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錯過的那場約會

大古家的照相館已經(jīng)開了四十年了！

當大古和我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我們不禁感嘆這相館都快成精了。

我們認識大古的那一年，大古家的相館還是我們鎮(zhèn)上唯一可以拍證件照的地方，第一次拍學(xué)生證，所有男生一排排剪個學(xué)生頭，坐在幕布前，大古爸一聲令下，那一張張青澀的小臉兒都定格在了巴掌大的小本里。

“時間過得好快啊！”幾乎每個人都這么說。

大古喝口酒，淡淡道：“年過完，我爸媽準備把相館關(guān)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老字號啊！”每個人都唏噓不已。

“可是，他們年紀大了，更重要的是，現(xiàn)在還有誰去相館?。俊?/p>

大古說完，哥兒幾個都沉默了。這時胡桃說他要先走，丟下滿臉緋紅的我們先出了飯店門。

夜里胡桃給我打電話，先嘆了口氣，聲音低沉，說：“我今天回來收拾東西，又把岑楊的照片拿出來看了看?！?/p>

“嫂子不在家？”我試探問道。

“不在，去北京出差去了。”

“這么久了，你還留著?。俊?/p>

“留著啊，這些照片，不留著，找也找不到了?！焙翌D了頓，接而說，“明天我想拿到大古爸那兒去翻新一套。”胡桃自顧自地說，“就像大古說的，現(xiàn)在還有多少人去照相館啊，那時候，我們可是每年都去呢。照片，還是膠卷拍出來的好看，手機單反拍出來都是冷冷的，一點感情也不帶。”

說起岑楊，那是胡桃心中的一根刺。從兩人第一天同桌開始，就沒有過過一天太平的日子。

胡桃罵岑楊是個假小子，每天不是捉弄毛毛蟲，就是調(diào)戲天牛，別的女生看見蜘蛛就叫，岑楊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腳踩死再說，教室里進了老鼠，全班鬧得雞飛狗跳，岑楊拿起拖把，兩手一揮，就把老鼠拖到了教室外面。

胡桃忍不住說：“你上輩子肯定是個漢子！”

岑楊皺著眉說：“你這輩子肯定是個娘們兒！”

胡桃不高興了，扯著喉嚨說：“老子怎么就是娘們兒了？”

岑楊歪著頭說：“那剛剛教室進了老鼠，你怎么比女生還躲得快？”

胡桃百口莫辯，因為他確實從小就怕老鼠。

班上第一次辦學(xué)生證，老師領(lǐng)著一群孩子在大古家的相館門前排隊，男生都是小平頭，女生都是馬尾辮，唯獨岑楊梳個蘭花頭，剛剛坐下，胡桃就笑：“岑楊不留辮子，男不男，女不女，就是個假小子。”岑楊坐不住，大古爸剛要按快門，岑楊跳起來，抓著胡桃耳朵一擰，兩人一下子扭打成堆，最后老師把他們拉到一邊教育到天黑，周圍飯香四溢，兩個人饑腸轆轆，胡桃先認錯，岑楊死活不低頭，最后老師無奈，放兩人回家，岑楊賭氣走在前面，胡桃也不理她走在后面，后來胡桃看見岑楊的爸站在路口，想著要是岑楊告狀，他就麻煩了。結(jié)果岑楊什么話也沒說，跟在她爸后面，快要上樓的時候，回頭給胡桃做了個鬼臉，胡桃知道那是表示勝利的炫耀，胡桃竟突然有些崇拜她。

五年級的時候，老師布置作文寫“我的同桌”，胡桃望著岑楊發(fā)呆，岑楊頓時臉紅，問胡桃在干嘛，胡桃說：“每天都和你在一起，我怎么就寫不出你是啥樣子？”岑楊說：“因為你蠢。”胡桃又問：“那我是啥樣子？”岑楊說：“你嘛，就是個大蠢蛋！”說完就呵呵笑起來。

不到半節(jié)課的時間，岑楊就寫好交給了老師，到下課的時候，胡桃也沒有寫出幾個字，最后胡桃應(yīng)付了事，匆匆遞了上去。

岑楊的作文得了個A，胡桃的作文得了個C，岑楊拿到作文就收到了抽屜里，死活不給胡桃看，胡桃說，我跟你交換。岑楊說，誰稀罕和你交換。胡桃說，那你肯定寫了我一大堆壞話。岑楊笑著講，那也要你做了一大堆壞事才行啊。

