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讀三毛

鄧 芳

每當心里有個坎的時候，總會去翻看三毛的書，奇怪為什么她的書總對我有奇特的安撫作用。從書架上拿出三毛的書，有些發(fā)黃的相片里，那個女子風情萬種，或蹙眉冷目，或笑靨如花，或裙裾飄飄，或干練灑脫。每張照片里的她，都是那么鮮活，仿佛生命在那一刻綻放成了永久。

一直想寫，卻不敢寫三毛，唯恐無力表達。其實現在動筆，那種無力感更甚?！皩懓桑胝f什么就說什么”——心里有句話支持自己。

那年，十七歲，情竇初開，因為一本《我與荷西》讓我認識了三毛。書的前幾頁放了幾張三毛舊照，一張，三毛正青春美貌，兩根粗粗的麻花辮搭在肩上，露出飽滿的額頭。她兩手閑閑的抱在胸前，淺藍色微喇的牛仔褲，扎著白色的棉布襯衫，兩條長腿隨意交叉，身子靠在一堵泥墻上，似笑非笑的大眼睛望著我，眼神清澈，溫柔，還有一絲不羈。一剎那，把我迷倒，“眼神穿過時空與她交纏，似乎，她的內心我能讀懂，我的思想也一徑向她開放。另一張，三毛已近中年，盛裝，似要赴晚宴，烏黑的長發(fā)中分盤起來，側著臉，深邃的大眼憂傷的望著遠方，讓我心里有了絲絲微疼。還有一張，她赤足坐在書房地板上，捧著一本書，一條布長裙隨意在腿上一繞，絲毫不染世塵的樣子，放松，隨意。

這樣一個迷人的女子，如何叫人不沉進去？僅看她的相片和名字，就讓我好奇，我有種迫不及待了解她的沖動。(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從《我與荷西》開始，到《撒哈拉的故事》、《沙漠里的飯店》、《白手起家》、《沙漠觀浴記》、《哭泣的駱駝》…這一生從此結下了與三毛的不解之緣。幾乎讀完她所有的作品，跟著里面的三毛笑了、哭了、感動了。年少時只是去夢想，幻想著自己也會有一個和三毛一般的生活和愛情，哪怕愛到最后愛到不能承受。當看到三毛說，對于她來說，死亡是種幸福，經歷了無數生活磨練的我足以理解，兩個人在一起因為愛而融合，失去了任何一方就再也不完整了。就這樣，一直相信著，一直不曾放棄過。

讀到最后，看到荷西離去，心碎了，為三毛心疼到不行。后來讀到一段寫她邂逅一位陌生男子時的故事，更是心疼這個嬌脆的女人，更佩服她的頑強。問世間情為何物，我想在三毛的書上便可以找到解答吧。這個走出世界，卻不曾走出那段情感的女人，該用怎樣的文字來形容她??？以至于不能言語去表達。

隨著她一篇篇作品進入腦海，我深深的迷失在三毛的世界里，我把自己變成了她的影子，前所未有的去關注一個人，關注她的所有，隨著她走遠方，笑，鬧，苦，悲，愁，痛……。她的文章，也在我心中播下了無數的種子，仿佛今生今世的約定——像三毛那樣生活，像三毛那樣漫游，像三毛那樣寫文字……

每一次看她的文字，我都會如臨其境。 三毛的文字，簡單，恰到好處，仿佛述說一些很平常的生活，實際上，細細品味，才知道，三毛要說的，全在過程里，她哭，她笑，她，她悲，不僅僅是為她自己，三毛，太容易為別人痛苦，透過她簡單輕松的文字，我看到那些超越性別的深沉。

《哭泣的駱駝》，沙伊達用那沉靜的大眼，靜靜的轉了一圈，滿屋里就罩了一層光華，這就是三毛的文字，她是立體的，鮮活的，廖廖幾句，足夠。

《石頭記》，豐富的三毛，她的十一顆石頭，不知流落何處，她的心痛，我也有過，石頭，我也畫了，一個他親手寫上“愛”字的石頭還擺在書柜里。

《相逢何必曾相識》--善良的三毛，因為她的疏忽，遺失了曾經憐愛過卻因自身有病住院導致失去聯(lián)系的莫西，對著這本不是她有心遺忘的異國青年，她讓自己萬分內疚無法面對。

……

曾有一段最喜歡看《夢里花落知多少》、《稻草人手記》、《撒哈拉的故事》。寫她的他和愛情。荷西是她的愛人，比她小6歲的愛人，西班牙為數不多有潛水執(zhí)照的潛水師。嫁給他時，三毛從臺灣父母家抱去一個枕頭，里面塞滿了臺幣。我相信，這幾年是三千一生中最快樂幸福的時光，從她的文字里，我清晰的看到她的甜蜜，我一點點看著她將沙漠一無所有的家慢慢的裝飾出三毛獨有的味道：休閑，浪漫，舒適，獨特。沙漠里的舊輪胎，丟上幾個靠墊，可以變成一個舒適獨特的沙發(fā)，三毛，真聰明！ 甚至她的衣著，也對我影響甚深，那些簡單的，純色的，棉的麻的，寬松舒適無比的上衣和麻布裙，和她一樣，也是我的最愛。

