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岳父回鄉(xiāng)祭祖

程世平

近期，中央電視臺第9套節(jié)目正在熱播<<記住鄉(xiāng)愁>>百集電視記錄片，連看了幾集，我被那每集開頭曲的歌詞和旋律所感染，更被那一個個古老村落的風土人情和純樸家風所震憾，不僅喚醒了我的思鄉(xiāng)之愁，也勾起了我對當年陪岳父回故鄉(xiāng)祭祖一事的回憶。

上世紀四十年代初，為躲避抓壯丁，岳父跟隨一堂叔從川湘交界武陵山區(qū)一偏僻山村，逃到四川盆地東部明月山腳下的一縣城，先是跟人幫工，然后在一家錢莊打雜。解放后，成為縣人民銀行的一名職員。不久與岳母相識相戀，后來結婚成家，養(yǎng)育了3個女兒，其中二女兒嫁給了我。當時我還在華北某部隊工作，出嫁后的妻子仍然繼續(xù)跟二老一起過。兒子出生后，岳母提前辦理退休手續(xù)，幫我們帶兒子，一直帶到妻兒隨軍。因此，我們享受到二老的許多恩惠和關照，我和妻子對二老始終懷有一種感恩之情。

岳父少小離家，漂泊在外幾十年，難免思鄉(xiāng)心切。據(jù)岳父講，他的父母雖已早年病故，但老家還有一個弟弟和幾個侄兒，由于位于偏僻山區(qū)，至今還未脫貧，日子過得有些艱難。每年岳父都要從微薄工資中抽出一點錢，定期寄給弟弟，逢年過節(jié)不僅寄錢，還要買些新衣服寄去，以表手足之情。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前，身體健康的岳母曾陪他回老家探親二次。九十年代以后，由于岳母體弱多病，不能再陪他回去了。岳父把回鄉(xiāng)探親的念想深埋心中，每逢春節(jié)、清明節(jié)，只能在給岳母已故父母上墳燒紙時，順便在旁邊點幾柱香燭，燒幾堆紙，面朝東南方，向遠在幾百里以外的祖先瞌頭跪拜，算是“隔山祭祖”。

岳父思念故鄉(xiāng)、惦記親人的心情，我和妻子都很理解，曾有陪老爺子回故鄉(xiāng)看看的念頭，但由于我們都在上班，忙得脫不開身，遲遲未付諸行動。二十一世紀初，我從部隊轉業(yè)到地方公安部門工作后，出差的機會多了，便萌生了借到渝東南出差之便，順帶岳父回故鄉(xiāng)看看的念頭。記得有一年金秋，所在單位組織本市幾家媒體記者赴渝東南巡回采訪，安排了一輛中型面包車，由我率隊前往。我看還有余座，便動了帶岳父隨行的私心。(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當時交通還不發(fā)達，到渝東南的唯一交通線就是319國道，不是沿著烏江行駛，就是翻山越嶺，山大彎多，道路崎嶇狹窄。從重慶到秀山，要經(jīng)涪陵、武隆、彭水、黔江、酉陽5個縣，長途行車10來個小時。當年岳父70多歲，身板結實硬朗，我以為他長途坐車應該不會有問題。然而出人意料，也許是彎道多，車速過快，幾經(jīng)拐彎顛簸，就將岳父折騰的翻江倒海，嘔吐不止。還沒有到武隆縣城，岳父就打起了“退堂鼓”。我只好叫司機停車，在路上攔了一輛從武隆回涪陵的過路客車，讓岳父上車“打道回府”了。此次回鄉(xiāng)探親半途而廢，岳父倍感惋惜，好久不再提回老家一事。

幾年后，渝懷鐵路通車了，快速便捷的交通，又喚起了岳父的思鄉(xiāng)之情?！叭缃耔F路通秀山了，我想坐火車回老家看看!”岳父的這個想法，首先遭到岳母反對：你都這么一把年紀，哪經(jīng)得起長途坐車的折騰，反正我是不能陪你去了。孩子們個個都很忙，哪個有空陪你回去!女兒們也顧慮重重，擔心老爺子在回鄉(xiāng)路途，或者在老家鄉(xiāng)下，萬一有個頭痛腦熱咋辦？

看到岳父回鄉(xiāng)心情之切，我動了惻隱之心，便與妻子商量:如今乘坐城際列車到秀山，來回既方便又快捷，不如趁老爺子身子骨還結實硬朗，陪他走一趟，以了卻他多年的企盼。妻子贊同，岳父聽說后更是高興不已。于是，我向單位領導請了一周事假，訂好了火車票，一切皆備，只等老爺子來重慶一起乘車出發(fā)。沒料到，就在出發(fā)前一天深夜，岳父突然給妻子來電話，聲稱你媽生病了，要在家照料，這次就不回老家了。老爺子臨時變卦，作為晚輩只能依順。第二天我到火車站將車票退了，還陪了幾十元的退票費。打那以后，岳父自覺有愧，雖然很少提起回老家一事，但是我看得出老爺子心里深懷一腔難以割舍的鄉(xiāng)愁。我想，既然老人家有回老家探親的念想，作為子女就要盡量滿足，尤其要趁老人家健康能走時陪他回去看一看，盡量不讓老人留下遺憾。