做課間操的時候，胡桃偷偷翻了岑楊的抽屜，拿出那個作文本，準備好好讀一遍，結(jié)果岑楊正巧東西拿掉了回教室看到，飛快沖過去，兩人一搶，本子撕成了碎片，岑楊一氣之下給了胡桃一巴掌，胡桃愣在那里，岑楊紅著臉說：“你信不信我告訴老師你偷東西！”

胡桃氣呼呼地說：“我才沒有！”

岑楊指著地上被撕爛的本子說：“這是啥這是啥？”

胡桃說不出話來，岑楊一把把他推倒在地，惡狠狠地說：“你賠我一個本子，你賠！”

岑楊的理直氣壯讓胡桃頓時覺得理虧，第二天，胡桃買了一個新本子放在岑楊桌上，第一頁寫著“對不起”，岑楊翻開本子，咬了咬嘴唇，看著胡桃說：“算你有良心！”

每學(xué)期開始的時候，學(xué)校都要把各班的評出的三好學(xué)生積極學(xué)習(xí)分子之類的照片貼在校門口的公告欄上，而每年岑楊都會作為三好學(xué)生上榜，偶爾幾次，胡桃也會蹭到積極學(xué)習(xí)分子的名額，所以一到開學(xué)，又是一堆小孩跑到大古家的相館去拍照。

因為更換照片的關(guān)系，負責的老師把上學(xué)期的公告欄撕下來，就扔在了一邊。有一天放學(xué)，我和大古看見胡桃在垃圾堆里找東西，從后面去嚇了他一跳，他把什么東西捏在手里，最后大古壓著他搶了過來，胡桃掙扎要搶回來，我們一看，正是岑楊的照片。

“老實交代！你在干嘛？”

胡桃支支吾吾，說：“我想找自己照片的，結(jié)果沒找到?！?/p>

大古擠弄著眼睛，笑呵呵地說：“真的嗎？”

胡桃低著頭，大古把照片還給了他，然后說：“我們不會告訴岑楊的，放心。”胡桃便開心地笑起來，但大古馬上說：“那你得賄賂我們！請我們吃羊肉串！”

胡桃用力點點頭。

初中胡桃和岑楊不同班，偶爾在路上碰到，胡桃看岑楊還是以前的模樣，不梳辮子，不穿裙子，走起路來，風(fēng)馳電掣。

那時候，春天一到，各班都會組織去春游，一到了目的地，所有人都開始像脫韁的野馬，四處撒野，老師多半會請大古爸來給我們拍照，胡桃總是看著人群中的岑楊，事后拉著大古說：“你回頭讓你老爸把岑楊的多洗一張?！贝蠊判念I(lǐng)神會，拍拍胡桃肩膀說：“沒問題，快賄賂我！”胡桃就屁顛屁顛地領(lǐng)著我們幾個去吃羊肉串。

就這樣，胡桃收集了岑楊好多的照片，一張一張放在相冊里。那時候，逢年過節(jié)，踏青采風(fēng)，都喜歡叫大古爸來拍照，每次大古和他爸說要把岑楊照片多洗一份的時候，大古爸都以為大古這小子看上岑楊了，所以后來大古不說，他爸也格外留一份岑楊的照片，總想著岑楊有一天會成為大古家媳婦兒，所以岑楊一來，大古爸就特別熱情，拍照也比往常用心，多年之后，才知道為他人做嫁衣，大古喜歡的女孩子換了一個又一個，他爸最后忍不住問，你難道忘記了當年心心念念的岑楊了嗎？大古不禁揭露真相說，那不是我心心念念的，那是胡桃心心念念的。

就這樣，胡桃存了好幾本岑楊的照片，眼看快要高中畢業(yè)了，各自都要離開小鎮(zhèn)前往新的城市，胡桃花了好幾個晚上，把相冊包裝得精致無比，等到拍畢業(yè)照那天，胡桃準備把這些照片當作畢業(yè)禮物送給岑楊，然后大膽地和她表白。

但是，當胡桃要拿出手的時候，卻看到岑楊和她班上另一個男生有說有笑地走出了學(xué)校，胡桃從未見過岑楊那么幸福的微笑。胡桃抱著那幾本相冊，站在朗朗晴空之下，汗水濕了背，淚水濕了眼，當晚拉著我們幾個一醉方休，我們說，你就不能這么慫，我們?nèi)グ涯悄械拇蛞活D，你去把岑楊搶過來！胡桃說，算了算了，岑楊又不是東西，搶來搶去算什么？

