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道者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

——孔子

悼岳父文

我的岳父，鄧華民，書昌老先生，一生正氣浩然，光明磊落，善良仁義，勤勞儉樸。用孔夫子的君子標準衡量，是不憂不惑不懼。正所謂謙謙坦蕩，君子一世，精神可范，齒德俱尊。

岳父出生于1930年（庚午年）正月初五，解放時剛過十九歲。少年好學，知書達理，俊逸倜儻，才名聞于鄉(xiāng)里，因得與本鄉(xiāng)富戶（嚴家）千金——我的岳母結(jié)成姻緣。

青年時代的岳父，胸懷鴻鵠之志，不肯庸碌一生。在他的眼里，男兒當自強，當有所追求，有所建樹。因此，在時任國民黨江陵縣郝穴鎮(zhèn)鎮(zhèn)長的同族前輩的舉薦提攜下，到民國郝穴鎮(zhèn)政府三青團做了一個文書。不到一個月，人事都還沒混熟，就棄職另去沙市文昌高等中學求學。他覺得，那三青團的文書，是一個養(yǎng)閑人的位置，空無實事，無所作為，不是一個有為青年的去處。1950年，以高等中學畢業(yè)的資格，到沙市文星初級學堂任教師，教授國文、地理等課程。(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就這樣，一個青年踏入社會，很正常的對社會的最初的接觸、認識和選擇過程，卻為岳父埋下了不盡的災禍，帶來了半生的痛苦和磨難，并且殃及子孫。

1965年，“清理階級隊伍”的本鄉(xiāng)“革命”村干部，把這個干過一個月“國民黨三青團文書”的“歷史反革命”從沙市的文星學堂揪了回來，實施了殘酷的階級斗爭。而岳母家庭的地主成分，又給岳父雪上加霜。

從此，批斗大會、戴高帽子、掛黑牌、站板凳、低頭請罪、五花大綁，就成了這個謙謙君子、文質(zhì)書生的煉獄。每當這個時候，臺上，我的岳父，清白的讀書人，遭受著精神的凌辱和肉體的折磨；臺下，父老妻兒，一家人忍受著難以回避的內(nèi)心煎熬；臺上，岳父被折磨難耐聲聲哀叫；臺下兒女們?nèi)缂獾敦?a target="_blank">心痛苦悲泣，還不能放聲泄悲。

批斗下來是最無人性的殘酷折磨：冰雪嚴冬，赤腳破冰下水挖圍溝，三伏酷暑，中午烈日滾燙，一人下田復晚秧。夜里還得守夜看稻場。

可憐一個白面書生，幾年下來，就被脫胎換骨地改變了：臉膛黑了，手指粗了，皮膚裂了，背也過早地駝了。但沒有改變的是心志，不可能改變的是精神，岳父的高貴人格依然挺直。

岳父常對我慨嘆：“我沒有錯，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人民的事。當三青團文書的幾天，我甚至人都沒認熟，除了掃地倒茶，沒做什么正式的工作。錯的是我的命運，是我的命運和時代踏錯了柺?！?/p>

最令他心不能安的是，自己的一段無辜經(jīng)歷，給兒女們帶來的不幸。兒女們到了讀書求學的年齡，卻因為自己的“四類分子”帽子，沒有資格上高中，就連服兵役的義務也被剝奪了。這時，他只有以自己的苦難來彌補兒女們的缺失。他決定送老大老二去學手藝——男兒當自強，無一技之長怎樣自立自強！為此，他又遭受了更多的磨難。那些“革命”村干部在批斗時說：四類分子的兒子一個都不老老實實種田。但這時岳父是心服情愿的，因為這是自己第一次不按“革命干部”的話辦事。為了兒女們未來好一點，自己受這皮肉之苦，是值得的。

岳父的胸襟是寬闊的，愛心是仁厚的。1976年平凡以后，那些批斗過他的人，家遇難事，他依然誠摯相助，有些人混的狼狽，借了他的錢，至今無力償還，他也沒去追討。親友鄰里遇到困難他總是慷慨解囊。他的慈善仁厚，令多少人在心底紀念感恩。

