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元旦賀卡

在皓純把錢借出去后的第三周，也就是元旦文藝匯演的前兩天，周藝終于打了電話到宿舍來，不過，此時周藝已不在這個城市，她和幾個朋友逃學(xué)去了珠海。在電話里，周藝要皓純放心，她已經(jīng)找到工作，承諾放假之前把錢寄過來。當(dāng)皓純聽出依舊是要她等待的話，便覺得周藝在欺騙人，但她還是裝得無關(guān)緊要，笑著對周藝說：“去打工也不告訴我一聲，可見你有了新朋友就把我忘了?！敝芩囋谀沁厖s鄭重得很：“不會的，認(rèn)識了那么多朋友，誰是真正的姐妹我還不清楚么？我永遠(yuǎn)都不會忘記你對我的好?！睘檫@話，皓純心中一陣熱乎，不再和她談錢的事，只閑聊一些生活與老同學(xué)的近況。

雖然周藝的來電讓皓純心安了許多，但轉(zhuǎn)念想到周藝遠(yuǎn)在南國，便感覺那還錢的日子遙遙無期了，晚上來教室自習(xí)，越想越懷疑，因前一陣子始終不見周藝的承諾兌現(xiàn)，放假之前會兌現(xiàn)么？現(xiàn)在馬上就快放假了。若說到情誼，皓純是可以不要她還錢的，只是，家中奶奶重病在身，爸爸、還有叔叔一再叮囑要為奶奶帶藥的，事情似乎總不遂人意。皓純?nèi)绱讼雭肀阌志拘?，想等下回宿舍回?fù)芤粋€電話向周藝問個明白，才記起來沒有電話號碼。終于沉不住，開始憎惡周藝起來，氣她說謊話，恨她欺騙朋友的感情，罵她目光短淺，為了一百塊錢而失去一位可以終生共患難的朋友……怨恨一陣，皓純又安慰自己，認(rèn)為一百塊錢看清了一個人。這樣埋怨又安慰，到底是感到絕望，氣餒，傷心，無計可消除，懨懨趴在桌上獨(dú)自郁憤。

同桌博勝看見皓純癱軟著腦袋，手握了筆沒道理地在本子上橫豎亂涂，瞅她神情，真?zhèn)€兒是垂頭喪氣。何事如此焦慮呢？忍不住問她：“你怎么了？今天這么不高興?！别┘円惑@，但見博勝滿眸子的關(guān)切，當(dāng)下愁緒減輕一半，想到許是心事過于表露，便坐起來強(qiáng)顏歡笑：“沒什么……”斷斷續(xù)續(xù)接著說：“我的一個同學(xué)……”怎么好意思告訴他呢？說白了就是囊中羞澀、拮據(jù)??！

欲言又止，任何人都討厭欲言又止的，博勝哪容她不把話講完，追問再三，皓純拗不過，只得一五一十把苦水倒出來。

博勝聽完卻不認(rèn)為是什么難事，淡淡地笑道：“你不用這么著急，有辦法弄到錢為你奶奶買藥的?！别┘兟犓p松的口吻，哪里信：“有什么辦法？我同學(xué)肯定是沒有錢還的了，我又不好逼她。”“不要逼你同學(xué)，我想她應(yīng)該不是不想還你的，只是遇到了困難，沒能力現(xiàn)在還，以后肯定會還的。我要告訴你的辦法是可以找學(xué)校，你知道嗎，學(xué)校有個助學(xué)辦公室，只要你寫份申請，然后參加勤工儉學(xué)和兼職，就可以每月拿到生活補(bǔ)貼。如果是特殊情況，還可以預(yù)支。我想，以你的文采，足以寫一份感人的申請。許多老生沒錢回家了就用這個法子，我們部里的就有人要我?guī)退麑懥艘环??！苯K于看到一線希望，皓純卸了憂愁問博勝：“勤工儉學(xué)，什么勤工儉學(xué)？”“就是給學(xué)校打工。”“是什么工作？”博勝說：“比如到食堂賣飯、到學(xué)校商店盤點(diǎn)整理貨架、到花園里栽培樹苗等等。還有，參加學(xué)生會的兼職聯(lián)盟也可以，他們會幫你聯(lián)系兼職的工作，總之有事情可以安排的。”沒料到學(xué)校會有這樣周到人性的辦公室，皓純聽完博勝的話轉(zhuǎn)憂為喜，臉上的陰云散去。這時候，博勝瞅見見前門外班主任的身影，忙提醒她說：“班主任來了?！眱扇怂觳辉俚驼Z，都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班主任在門外抽完剩下的半截?zé)?，走進(jìn)教室來，臉上掛著少見的喜慶，一上講臺便親切地笑道：“同學(xué)們，新的一年馬上來了，大家有什么感想沒有？”