他在相冊上面寫了一行字，有緣自會相見（www.qingqian14.com）。

后來岑楊考去了北京，胡桃考去了天津，雖然不遠，但是基本沒有相見。胡桃知道岑楊的學(xué)校在哪里，周末有時間也會買票搭城際高鐵去岑楊學(xué)校蹲點，有幾次他看見岑楊，這么多年，她一直沒有留長頭發(fā)，也一直沒有穿過裙子，胡桃躲在樹后面看她，又不知道以什么理由上去打招呼。如果突然出現(xiàn)在岑楊面前，岑楊會怎么想呢？

春節(jié)回老家過年，小學(xué)班長組織同學(xué)會，零零散散幾個人參加，胡桃知道岑楊要去，他也第一時間報名，席間大家說說大學(xué)期間的事兒，才發(fā)現(xiàn)彼此都長大了。幾個女生一下嘻嘻笑笑起來，拿著岑楊的手機傳來傳去，說岑楊交了一個帥男友，岑楊紅著臉，任憑她們叫鬧，大古看著胡桃，聽不下去，跑過去把手機搶過來，“讓我來看看有多帥？”胡桃突然緊張起來，大古把手機扔到胡桃手上，說：“胡桃，你看看，這不是和鎮(zhèn)東賣豬肉大叔家的那個傻大個兒一樣嗎？”胡桃傻傻地笑了笑，岑楊聽著生氣，走過去想把手機搶過來，推了推胡桃說：“管管你家大古，怎么說話呢?！贬瘲钚闹笨诳欤@么多年一直沒變，胡桃扯扯嘴皮笑笑說：“就是不配你！”岑楊紅著眼，領(lǐng)起胡桃的衣領(lǐng)，周圍的人立馬過去勸架，胡桃二話不說，舉起岑楊手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機四分五裂，玻璃渣碎了一地。

“你他媽瘋了！”岑楊大吼道。

“我就是他媽的瘋了，才喜歡了你這么多年！”

胡桃說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岑楊的雙眼一直紅彤彤的，她看著胡桃，胡桃以為她會像小時候那樣，扇了他一巴掌，說：“你賠我一個手機，你賠！”但事實上，岑楊什么話也沒有說，她放開胡桃，蹲下身去撿起碎掉的手機殘骸，然后轉(zhuǎn)身離開了酒店。

后來，胡桃聽說岑楊分手了，但是他一點也不開心，因為岑楊并不是因為他分手的，而且分手了，也沒有和他打過一通電話。

胡桃把相冊一直帶在身邊，沒事的時候就拿出來翻翻看，照片上的岑楊還是小時候的模樣，胡桃突然想，如果岑楊留長頭發(fā)，是不是反而沒有這么漂亮。

終于有一天，胡桃忍不住，背著幾本相冊跑去北京，他打電話給岑楊，把岑楊叫到宿舍樓下來，岑楊看著胡桃，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胡桃把相冊從包里拿出來，扔到岑楊手上，不多言不多語，只說：“本來三年前就想給你了，結(jié)果遲到了三年，如果當時及時交給你，或許你就是我的了！”

岑楊看著相冊扉頁的那句話，有緣自會相見，突然濕潤了眼眶。她把相冊扔回到胡桃手上，吸了吸鼻子說：“我不要，你拿走！”

“什么意思？”

“我有男朋友了！”

“你他媽怎么又有男朋友了！”

“關(guān)你屁事！”

岑楊沒有再理胡桃，徑直走回了宿舍樓。

胡桃抱著幾本相冊，像個傻逼一樣站在那里。

大古和我輪番給胡桃介紹女朋友，最后終于讓他脫離了失戀的痛苦，胡桃常常喝醉酒說：“全世界又不是只有一個女人！”我們都一致肯首，但幾杯下肚后，胡桃又哭著說：“但全世界只有一個岑楊?！?/p>

接下來的時光，胡桃和新女友曉娟打得火熱，也不常喝酒了，更不常提岑楊了。直到有一天，胡桃在寢室睡覺，突然接到一通沒有署名的來電，他翻身接了起來，而電話的那頭卻沒有聲音。

“喂……”幾聲之后，胡桃有些不耐煩，想掛斷，電話那頭突然開了口。

“你……在干嘛？”岑楊說。

“沒干嘛啊，睡覺，怎么了？”