岳父對自己的一生也表示滿足：兒女們都還爭氣，在一方鄉(xiāng)里受人好評，受人尊重。岳父在郝穴堤工段護堤，也是格盡職守，辦事精心，深得同事的敬重和領導的稱道。

老來回顧人生，岳父常說：人，不管貧富貴賤，最重要的是保持自己的人格，正所謂“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富貴不能霸道，貧賤不能卑瑣。人要有一點胸懷，還要有一點追求，有一點責任。岳父一生有奮斗有追求，雖無大的建樹，那是時代捉弄了他，但他做每一件事，都以負責的態(tài)度，做得很好。少年讀書，他把書讀得很好，成年教書，他是學校響當當?shù)呐谱咏處?。時代沒有成就他做一個政府官員，也沒讓他把國文教師的角色扮演善終，時代硬生生的把一個書生、先生、文墨人改變成了一個農(nóng)民！雖然歷經(jīng)苦難，但他負責的順應了時勢，把自己轉(zhuǎn)變成了里手的莊稼漢，精通的種田手。樁樁農(nóng)活，件件家務，樣樣副業(yè)雜活，他都比別人做得更好。

岳父愛讀書。一副水晶眼鏡，他常用細索掛在上衣口袋里，伴隨了他耕讀的一生。勞動的田間地頭，靜謐的雨夜燈下，以至臨終的病榻枕邊，他沒有間斷過讀書。也成就了他的生活境界——古圣賢們所向往仰慕的生活境界——耕讀一生。書是他的另一個世界，精神的世界；讀書是他的一種享受，高尚的享受。

我常常想，岳父從沙市學校的文化都市，到田家坊泥濘的鄉(xiāng)村，六十年代的此地，無疑是落后荒僻的地方。他好不容易走出了這片荒蠻之地，而又被迫返回這片荒土。內(nèi)心的掙扎抗拒我不敢想象，內(nèi)心的苦澀凄楚我不曾嘗試。但我知道那肯定是一個跌入懸崖的落差，肯定是一種沒入黑暗的感覺。但他挺過來了，無疑是他讀的書支撐了他，是孔子的天地人之道寬解了他，是孟子的心靈之道調(diào)適了他，是莊子的處世之道平和了他，是古之圣人們?nèi)诤系木又乐厮芰怂?。他因此能徹透人生，以平和的眼光看待現(xiàn)實、以平和的態(tài)度對待現(xiàn)實。我見過許多錯劃成右派的人平反之后憤憤難平，形成對政府對社會的敵視。而我的岳父沒有，沒有耿耿于懷，沒有牢騷滿腹，他以天空海洋般寬大的胸懷，以平和仁慈的態(tài)度，和諧了并沒善待他的人和社會。并以德報怨，資助了倒臺后混得困窘的村干部，他的仁義寬厚，讓那些人心生愧疚，不敢仰面正視。他的透徹人生也對兒女形成了良好的教育影響，三個哥哥能賢傳鄉(xiāng)里，好名一方，與岳父的“耕讀傳家”是分不開的。

最讓我感到人生遺憾的是，岳父曾與我有個最后的相約：“下次來的時候，我把我的人生經(jīng)歷跟你好好說說，你跟我寫下來，在我歸去后跟我作悼詞。”可是我再次來看岳父的時候，岳父因病痛難忍，狠命服下大量鎮(zhèn)痛藥，致使大腦不時產(chǎn)生幻覺，講述不能連續(xù)一貫。岳父的人生經(jīng)歷我沒能完全了解，岳父的內(nèi)心世界我沒能深刻體察，岳父的深刻思想我也沒能完整領略。但二十五年的相處，二十五年的諄諄教誨，岳父的秉德已熏染了我，岳父的人格至尊已在我們晚輩心中筑起了一個完美的典范。

敬愛的岳父大人，您可以放心地去了，有您的仁德垂范，我們后人不會讓您臉上無光的！

敬愛的岳父大人，感謝您對子孫的佑護！您安息吧！

孝婿：登祥 敬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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