“祝段老師節(jié)日愉快，身體健康?！蓖瑢W(xué)們齊聲大呼。

段老師呵呵笑起來，說：“元旦還沒到，這么急著祝福我干嘛？”

同學(xué)們七嘴八舌說：“到元旦都放假了，我們?nèi)ツ睦镆娔娜恕！?/p>

“也是，那我也在這里提前祝福大家——同學(xué)們新年快樂！”

滿堂學(xué)子高呼：“段老師新年快樂！”

班主任揚(yáng)一揚(yáng)手控制住場面，然后說：“也是因?yàn)樵┓偶?，到時找不到你們。我這里買了五十張賀卡，想送給大家，略表我的一點(diǎn)心意。利泉，班上是不是四十九個人？”利泉回答說是，段老師聽后繼續(xù)說：“這五十張有包括我的，都還沒有寫字，我一個人也想不出那么多祝福的話，所以呢，就有勞大家?guī)臀蚁胍幌隆＠?，子路，你們兩個上來把賀卡發(fā)下去?！?/p>

利泉子路上去，段老師吩咐他們說：“一人發(fā)一份。”利泉和子路各取了一疊，分左右一一發(fā)放到了同學(xué)手中。末了老師問：“都拿到了沒有？”同學(xué)們都說有拿到，段老師便說：“你們每個人認(rèn)真寫出你們心中的祝福，然后簽上你們的大名，我手上這張我來寫。完了交上來再發(fā)給大家，等一下誰得到了誰的就看你們誰和誰的緣分了。不管你們拿到的是誰的，都希望你們能夠珍惜?！?/p>

這個游戲好玩，同學(xué)們一邊埋頭書寫一邊幻想著可以送到想送的人手上，又祈禱能夠收到想收到的祝福，只是結(jié)果卻不盡人意，當(dāng)賀卡再次發(fā)到手中，面對的偏偏是陌生的字跡和沒有說過幾句話的同學(xué)的名字。獨(dú)有戴寧，萬分欣喜得到了段老師的，中頭彩一樣興奮地告知于左右。

這里皓純翻開賀卡，沒來由地大失所望，竟然是蔡羽寫的，怎么會是他呢？他們從開學(xué)到現(xiàn)在都是那么的陌生??！不想小瞧他，卻一個字看不進(jìn)。扭頭看博勝，那神情，也不像是得到了中意的，他只看一眼便放進(jìn)了位子，問他，博勝回答說是侯浪。皓純聽后好一陣失落，心里忖度：如果發(fā)到他手上的是她寫的話，該是什么情形呢？會不會也這樣隨手一丟毫不在意呢？不知道自己寫的被哪個得去，左右打聽，原來是一個與她毫無瓜葛的女生。連個男生都不是，感覺方才的投入與熱情是白費(fèi)工夫，失望不已，想現(xiàn)實(shí)中大約是沒有什么機(jī)緣巧合可言的。

雖然想送的人沒有送成，但好在老師提供了一個絕佳時機(jī)，其實(shí)皓純早為博勝準(zhǔn)備了一張元旦賀卡，只是羞于親手送給他。此刻全班都在傳遞祝福，大約是可以掩飾她的心思的，于是從位子里取出一大疊卡片自言自語說：“又收到了一張，這么多，都不知道要怎么保存……”博勝扭頭看見，足有十幾張，問她道：“這么多，是誰送你的？”“我以前的同學(xué)寄來的，我也寄出去許多。你同學(xué)沒有給你送么？”博勝心里雖然羞愧，卻裝做不當(dāng)回事，說：“沒有。”

“我這里有一張很特別，很漂亮，我很喜歡，你要不要看？”邊說邊取出來遞給博勝，博勝接過來翻開，原來里面印著的圖案是位少女的頭像素描，素描帶有卡通韻味，把少女的純凈修飾到極限，彎彎的劉海下面淡淡的眉，含情脈脈的眼神兀自凝望，豐潤的嘴唇微閉，欲吐羞澀的情懷，嘴角掛著淺淺的愁，小巧的鼻子，齊肩黑發(fā)絲絲順滑，纖纖玉手托腮，似有無盡心事……