“我今天在天津?！?/p>

“是嗎？那晚上一起吃個飯吧?！睂τ谕蝗唤拥结瘲畹碾娫?，胡桃內(nèi)心卻像是被激起了片片漣漪。

“不了，我晚上要回去了，你現(xiàn)在有空的話，倒是可以喝個東西?！?/p>

“現(xiàn)在？不想動彈，你要是想見我，一個電話，我就到北京了?！?/p>

岑楊淡淡笑了笑，說：“你啊，就是個大蠢蛋！”

后來胡桃又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好像那通電話就是一場夢。

很長時間內(nèi)，胡桃都沒有再聽到岑楊的名字，每次和曉娟一起，他都在刻意地不去提醒自己內(nèi)心深處的一些聲音，有時候曉娟問胡桃，之前喜歡過幾個女生啊，胡桃總是大大咧咧地說，好多啊，跟沙子一樣，但是，就只有一顆珍珠。

曉娟聽了，很開心地笑了。

沒多久，胡桃接到一通電話，電話那頭說是岑楊的爸爸，在寢室等他。胡桃感到莫名，回到寢室的時候，岑楊的爸爸已經(jīng)等了他一會兒了。

“叔叔你找我？”

岑楊爸爸點點頭，然后說：“這是岑楊給你的?！闭f著遞過去一封信。

“岑楊給我的？”

岑楊爸爸一臉嚴肅地看著胡桃，再點了點頭。

胡桃打開看，卻是一篇作文。

“我的同桌……”胡桃默念道，“我的同桌是個很笨很傻的小男孩，遇到稍微難一點的題目就不會做，遇到做衛(wèi)生的時候就想著偷懶，而且他還很怕老鼠，簡直太沒用了?？墒?，就是這樣的同桌，卻常常給我?guī)須g樂，從小就沒有媽媽的我，總是想要和爸爸一樣堅強，所以我不能跟其他女孩子一樣隨意撒嬌，隨意哭泣，我只能保持我酷酷的樣子不受欺負，我的同桌總是喜歡叫我假小子，我卻漸漸喜歡上了這個綽號，雖然他很笨很傻，但是卻能夠在這樣的時刻提醒我，我的外表看起來是堅強的，我一點也不討厭他，甚至非常樂意和他成為同桌，因為他不會真的欺負我，我知道……”

胡桃突然跟個傻子一樣哭了，他知道這是他們五年級那年的作文，那篇被他撕爛的作文，而這么多年，岑楊一直都留著。

胡桃抬頭看岑楊爸爸，啜泣著說：“叔叔，岑楊呢？”

岑楊爸爸長長地嘆了口氣，咧著嘴差點說不出話來，“楊楊半個月前……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去她媽媽那里了。”

“她媽媽那里？”胡桃瞪著眼睛望著岑楊爸，“你是說，岑楊，沒了？”

岑楊爸微微點點頭，“她在醫(yī)院住了很久，前些日子，突然跑掉了，她說要去見一個很重要的人，我也不知道是誰，當時她整個人精神已經(jīng)特別差了，你知道嗎，她很早就發(fā)現(xiàn)自己身體有問題了，但是一直沒和我說，連她之前男朋友她也瞞著，就這樣一個人吃藥看病撐著，后來她回醫(yī)院，我問她見到了嗎，她搖搖頭，好像很失落，但是很快又笑了，她說，當初我不見他，如今他不見我，都是正常的，扯平了?！?/p>

胡桃突然想起那天接到的那通電話，立馬哇哇大哭起來。

胡桃一直沒有結(jié)婚，直到去年春節(jié)過完，胡桃的媽媽也滿六十了，胡桃突然像是想通了一樣，很快就找了對象，結(jié)束了單身生活。

但是我們幾個都知道，他沒有忘掉岑楊。

大古家照相館關(guān)門的前兩天，胡桃拿著那幾本相冊去找大古爸，大古爸感慨道：“以前啊，就我們一家，后來又陸陸續(xù)續(xù)開了好多家，這來來回回，倒的倒，關(guān)的關(guān)，最后還是只剩下我們家了。有些事情就是這樣，開始怎么樣，結(jié)束還是怎么樣，任憑波瀾壯闊，兜一圈，還是回到原地，這手藝活做的不是手藝，卻是感情，不管現(xiàn)在手機單反多么厲害，留在心底的，始終還是像膠卷相片拍出來的純粹的東西。”

大古爸取出那一張張自己曾經(jīng)用心拍的照片，在聚光燈下照了照，胡桃看著那梳著蘭花頭的丫頭在那里笑啊笑，她那么得意，好像從來都沒有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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