無知的我被剛下菜鍋的油咸湯燙傷了左臂。月薪收入二三十元的父親和為此事后悔的母親，為住院療傷，花費了多少錢呢？據(jù)母親講，用當時的十元大團結(jié)捆包我，估計都能包好幾層了。說歸說，想必花費數(shù)目不菲。

猜測當時父母為了彌補對我心靈的創(chuàng)傷。估計也會買這買那，一筆筆小花銷像流水一樣，綿綿不斷。究竟我在嬰幼兒期究竟吞噬父母多少錢；揮霍父母多少錢的醫(yī)藥住院費；浪費父母多少珍貴時光；又荒廢了父母多少精力，我無從考證。相信父母也不敢斷言下結(jié)論，為了我這個小敗家子，煞費心血，真可謂不記（計）其數(shù)了。

十幾年的學期生涯，不可避免要面對書籍費、印刷試卷費、學雜費、免疫費還有一些強制性繳納的不知所云的費用，一切都應運而出。這些看似能算清，其實難算清的糊涂賬，無可追根細查。

好在我不住校，日久月累，也為父母省下不少錢幣。省下的錢幣，又不可避免被我無情的小病小災掠奪一空。

我作為兄妹三人的兄長，參加工作了。父母愁眉終于舒展開了，我也引以為傲。

上個年代九十年代，我所工作的煤礦效益很好，可煤礦工收入不算很高。我工作在采掘生產(chǎn)一線，卻收入四百元左右。幸好我是單身漢，所得勞動報酬，全部上交給父母，用以感恩回報父母的養(yǎng)育之恩。

歲月像人生鏟車，硬是把我推入成人行列。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父母又把辛苦積攢的錢拿出來為我操辦婚事。

我一個人，和夫妻兩個人，后來發(fā)展成和女兒三個人。我們家又多了娘倆。我的女兒又循規(guī)蹈矩，傳承了我的人生軌道。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物價在飛躍上漲，我的收入?yún)s已經(jīng)少得可憐。

依靠我的微博的收入，已經(jīng)遠遠不能維持這個家了。

我們?nèi)谌艘驗楹透改傅年P(guān)系和睦融洽。父母最終心存分家的念頭，也隨之蕩然無存。

我敬愛偉大的父母啊！您們哪里知道，不分家，也就預示著我們家蠶食的開始了。

您對女兒的疼愛都比我們夫妻倆更加細心，這是有目共睹的。

十年后，我第二個兒子又脫穎而出。趕來湊熱鬧分享自己爺爺奶奶一杯羹。他的到來，無形中又增加了一口人，又多了一雙筷子，一個碗。問題不是這樣簡單算計，多一人，也就預示多出了家庭共有的經(jīng)濟負擔。

兒子的入托、求學不是一帆風順。也經(jīng)歷著人間無奈之舉，最終都迎刃而解。

礦區(qū)也存有不良風氣。越是收入低，越是逆道而馳。為了面子有光彩，不惜想方設(shè)法借款、貸款去城里購房。你購房，我購房，互相攀比，不亦樂乎。

我不幸也被卷入這場沒有硝煙的潮流。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貧困潦倒的我竟然也在市里購置一套二手房。

錢從哪里來？感謝妻子在購房中發(fā)揮主體作用，大部分款是常年在外奔波，忍受暴風疾雨，嚴寒酷暑換來的勞動報酬；感謝父母傾囊贊助二萬（不知何時能返還年邁雙親），緩解我購房燃眉之急。

喜遷新居之后，看有不順眼的地方雇人簡單粗略粉刷一邊。修繕完事后，煥然一新，簡直可以和新房相媲美。

空蕩蕩的新房缺少必備生活櫥柜，妻子可憐楚楚暗示我去父母那里借錢。我在父母面前羞得無地自容，不知道如何啟口。母親見我有難言之隱，讓我說出來。

我思忖一下，忐忑不安說明來意。母親見我羞愧不自如，打趣說，你老大不小了，不但不給父母交養(yǎng)老錢，反而還問父母要養(yǎng)老的錢。話音未落，母親從室內(nèi)點給我二千元，遞到我手中。

看著母親蒼老的面容，一張張點鈔的舉止，我思緒萬千，眼圈酸澀，頓時潸然淚下。怕被母親看到我的動情，我轉(zhuǎn)身跑進廁所，打開水龍頭，拼命的用冷水刺激我腦神經(jīng)。

每當我取出全部的十張百元大鈔，我首先想到的是給父母買一點他們愛吃的水果點心之類的食品。每次母親都用不開心的面容對待我，說我掙錢不多，需要養(yǎng)活市里一家老小。不要亂花錢，我和你爸爸都有退休金，想吃什么就上街買什么，很方便。

每當我早晨來到父母家，母親都讓父親外出買早點。買回來的早點，我執(zhí)意不吃，母親就嚴厲指責我。我每次都是面朝墻，噙著淚水慢慢吞咽。

后來父母親疼愛我的這一舉動，被回娘家的妹妹察覺。妹妹吃醋似得問母親，哥哥都四十多歲的人了，知道自己照顧自己了。為什么您對哥哥還和小時候一樣關(guān)心疼愛？母親深有感觸對妹妹說，你哥哥掙錢不多，這些年，你哥哥早晨上班的時候，從來都不舍得在外面花錢買早點吃。我見你哥哥日益見瘦，我還以為是勞累過度造成的。都怪我太粗心，要不是我聽你哥哥同事說，我還一直蒙在鼓里?，F(xiàn)在看你哥哥又黑又瘦，我心疼你哥哥?。∥以俨惶蹛鬯?，他的身體早晚要出事的。

妹妹把這番對話傳給我，我無語。這些來自可親可敬的母親肺腑之言，如五雷轟頂，肆虐似得長鳴不止。震撼我心，敲碎我心。

愛唱歌的我不禁想起歌曲《奉獻》里的一段經(jīng)典語句。

“雨季奉獻給大地，歲月奉獻給季節(jié)，我拿什么奉獻給您，我的爹娘”

世道的艱辛，讓我苦不堪言。

我的靈魂沒被困境所擊垮，我的思緒耐不住寂寞拼命燃燒。

終于有一天我壓抑不住自己內(nèi)心糾結(jié)，仰天痛心疾首：父母為什么生我？何日我才能感恩父母??！

我今生最感激的父母親，請您相信我。不久的將來，你的兒子會告別啃老一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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