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那條路

朱麗冰

現(xiàn)在想來，我是很喜歡那條路的。

這是一條從我家到外婆家的路，據(jù)外婆說有十幾里。十幾里呢？到現(xiàn)在我也不知道。

那是我上高中以前的事了，爸爸媽媽老吵架，一吵架，爸爸就把家里所有的東西砸爛，以發(fā)泄男人的威嚴(yán)。所以，一直到現(xiàn)在，我仍然可以看到家里有癟著的鋁盆，當(dāng)然了，我發(fā)現(xiàn)的舊跡不多了，好像只剩下那個癟著的鋁盆了。但當(dāng)時爸爸破舊的氣勢卻是非常嚇人的，他拿一把鐵鍬什么的，看到什么砸什么，媽媽呢？躺在床上哭號著。后來一次，媽媽也發(fā)狠了，竟也開始砸了起來，她先是砸碎了所有的玻璃，而后在二樓的一個房間放了一把火，她說要把家燒了。幸虧趕來的親戚把火撲滅了。不過，從那次后他們再也沒有吵過架?，F(xiàn)在想來，是進(jìn)入冷戰(zhàn)期了。先是爸爸整年的不回家，他在市里的一家工廠上班，其實，從前他也經(jīng)常不在家。我的記憶里，他在家的日子很少，而且極容易發(fā)脾氣。再后來，好像是四姨給我媽出的主意，說你不用替那個無情的男人看護(hù)他的三個孩子，何苦呢？于是，媽媽也住在姥姥家不回來了。哥哥跟著爸爸上班了，家里有大半年只有我和妹妹。那時我上初一，妹妹上小學(xué)。我不知道自己和妹妹是怎么過日子的，只記得那個暑假老師讓我上暑期班，要交二十元錢，可是我賣了家里的雞蛋后只有十二元錢，看看開班的日子不多了，我非常著急，決定和妹妹一起到姥姥家要錢。

從我家到姥姥家的路很長，卻只有一條道，雖然單調(diào)遙遠(yuǎn)卻也不致于迷路。先走四里左右的本鎮(zhèn)村里的路，兩邊都是人家。我和妹妹急匆匆的走著，那時，我們還是是自卑而害羞的小姑娘，手里提著一籃子我從菜地里摘的西紅柿，這些西紅柿有的剛剛透點紅色，為了充量也被我摘了下來。之后我們就到了一個叫沙溝河的地方，兩邊都是土山，中間一條四里左右的山路，我們是極怕這幾里路的。兩邊雖是土山，卻陡峭極了。被人工開鑿的唯一的這條路盤旋其中，中間還有一個土匪修建的寨門一樣的東西，最可怕的是寨門旁邊有兩孔窯洞，沒有門，正對著路。那里據(jù)說解放后就沒有了土匪，當(dāng)然也沒有人住?？墒?，我是極怕里面藏有劫路的壞人的。我記得我和妹妹手里各拿著一根撿來的木棍，我們覺得有了這木棍就有了幾分安全保障。然而我們?nèi)匀慌碌靡?，?jīng)過那兩孔窯洞時，尖叫著飛也似的跑了過去。然后再走兩里盤山路，就可以到寬闊安全一些的地方。接下來，是單調(diào)之極的八里左右的田間路，外婆給我說過，每過幾里會有幾棵柿子樹，這些柿子樹就是表明路程的。我和妹妹急匆匆的趕路，因為天已是傍晚。(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那天的結(jié)果是極出人意料的，我們趕到外婆家時，媽媽把我狠狠吵了一頓，說什么她沒有錢。還有非常厲害的四姨也說，你們?yōu)槭裁床蝗ナ欣飭柲惆职忠X，只會到這里鬧媽媽，你媽媽哪有錢？接著，我和妹妹就回家了。外婆是極不同意極不放心的，無奈，她的兒女決心已定，她只有送我們回家。夜幕已經(jīng)四垂，外婆把我們送到村口，我和妹妹更急得回家。天完全黑了，我們怕極了，我于是開始大聲唱歌，唱《黃土高坡》、唱《信天游》，我把我會唱的歌一首接一首的唱。但是妹妹說你別唱，你唱歌我更怕。于是，在過那四里山路時我就沒有唱，我是真不敢唱。我不知道我們是怎樣到家的?？傊?，我們在幾個小時內(nèi)經(jīng)歷了一番徒勞無功的長途往返式跋涉，而且心里的苦累是要更甚于身體上的。

其實，不是我不去找爸爸，我從來都找不到爸爸。在我的記憶中，爸爸是偶爾到家的男人。后來，我妹妹精神出了問題，經(jīng)常走丟，大家找時，我就說，到去外婆家的路上找，肯定能找到。因為我們兩個對那條路的記憶是刻骨銘心的。果然，在那路上就找到過妹妹幾次。其實，并不是那一次的經(jīng)歷就如此的難忘，小時候，媽媽著急做家里的事，總是讓我和哥哥妹妹代替她看望姥姥，我們帶去的禮品不是花生就是西紅柿。那條路，我們?nèi)齻€，有時是兩個走了多遍。而對于我來說，每一遍都是一次歷險。

后來，妹妹出嫁了。去年，妹妹走丟了。我和丈夫開車去找，沒能找到。我覺得，我的心也死了。我知道，爸爸媽媽有很大的責(zé)任。他們不懂得愛，也從不認(rèn)真的經(jīng)營家庭。我們都是在冷酷和擔(dān)驚受怕中長大的。我還清楚的記得一次，媽媽半夜里離家出走，我很小，但是我被媽媽驚醒了，我一下子知道了媽媽接下來會消失很長一段時日，于是，我不顧一切地追出家門，而那天夜里，我什么都沒穿，我一絲不掛地追出去，然后被媽媽喝了回來。我哭著回到被窩里，除了哭，我再也不能做其他的。

可是，記憶里的那條路呀，是多么的溫暖。雖然，小時候帶給我的都是單調(diào)、疲累和恐懼，但是現(xiàn)在想來是我童年里唯一安詳是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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