最是記得她一件極具西方特色的麻布裙，兩條麻花辮，一頂歪歪斜斜的草帽和草帽上的一棵新鮮的香菜——這就是三毛的新娘裝。那個為了愛情毅然決然辭去待遇優(yōu)厚的工作，跑到荒涼的撒哈拉大沙漠，安頓好一切，等待熱愛撒哈拉的三毛的到來，還把煞費苦心找來的一副完整駱駝骨架，作為新婚禮物的大胡子荷西，成為三毛最幸福的新郎。 撒哈拉沙漠因為有了三毛和荷西，變得格外清新和生機盎然。平凡的二人世界，簡單的柴米油鹽，在三毛的生活里也變得富有情趣起來。

兒子小時，我給他買了《小王子》，給他念過一些段落，我卻是從頭讀至尾，其實不到我們這個年齡，怎么讀得懂寫的這是關于一種生活的態(tài)度？都是關于撒哈拉，只是《小王子》太過美好，而三毛的則是真真切切的。

在人們?yōu)榛楹蠹で?a target="_blank">過去，回歸平淡而為你對我有無感情、為誰做飯誰洗碗而爭吵的今天，再看三毛與荷西的生活，真是有種說不出來的感動。想來，能將生活過成藝術的人，應該是人中之極品吧?，F在回過頭來，再讀這些文字，仍是別有一番風趣。 然而，幸?？偸?a target="_blank">人生走得最匆忙的時光。就在這一年，荷西溺水而死。三毛的愛情之花，盛開在撒哈拉的大漠深處，也注定要凋零在撒哈拉的沙海里。

有荷西陪伴，沙漠里承受再多的風風雨雨，三毛也是快樂和幸福的。荷西離后去，三毛離開了沙漠，回到了臺北，在承受了太多的關懷和溫暖后卻變得茫然失措。三毛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她努力寫書，努力看書，努力生活，可是卻驅逐不開那濃濃的思念和那份無言的落寞……后來的十多年里，我已很少能看到她的文字。再后來，三毛用一種決絕的方式讓自己的生命停止了呼吸，給無數熱愛她、熱愛她文字的人們留下一個永遠的背影。

善良的三毛，堅強的三毛，豐富的三毛，遺世獨立的三毛，在我看來終歸是失敗的三毛，用這么決絕的方式與這個世界告別。

一根絲襪結束生命，最初我感到愕然，感到不可思議，很長時間，再看她的書，原來，很多時候，她都流露出不想活了，她有多難受，我懂。腰痛，失眠，經常出血，不以這個方式離開人世也許就不是三毛了，對吧？刻骨銘心的愛情沒有了，賴以依靠的肩膀空了，怎么可能不悲傷？原來，三毛說過：“如果選擇了自己結束生命這條路，你們也要想得明白，因為在我，那將是一個幸福的歸宿?！?/p>

是的，最致命的是，她沒有愛人，沒有了荷西，沒有了愛，甚至，王洛賓也給不了她愛，唯有她離去后，王洛賓才告訴我們，他的《等待》-----等待又等待。起初，王洛賓很讓我憤怒，連一點愛你都不肯給三毛，多不幸的女子，多苦的女子，多好的女子，你都沒留住，再想，王洛賓難道還有愛的能力？他唯有老淚千行，同是尋愛人，尋的不是一樣的愛！

可是啊，三毛，我說你很失敗，你撐了那么久，荷西走了你都撐過來了，為何你還會軟弱到放棄生命？你曾是那么遺世而獨立，你遠遠的站在世人的周邊，含著眼淚，遠遠的看著我們，你和張愛玲不一樣，她每每在結局里總會給我們一種無力掙扎的絕望，你卻原是有著蓬勃的生命欲望的女子，沙漠里舒適的小屋，夜半沙漠深處的拾寶，給荷西做他不認識的粉絲吃然后告訴他這是天上下的雨……。

其實，我有看到她常?？蓿Ｔ诤＿吙?，哭到天亮。她見了太多人間的喜悲愁苦，她承受的不是我們所能想像。在她的文字里，我見了她的堅忍，我知道，我和她一起苦著，她有流露她的厭世，只是，我無能為力，我心里希望她堅強著，我對自己說我也要和她一樣。

可在《滾滾紅塵》后，在荷西走后，她終看透這塵世，滾滾紅塵的結局已經預示了她的結局。

所有的滄桑都結束在一根絲襪上，這樣一個女子，不是人世能留住的。

每次想到和讀到三毛，心里都會一陣疼，單單只是這個名字，都讓我疼。但是我又很清楚的感覺我心底的強大的溫暖，是三毛給我的。她給了我一個溫暖的源動力，只要有愛，任何時候我都可以開始美好。

心里真是有些怨她，“如果你不離開，我也許悲傷的時候不那么寂寞。”

對她，不只是喜歡，是愛到骨子里了。

喜歡她的真性情，喜歡她的灑脫和自由，喜歡她的善良和寬容，也喜歡她對愛的執(zhí)著。

每當聽到有所謂的知情人去揭露三毛作品背后的“真相”時，我會主動閉上耳朵，不想讓那些言論對我心中的三毛有一絲一毫玷污。

記得年少時和喜歡的男孩子在一起的時候說起三毛，突然的安靜中，我小聲說我要是三毛就好了，然后他說那他不就是荷西了？？那一刻的悸動，甜蜜而又害怕一語成戳。

總是記得那首云淡風輕的小詩：

記得當時年紀小

你愛談天我愛笑

有一回我們在樹下睡著了

夢里花落知多少

總是記得，讀三毛時，我那清澈透明，什么都肯相信的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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