岳父過完80歲生日，我和妻子主動提出陪同他回一趟老家。此次動議還算順利，岳母沒有反對，兩個姐妹也表示贊同。這年的秋天，我和妻子選了一個晴好天氣，陪同岳父終于踏上了回家的路。我們乘坐在重慶開往秀山的城際列車臥鋪車廂，多年未回老家的岳父顯得尤為興奮，他依窗而坐，目視窗外，一路觀賞風景，話也比平時多，激動時還指給我和妻子看，眉飛色舞地講述他當年翻山越嶺到龔灘，又從龔灘乘船順江而下的情景。列車行駛了9個多小時，第二天早晨抵達秀山。岳父的一個侄兒趕到縣城來接，我的一位戰(zhàn)友安排了一輛越野車專程送。岳父的老家在秀山縣紅巖鄉(xiāng)下的螞蝗村，離縣城有30多里，而且是在大山深處。越野車載著我們駛出縣城，走了一段泥清公路，到官莊后拐進了一條石子路，道路變窄，坎坷不平，尤其快到老屋的那條山路，更象機耕道，坡陡又狹窄，實在難行，越野車吃力地翻過一山埡口，開進一半山腰，帶路的堂哥說:到家了!我和妻子攙扶岳父下車，跟隨堂哥走進了一農(nóng)家小院。岳父以前的老屋早在上世紀60年代就被燒毀了，其兄的兒子在原來地基上依樣建了一棟穿斗式木房，中間是堂屋，兩邊各一間臥室，在左側搭了一間偏偏作為廚房。房前有一小壩子，抬眼望去，不遠處是逶迤險俊的山脈。據(jù)岳父介紹，此山脈是渝湘交界線，山那邊就是湖南花垣縣的茶洞鎮(zhèn)。岳父的老屋雖然不是我想象的古宅深院，只是一棟低矮破舊的木屋。但是老屋正對著的那綿延俊秀的山脈，倒是讓久住都市高樓的我，對這邊遠閉塞山村的風景，充滿了好奇和留戀。

岳父回到久別的故鄉(xiāng)，一向冷清的農(nóng)家小屋突然間熱鬧起來。岳父與久別的兄弟、堂叔、侄兒以及發(fā)小們歡聚一堂，敘親情，拉家常，歡聲笑語，其樂融融。為了不給弟弟和侄兒增加麻煩，岳父還拿出兩千元，從縣城采購了豬肉、雞蛋、蔬菜等隨車帶上山，讓侄兒請人幫廚，辦了幾桌酒席，宴請親朋，餐餐座無虛席，平時很少喝酒的岳父興致極高，餐餐都喝得滿臉通紅，樂得合不攏嘴?？匆娎蠣斪痈吲d快樂，我和妻子心里也感到一絲慰藉。

第二天，岳父帶著我和妻子前去上墳祭祖，走田坎，翻山坡，先后來到岳父的祖父祖母、父母、哥嫂等已故親人的墳前，燒紙跪拜。每到一個墳前，岳父一邊向我們介紹，一念念有詞地點香燭燒紙，讓妻子和我下跪瞌頭，拜祖認親，整整忙活了一天，累得妻子腰酸腿疼，連聲叫苦。

我和妻子陪岳父在老屋住了兩天，完成了探望親友、燒紙祭祖等任務后，又將離開了故鄉(xiāng)。臨走的那天，前來送行的親友很多，只見岳父眼噙淚花，與他們握手辭別，依依難舍之情溢于言表。乘坐在返回縣城的車上，岳父還不時隔窗回望。故鄉(xiāng)的山水，故鄉(xiāng)的親人，讓他難舍難分。我想，這就是岳父對故土的一絲鄉(xiāng)愁吧！

此次回鄉(xiāng)探親祭祀之旅結束后，岳父意猶未盡，高興了好久。有一次，他有些動情地對我們說，上次陪我回老家，讓你們辛苦受累啦!我趕緊回答：只要你高興，我們吃點苦難受點累值得。以后你還想回老家，我們還愿意再陪您回去!

作為長年在外打拼的子女，能夠在百忙中擠出點時間，經(jīng)?；乩霞遗闩愀改?，是盡兒女孝道。尤其對少小離家、遠離故土多年的老人，子女能陪同他們回故鄉(xiāng)走一走、看一看，那才是對父母的最好孝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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