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明

一

水鄉(xiāng)水多，木船多，以水為生的水手、漁夫、簰鼓佬也多。江湖之中，兩船相遇，或多簰同行，難免會爭出個先后輸贏，久而久之，便有了水鄉(xiāng)龍舟競渡的雛形。

據(jù)傳，賽龍舟最早是水鄉(xiāng)的祖先們用于祭祀水神和龍神的一項儀式，時間可追溯至原始社會的末期。至今在水鄉(xiāng)臨資口古鎮(zhèn)，面對湘江和資江流入洞庭湖的橋邊，還留有“龍王廟”、“洞庭廟”、“湘夫人廟”等龍舟競賽開始前用于祭祀活動的遠古建筑。后來，愛國詩人屈原從資江的上游一路駕船東行，途經古鎮(zhèn)，在離古鎮(zhèn)約十多公里處的汨羅江投江后，龍舟競渡就變成了人們紀念屈原的獨特方式。水鄉(xiāng)古鎮(zhèn)自古民風剽悍，年輕的水手和簰鼓佬們也是個個喜歡爭強好勝，尤以對龍舟競渡格外鐘情。由此，“寧荒一年田，不輸端午船”也成了掛在鄉(xiāng)親們嘴邊的一句口頭禪。

就連鄉(xiāng)場上讀過幾天私塾的老頭，搖頭晃腦之間，說出的也是一臉輕巧：“龍舸競渡，紀念的不過是汨羅舊事；大江奔涌，翻騰的無非是湘水余波”。

水鄉(xiāng)的龍舟大都模仿神話傳說中的龍形而造，每當長長的龍舟行進在江河之中，總會發(fā)出“呼啦——呼啦——呼啦啦”吟唱，從此岸傳到彼岸，從遠古傳到如今……替寂寞的水鄉(xiāng)增添了許多野性和靈性，也增添了無盡的生機與活力。(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二

湘楚大地自古巫風盛行，祭祀、招魂、巫術、放蠱等現(xiàn)象十分普遍。同樣，巫風楚韻也貫穿著龍舟從制造、下水、競賽的全部過程。制造龍舟，首要的是選好木材。水鄉(xiāng)人認為，樟樹是神木，有靈氣、能通神，龍頭龍尾要選用成年的大樟樹；船體則要用上好的杉木，杉木材質上乘，光滑輕盈，用這樣的木材制造的龍舟輕巧快速，極富靈性。但是，這些樹木既不能到集鎮(zhèn)上購買，也不能采自本村，要到鄰村的山上去偷。偷東西必有人追趕，做賊心虛，逃的人也會逃得很快。由此類推，用偷來的木頭打造出的龍舟也必會劃得快，取得好的名次。

采伐前，先讓有經驗的工匠到鄉(xiāng)鄰山上高調踩點，給看上的樹木做上印記，實際上也是給被偷的人家發(fā)出訊號。見此，鄉(xiāng)親們早已習以為常，被偷者不但不會心痛，反而還會暗自高興：“自家的樹木都能做龍骨了，家中的子弟將來肯定能‘魚躍龍門’” ……于是，他們大都會在偷伐當日傾情予以配合。第二天，待偷伐的工人們在放倒的樹木前擺好祭品，燃放鞭炮，準備扛起樹木起身的時候，主人家便會大聲吆喝著“抓賊呀——抓賊呀”，使勁追趕……村民們這時也會越聚越多，加入追趕的行列。他們雖然人員多、聲音大，但卻不是真正地追攆，真正地攔人奪樹……追趕的人越多、越快，預示著將來制造的龍舟在江面上也會更加劈波斬浪，快速如飛。

龍舟的制造一般定在農歷的四月，須挑選一個黃道吉日開工，“掌墨師”和工匠要挑，連制造場地也要選，照例是要祭天、祭地、祭龍王，還要祭魯班；工匠開工前還須齋戒沐浴、焚香叩拜，頗多禁忌。龍舟造好后，得用大量的豬油、蒜泥將船底和船邊擦得油光閃亮，以增加滑度，減少水的阻力。緊接著，便是殺豬宰羊，行禮鳴炮，隆重舉行“接龍頭”和“續(xù)龍尾”儀式。鞭炮從“掌墨師”家放起，一直放到龍頭、龍尾安置在龍舟上，一路上炮聲震天、鼓樂吹鳴、人龍相隨……只有舉辦了“接頭”、“續(xù)尾”的儀式之后，龍舟才不再是木頭，而是一條龍，有了天、地、人三者的相連，有了生命，有了靈氣。