哎呀！好一位美麗的少女，如果能夠從畫中走出來，大約是人見人愛的，畫旁另有文字煽情：你可知否——你是我愿意用所有暖色調(diào)來描摹的女孩；是我愿意用所有溫度來溫暖的女孩；是我愿意舍棄所有浮華牽手回家的女孩；是我……博勝看著讀著便醉了心扉，好半天舍不得放下。皓純看了一旁說：“畫得好不好？喜歡的話送給你。”博勝一聽疑惑起來，盯著她暗忖：別人送你的也送我，不是太看淡友誼了嗎？卻又聽她說得誠懇：“我感覺這畫畫得很好，對你應(yīng)該有用，早就想給你的，我拿著白白浪費(fèi)了?！辈﹦僖粫r無語，心想若拿了卡片有點(diǎn)奪人所愛，卻又不便冷卻她的一番盛情，縱心中認(rèn)為不妥，還是裝做歡喜地收下了。正因?yàn)樗檻]重重，所以疏忽了卡片上面的字跡，其實(shí)，那字分明出自皓純素手，雖然遲疑的皓純沒有簽上名。想必讀者也相信，皓純怎么會拿朋友送來的禮物送人呢？雖然她是從一疊同學(xué)寄來的卡片中間取出來的。只是呵，博勝永無法轉(zhuǎn)過這個彎，而皓純又不知道該不該開口解釋，更不知道怎么解釋，兀自一旁著急時，突然有人高聲呼叫。

叫喚的人是秦玉蘭， 她那日把位子搬離千誼后，和黃阿姮坐同桌，位置剛好在皓純與侯浪中間，三人成一條直線。記得皓純說過侯浪老愛盯著她看的事，耳聽為虛，眼見為實(shí)，若真如她所說，把這地下活動戳穿，想必會有熱鬧戲好看，班上的人整天捕風(fēng)捉影地討論她和千誼，她有什么理由不興風(fēng)作浪呢？所以，只要秦玉蘭想起這碼事，便會時刻留意侯浪和皓純兩個，可好，這次被她逮個正著。

自班主任離開后，同學(xué)們無不打打鬧鬧，獨(dú)有侯浪一人魂魄出殼一般，癡癡傻傻地盯著皓純，其忘神著迷的境界令人捧腹，好幾次秦玉蘭故意遮擋他的視線，他都毫無察覺，從下邊遮擋，他伸長脖子看，從左邊遮擋，他把腦袋偏向右邊看，目光只是無法從皓純身上挪開，癡呆得可憐。如此有趣，秦玉蘭于是興沖沖拉扯住瘋鬧的阿姮，提醒說：“你看你看，侯浪在看誰呀？”這樣提醒她，卻十分擔(dān)心黃阿姮會干擾，就急忙轉(zhuǎn)頭沖皓純大叫：“皓純?！币宦暃]應(yīng)，又大叫一聲。

皓純聽到叫聲望過去，但見蘭蘭一臉詭異的笑容，旁邊黃阿姮也心懷鬼胎在笑，知道壞事，躲避不急，眼珠略一轉(zhuǎn)動，便撞上了侯浪火辣辣肆無忌憚的目光。心跳頓時如擂鼓，不敢多停留一秒，立忙深深埋下頭，只是可惡的該死的臉頰身不由己猛烈泛紅——極力逃避的事到底暴露了，暴露得如此慘烈，突然，猝不及防。從來沒有這樣難為情過，從脖子到額頭，燙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能喘的全是怨氣——好個侯浪，你沒有聽到叫聲么，為什么不收斂；好個蘭蘭，當(dāng)你是朋友才告訴你，怎么能這樣對我？哎呀，還有博勝，他會怎么看我……

博勝么？他一邊開始尷尬起來，侯浪喜歡的人就坐在自己身邊，而且同桌已經(jīng)很久了，該怎么樣和皓純相處才不會讓他誤會呢？兩個男生周旋在一個女生左右，最不光彩的事情！他突然感覺到自己的人格被貶得一文不值，所以，他不敢再看皓純，兀自低頭忙自己的，一切與他無關(guān)才好。從此，他對皓純，少了幾分熱情，多了幾分淡然。

這里秦玉蘭看到皓純縮成一團(tuán)暗自羞臊氣惱，感覺有些如釋重負(fù)，終于有人也嘗到和自己一樣被同學(xué)們調(diào)侃的滋味了，再看侯浪，雖然也有羞愧顏色，卻擺著正大光明的架勢，于是招惹他：“三娘，你剛才在看什么呀？眼睛都直了，看女生也用不著這樣??！” 侯浪抹著鼻子和嘴巴無言以對，赧然而笑，帶著許多苦澀。

