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回鄉(xiāng)下

王村人

雨中回鄉(xiāng)下。

如今的鄉(xiāng)下 ，交通方便，水泥路鋪進了古老的山村。鄉(xiāng)里人趕場，都不走路了。擠在農(nóng)用車上，大聲地說笑，如同他們的生活，具有了前所未有的歡樂。

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古人不吾欺也，時斷時續(xù) ，下了一天的雨。

我是時代的落伍者，沒有車。我和妻子，還有大姐夫，早早地，到光明東站，搭乘吉首到石堤的班車，25元一人，去 王村的票。小姐夫在王村等候多時。萬把塊錢的電動三輪車，幾年前到石堤買化肥，帶倒了一個婆娑老嫗，雖無大礙，但還是賠了5萬多?，F(xiàn)在索性買個新的。原來那個其實還能開，現(xiàn)擺在門口曬谷坪旁邊，進出看著，作為警醒之物。(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一行人先到馬鞍山。高坪上面那個馬鞍山。大姐夫去給他的父母掛清。到他的母親墳前時，大雨直下 。我說你對你母親有印象么。他說沒有，因為母親去世時，他還只一歲多。后來父子相依為命。外婆倒活了九十多，很疼他。而現(xiàn)在，他自己快七十了。

接著就去王家寨。大哥大嫂正在和鄰居喬巴子哥、桂英四嫂子打撲克。喬巴子哥年近八旬，瘦而精。桂英嫂則已經(jīng)是八零后，腰桿彎了，駝背駝得像茶罐把把兒。大哥也駝背了。只有大嫂機敏的樣子，我們剛一落座，就不打牌了，取出事先準備好的雞，忙切起來。而原來的老房子里，弟弟和弟媳也在忙碌著。

大姐夫性子急，要求去山里祭祖掛清，回來就剛好吃飯，然后返程。小姐夫就笑他：住一晚莫不行??？話是這么說，事情還得做。我和妻，還有老弟，跟著兩位姐夫，往園頭方向走。 碾坊遺址那邊，有我的祖父，父母，二叔父，一共四座。祖父墓旁，已經(jīng)添了一對金黃色油漆的巨大石獅子。知情者透露，不是石頭的，水泥做的，三千塊三對，我那三叔覺得便宜，買下了。但三處運費可能上萬。特別是書友坪那邊的祖母墓，無車路可通，不知如何搞法。父母的墓是前年打好的三碑面的大碑。一萬多一座，價廉物美。我親自撰寫墓志碑聯(lián)，親自書丹。我邊冒雨燒紙，邊再讀文字，覺得墓志的小楷書法還真不錯。二叔父墓碑是一位中學地理老師書寫的，也不錯。

然后到書友坪。 那里永久安居的是我的曾祖父母，祖母，叔祖父，叔祖父的兒子光吉伯父。一共五座。在那里，果然遇到三叔父，帶著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帥哥，勘探地形，如何把巨大無朋的大獅子用大挖機運上來，因為這里一片山坡，沒有車路。三叔父八十五了，除了耳朵差一點，其他任何身體毛病都沒有。退休后住在石堤。個子不高，精明，幽默，講科學，好面子，加上三年抗美援朝，一點皮外傷都沒有，知道命運之神青睞他，因而膽子天大。耳朵差，也不是戰(zhàn)爭造成的，而是好熱鬧，愛放炮，人家紅白喜事他就愛點炮仗，一直放到八十歲，耳朵震聾了，不放了。

父親三兄弟，老大老實忠厚，遺傳下來，我自己三兄弟個個老實忠厚，別人來相處當然一百二十個放心，但自己不免有時候吃虧，甚至被欺負。父親因成分高，農(nóng)業(yè)社勞動格外賣力，積勞成疾，一病不起，包產(chǎn)到戶后不久去世，享年五十八。老二就是我二叔，據(jù)說新舊社會都當過司機，則因喉疾，只活了三十歲。當時東狗哥，還只三歲。老三就是抗美援朝無皮外傷的大膽三叔。他現(xiàn)在是碩果僅存。天心光明，光字輩就剩他了。剛才講到，他已經(jīng)八十五了。當年我祖父高壽八十八，看來，只有祖父的這個小兒子，可以超越他的父親。

王家寨也就兩百多年歷史，不知何時離開江西，來到這里的第一個男性祖先，單名諱一個壽字，碑文上寫的是雍正年間人。多世單傳，危如累卵，后來到天字輩，天明公，天開公，天俊公，三兄弟傳下幾寨人。我們這一房是最小的一房，乃天俊公所傳，祖父有一弟一妹，弟傳下一子光吉伯父，后來早早去世。光吉伯父只有三個女兒；妹嫁到楊家，去世后也葬在王家寨。祖父自己本來有過六個女兒，無一個養(yǎng)成。其中有兩個好像是出嫁后去世，我小時知道有兩個替免姑媽，就是親姑媽去世太早，姑爺另娶，如果兩家達成繼續(xù)維持親戚關系，那個女子也就是替免姑媽。好在祖父的三個兒子都傳下后人了。天俊公這最小的一房，也就是本地人講的幺房，現(xiàn)在都離開寨子，到外面工作。只有我的大哥大嫂住在那里。弟弟是個所謂半邊戶，養(yǎng)了兩個兒子，都長高一米八有多，老大不讀書了，陪著他媽這兩年在那里栽獼猴桃，種烤煙。

一路掛清，清明條五彩繽紛，飄揚如萬國旗。走過楓香林，僅存的兩棵，已經(jīng)有縣政府掛上了古樹保護牌了。一面欣慰，一面深深遺憾。因為二十多年前，這里有十棵左右的幾人合抱的大楓香樹，現(xiàn)在多數(shù)廢掉了。當時保護下來，該是多么壯美的風景！我自己因為小時的苦難，養(yǎng)成懦弱內(nèi)斂低調(diào)退讓的性格，從來不對寨上的大小事務插嘴進言，當年考現(xiàn)代科舉，幾進考場，如離家犬，如漏網(wǎng)魚，急于跳出農(nóng)門，避之唯恐不及，如今則不免深深自責。到了本寨始祖王壽公墓前，發(fā)現(xiàn)五棵高大的古柏樹也掛上了保護牌，感到非常高興。當年分山林到戶時，這幾棵古柏作為風水樹排除在外，可惜的是古楓當時卻沒有當做風水樹。

現(xiàn)代的人越來越近視了?。】床坏礁L遠的價值。

現(xiàn)代的人似乎越來越自私了啊！只看到自己的那點小小利益。

古楓樹的遭遇就是如此。因為砍下了燒柴都可以燒幾年。

其實祖墳地里的古墓也如此。因為不是自己最近的長輩，是幾寨人共同的祖先，反而很少有人去掛清明條。王壽公的墓，山字頭破了，沒有哪個想辦法整修一下。看來，恐怕只有我想到整修，而且可以去實際辦理的了。妻說，最好你去辦。

雨中回鄉(xiāng)下。嫂子那里吃飯，弟媳送了雞蛋。大哥和明江堂哥喝酒，我弟作陪。我是老早戒酒了。兩位姐夫也戒酒了。老兄弟見面，不講酒話不大好吧，可是，當我那老弟對我的一份代擬報告有所微詞時，我竟然反批評了他。小姐夫不大識字，一份申請文字我代寫的，只以為催人淚下，念得正起勁，被他一瓢冷水，怎不反戈一擊？但馬上就后悔了，在下王村的車上，故意更加親切地交談，自己也覺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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