水鄉(xiāng)江河密布，龍舟競渡常以臨資口古鎮(zhèn)為中心，以水域不同劃分四個區(qū)域。紅色代表湘江東岸的村莊、黃色則為西岸村莊，資江南岸的村莊屬白色、資江北岸的村莊為黑色。龍舟則分別涂以紅、白、黃、黑四種油漆，冠以紅龍、白龍、黃龍、黑龍的稱謂。不僅船身，就連船上的旌旗羅傘，以及橈手、鼓手、鑼手、指揮們所有的服裝，以及船槳、船篙、船繩等都為一色。江水翻騰，人歡浪飛，彩龍競渡，水鄉(xiāng)頓成人間仙境。

如今，水鄉(xiāng)賽龍舟均以紅、黃、白三種顏色居多，尤以黑色龍舟缺席時間最長。老人們說，很久以前，水鄉(xiāng)的紅、黃、白、黑四條龍舟在湘江河道中競渡，突遇狂風，黑龍舟全舟翻覆。龍舟競渡奉行一條鐵定的規(guī)矩，不開賽則罷，一旦開鑼動槳，哪怕遇上狂風暴雨，翻江巨浪也不能中途停賽，須一賽到底。也有人說，黑龍舟在競渡前曾有婦女上船戲水。這也觸犯了龍舟禁忌，凡競渡龍舟一律不準婦女登船；即使橋下經過，也不許婦女站在上面。結果，在狂風巨浪中傾覆的黑龍舟除了一位舵手、一位鼓手出事時，拼命抱住散落的船舵和大鼓僥幸活命外，其余三十六名橈手、一名指揮、一名鑼手，共三十八人無一生還。神奇的傳說還在后頭，老人們言之鑿鑿，還說，黑龍舟出事后，每到狂風暴雨的夜晚，鄉(xiāng)親們都能隱約聽到湘江河道的中心傳來一陣陣龍舟行進時發(fā)出的“呼啦——呼啦——呼啦啦”的吟唱聲，還聽到有人在嘶啞地叫喊：“好是好，差個打鼓佬；行是行，缺個掌舵人?！薄唬怀鋈?，黑龍舟的兩位幸存者，盡管都水性極好，但皆陰差陽錯，有些莫名其妙地在湘江河道中游水洗澡時，先后都給淹死了。——人們把黑龍舟打撈上來后，非常鄭重其事地用三牲祭祀跪拜一番后，在龍王廟前深埋起來，從此不再起龍。

新的龍舟制造好后，下水前一天晚上還要舉行“亮燈”儀式，時間一般選在農歷四月三十日晚上。五月初一新龍舟下水，橈手們進行賽前練習，檢驗班子，稱之為“齊橈”。龍舟正式下水前，按慣例還要面對屈原投水的方向，擺上豬、牛、羊三牲，點燃香燭進行“朝廟”。然后主持人再為龍頭系上紅綢、鳴炮奏樂，預示龍舟在競賽時，能順風順水，旗開得勝。

三

龍舟建造好了，就得開始選人，要選舵手、鼓手、鑼手、指揮，還得選三十六名橈手。這時，村里的村長、支書、村干部們說了是沒有用的，須由“龍舟頭”和“龍舟躉”說了算。龍舟頭資歷老，久歷江河湖澤，見風經雨，是大伙的主心骨；龍舟擁躉則是村里愛好賽龍舟的一大幫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只有經他們集體議定認可，才能成為正式的龍舟賽手。龍舟隊員的組成一般都是老、中、青三結合。舵手、鼓手、鑼手、指揮須由有經驗的中、老人擔任。其中舵手（也叫艄公）是主帥，自古就有“鼓是令，梢是命”的說法。能當上舵手的，不但家人為之高興，也是整個家族的光榮。橈手則必須從踴躍報名的年輕人中篩選，要求身強力壯、爆發(fā)力強，富有極佳的組織紀律性和集體榮譽感。特別是劃頭橈的隊員要求更嚴、標準更高。因為，他們是龍舟隊伍里的靈魂，也是龍舟的精氣神。頭橈是指雄踞船頭左右的兩名橈手。龍舟競渡時，頭橈一般不輕易下槳，他倆常常掌擎著橈子，隨著鼓點頻頻虛晃，只有龍舟進入賽道，頭橈和鼓手、鑼手、指揮認為有把握勝出時才開始動手，其他橈手見狀便開始拼命下力，大伙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將龍舟劃得飛起，也將龍舟“呼啦啦——呼啦啦”的吟唱聲響到極致。龍舟到達終點時，均以頭橈舉槳為準。

