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香椿長在思念里

文/張鳳菊

清明，香椿長在思念里。

記得那個早上，一覺醒來，我摸摸身邊的被窩，是空的，阿婆又早一步起床了。我穿著那雙燈芯絨紅布鞋，憤憤地跑到吊井邊，看見井口前濕漉漉的大巖板上有一只大木水桶，水桶子里，高聳入云的椿樹上掛滿了紅色的小鳥。我再抬頭仔細觀察，確實是鳥，是小鳥，于是，我歡呼跳躍：“阿婆，阿婆，好多紅鳥鳥落到樹上了！”

“那是椿木巔巔（方言：嫩芽）”，一個厚厚的聲音從井里傳出來，阿婆正在井里用一把油茶樹鉤子吃力的吊一桶水上來，阿婆把水桶提到井邊的那塊大巖板上，頭上那卷黑絲帕子上落滿了白梨花，梨子花一串一串的，有大開著的，半開著的，都在含羞的垂著露珠，我似乎看到了當年阿婆年輕的模樣，我“咯咯”的笑了。

阿婆彎著腰，一手提起鉤子，一手拉起我，走進井頭上的那片晨霧中的椿樹林，阿婆鉤老樹上旁生枝椏上的嫩芽，我在地下?lián)?，我說那嫩芽很臭，阿婆說那嫩芽芽很香，阿婆還認真的說，椿樹主枝椏上的不能采摘，會影響樹形生長。小樹苗上的山巔巔是絕對不能采摘的。一下子，阿婆的花圍裙里就是一包漲鼓鼓的椿木嫩芽。阿婆取下掛在井邊石墻上的擔鉤，一個花鐵鉤鉤起一只水桶，一前一后，繞過那道長長的干檐巖，挑進廚房，兩桶水“嘩嘩”兩聲倒進那個大大的水缸里了。一陣濃郁的椿香繞過屋檐，飄進寨子。我一趟子跑回吊井，找找這香是從哪里來的，這香確實是從井上的香椿林飄來的。(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只見云盤上的大嫂阿婆來了，各人一個小木盆子在洗椿木嫩芽。她們在說我們家椿樹的事。云盤上阿婆說那老林子是我阿公和阿婆結(jié)婚那年栽的，三年自然災害的第二年，大公無私當大隊長的阿公餓死了，阿婆還沒到24歲就守寡，這片林子是他留給阿婆和子孫后代的一份遺產(chǎn)，后來，大阿公也餓死，大婆婆改嫁，阿婆拉扯著爹和小姑，還有大阿公的兩個虎頭虎腦的兒子，一個人把風風雨雨一肩扛過來。期間，寨子有些老人喊他們兩兄弟去鄰寨找娘親，他們高興的去了，住了一宿，又被阿婆接回來了，他們說：“嬸嬸才是娘?！焙髞恚尤硕疾缓f亂講了。包產(chǎn)到戶那年，分田分地分山，村書記和村民看見阿婆悉心呵護這片林子，分荒山的時候就順手分給阿婆。說完，云盤上阿婆回家了。

阿婆急急忙忙的提起桶子和那盆子紅色的椿木嫩芽來了，看見我安然無恙的蹲在大巖板上撿梨花，她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訓斥一聲：“記著，別往井里照鏡子，水神會拉小孩下去！”說完，鉆進井里，吊上來一桶水，放在水井邊的另一塊大石頭上，阿婆意味深長地說：“等你出嫁，我打發(fā)你一路長長的椿木家具。嗩吶鑼鼓奏起來，那才熱鬧！”云盤上的大嫂笑了，我憤憤地說：“呸呸！我不嫁人，我要陪阿婆！”阿婆高興地說，要活到給我打發(fā)椿木家具的那天。阿婆越講越開心，還悠悠的唱起了歌謠，“椿樹俊模樣，招來好兒郎，椿樹最命長，阿婆要給孫女做嫁妝……”她把小嫩苔洗干凈，端回家，切細，和上幾個雞窩里取來的鮮雞蛋，炒上一瓷缽頭，從寨碼頭和土地堂都聞到香味。左鄰右舍的大人小孩端起飯碗，都跑來夾上一筷子嘗嘗鮮，人一多，筷子一打架，聲勢一造大，我吃得更兇了，阿婆喜歡看著我們吃，邊看邊笑，笑得淚汪汪的，我問：“阿婆，您怎么笑哭了？”阿婆笑著說：“我在想，你這苗頭苗相，左看右看都是個男孩子！哪里會有人要！”接著，阿婆又慨嘆：“這樣子，好像在鬧饑荒！”大伙兒都跟著哈哈大笑起來，那次，阿婆當真笑落了那顆搖來搖去的大門牙。

那年暑假大旱，我正隨南下“大潮”在熱火朝天的跟唱著“春天的故事”，年邁體弱的阿婆背起桶子，背著爹娘給樹澆水，累壞了身子，在我還沒遠嫁他鄉(xiāng)的那個暑假已經(jīng)離開人世，后來，我出嫁了，我的嫁妝是在婆家城里的家具店買的。每每想起那片椿樹，心里總有一陣酸楚。前年，清明節(jié)回家掃墓，我?guī)Ш⒆尤タ茨瞧粯淞?，我講著阿婆當年的故事，學著阿婆當年的動作，用一把鉤子鉤下一些椿木嫩芽，女兒樂滋滋的在地上撿，嘴里念著：“一只火鳥、兩只火鳥、三只火鳥……”我默默的笑著，晚上，炒一碗給女兒吃，我說好香，女兒也跟著說好香，我說好吃，女兒也跟著說好吃，我大口大口的吃起來，女兒也大口大口的吃起來，細心的她看見我淚眼婆娑，說：“媽，太好吃了，您吃出淚了！”接著，我給孩子講了一個女孩和她阿婆的故事。

呵！香椿，總在清明的思念里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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