秦玉蘭旁邊的阿姮看著蘭蘭一味興妖作怪，不覺好笑，有關(guān)她的流言蜚語她自己還招架不來，卻如此熱衷于管別人閑事，于是騙她說：“哎呀，蘭蘭，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了，昨天就該跟你說的?！鼻赜裉m見她像是有重大消息要告訴的樣子，消停下來問：“什么事？”阿姮把平生所有的誠實(shí)都用上，說：“千誼找我說想要和我調(diào)換位子，他說他不喜歡跟鐘志坐一起。你知道的，他們兩個都喜歡上課看小說，這樣就把老師的注意力集中到他們那里去了。他要鐘志換個位置，鐘志說就那里是個風(fēng)水寶地，不愿意搬走，現(xiàn)在只有他搬了，我跟他說要他和你調(diào)的，他說你剛從那里搬過來，哪里又搬回去。我想也是，沒辦法，只好答應(yīng)他了?！碧m蘭脫口說：“你聽他胡說，班上那么多人，找誰不可以換，為什么只要和你調(diào)？”阿姮一陣揶揄：“哎呀！你不知道么？你不知道的話我就更不知道了?！鼻赜裉m愣愣地盯著阿姮，像是真有把柄在握，她是一臉邪乎，以及壞透了的似笑非笑。秦玉蘭被這嘴臉激得心里慪氣，卻無可奈何，嘟了嘴一跺腳轉(zhuǎn)身不再理她。片刻阿姮湊近來說：“千誼想搬來和你同桌，他要我問你同意不同意?！币姏]有回應(yīng)，接著又萬分疼惜地說：“侯浪他們說，你把位子搬走后，看見千誼一個人偷偷地在宿舍傷心哭過好幾次。你別看他平時開心得很，大大咧咧孔武有力，那是他在裝，其實(shí)他很脆弱的，經(jīng)不得打擊的。明天他送你元旦禮物，你可千萬要接受?。∷f你如果不接受，他以后就回家不再讀書了。”

顯然秦玉蘭是聽信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芳心驚喜一會兒又憂愁一會兒，驚喜的是千誼如此的喜歡自己，憂愁的則是旁人知道得一清二楚。該如何處理呢！這無法割舍的初戀，想到是初戀，秦玉蘭突然有所釋懷，初戀，大約都是這樣的吧。想到他深夜的哭泣，心里隱隱地疼，想到明天的禮物，她扭頭過來弱弱地探問：“他要送我什么？”

阿姮笑道：“這個我不知道，我把他叫過來，要他自己跟你說好不好?！辈坏惹赜裉m阻撓，站起身大叫：“千誼，我們換一下位置?！闭f著人就起身過去了。必定是有事情才調(diào)換位置的，千誼沒有理由拒絕小小的要求，便下位走到她那邊去，但讓他始料未及的是剛一坐上阿姮的椅子，旁邊的蘭蘭卻猛然兔子一般騰身蹦開了，她那驚慌失措的舉動讓千誼愣住半天透不過氣，還真以為自己是頭瘟神呢。末了看清她賭氣而夾帶否認(rèn)的姿態(tài)，轉(zhuǎn)念一想，早明白大半，感覺無趣，復(fù)又起身垂頭喪氣地回來，把書本朝阿姮面前一丟，一句話不說。阿姮笑道：“你干嘛呢？”千誼：“你還是坐你的位子去吧。”阿姮大聲說：“是不是因?yàn)樘m蘭跑了，所以你也要跑掉?！蓖瑢W(xué)們此刻都來起哄，沖秦玉蘭說：“ 蘭蘭，你還不坐回你的位子，你看，千誼跟著你沒地方坐了。”千誼一邊忙著辯解，一邊只得又坐回去，看向秦玉蘭，她并無回位的意思，賴在齊強(qiáng)凳子上不下來，她越是這樣躲避，同學(xué)們調(diào)笑得越不肯罷休。就這事，千誼感覺老受人欺負(fù)，所以懨懨的無可適從。

齊強(qiáng)原去廁所了，此刻回來找秦玉蘭理論，和班上同學(xué)一個鼻孔出氣：“干嘛不坐小姨子旁邊，小姨子哪里不好了？你不坐，可讓別人搶去了?！比螒{齊強(qiáng)費(fèi)盡口舌，秦玉蘭死活不讓給他，齊強(qiáng)只得收拾書本坐千誼旁邊來，一邊交代秦玉蘭說：“坐可以，不要亂翻我的東西。弄壞了我可要找小姨子。”

及至下課，同學(xué)們始終沒有把秦玉蘭和千誼湊到一塊，反而是他們兩個似乎更疏遠(yuǎn)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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