水鄉(xiāng)情竇初開的村姑，均有在龍舟橈手中尋覓意中人的習慣。在她們眼中，能成為橈手的小伙子已經大伙千挑萬選，人品好、口碑好、身體好，肯定是人中之龍，將來組建家庭，安全可靠，幸福美滿。歌云：“鼓槌短龍舟長，俏妹子眼睛格外忙。小伙子水中顯身手，端陽節(jié)里選情郎?！饼堉鄣脛俸螅斎頋皲?、胸肌凸現(xiàn)的橈手們高舉龍槳走在上岸的路上，這時年輕漂亮的姑娘們大都會不顧羞澀和矜持，蜂擁向前將象征愛情的鮮花和香包使勁拋向橈手們的懷中。其中，尤以頭橈得到的鮮花和香包最多。

四

“五月五，龍舟下水打爛鼓?！饼堉蹧Q賽通常在端午節(jié)的當天上午吃過早飯后進行，先要舉行“放龍”（開賽）儀式，隨著主持禮樂的長者發(fā)號槍聲一響，霎時鼓樂齊鳴、爆竹炸響，兩岸黑壓壓的人群中發(fā)出的歡呼聲、吶喊聲響徹云霄。寬闊的江面，一艘艘龍舟并排飛出，水花四濺，場面壯觀熱鬧。

這時，寬闊的江面喊聲陣陣、鼓點咚咚、鑼音鏗鏘，均有板有眼，時急時舒?！斑诉诉恕I，咚咚咚——鏘”的鑼鼓聲是表示龍舟在江上閑游；當聽到“咚咚鏘——咚咚鏘”的聲音，是表明龍舟在小試鋒芒，好戲即將拉開序幕；當鑼鼓敲出“咚鏘——咚鏘——咚鏘”越來越急促的聲音時，定是龍舟決賽進入最后的沖刺階段了。劃龍舟有一句俗語，叫“聽鼓下橈”，鼓聲就是號角，鼓聲就是命令，橈手們熱血齊涌，干勁倍增，由先前的坐著劃槳，一律改為跪著一條腿、弓著一條腿，半蹲半站式地拼命用力。此時，鑼手和鼓手揮舞著棒槌，一陣更加緊似一陣地忘命敲擊，大有將鑼鼓敲破之勢；手舞竹竿的指揮也是站在船頭，隨著鼓點左搖右晃，高聲叫喊著“加油——加油”的號子，給隊員們鼓勁加油；紅色的龍舟比黃船、白船多了一名炮手，不停地在船尾點燃著一種自制的土炮，“呯呯嘭——呯呯嘭”地發(fā)出一聲聲巨響，極有沖勁和氣勢……

兩岸成千上萬的觀眾此時此刻也進入了一種忘我激動的狀態(tài)，有聲嘶力竭叫喊不停的；有揮舞雙拳蹦跳不止的；有竟情不自禁地把手中的遮陽傘，還有別人頭上的草帽、斗笠抓了往天空拋撒的；這時最為吃虧的要算是婦女們背褡和懷中的嬰兒了，忘情之處，勒傷、拋傷娃娃的事故時有發(fā)生?！八旋堉燮疵w，岸上婦人箍死崽”的俗語，描述的就是當時的情景。

這時，最揪心的要算是同在岸上觀戰(zhàn)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等老人們了。因為有的兒子屬紅船，女兒屬白船；孫子屬黃船，外孫屬紅船；甚至一家紅、白、黃船雜處的也不在少數(shù)。每逢競賽，界限分明，均是“物以船聚，人以船分；各為其主，各為其船，”；遇到保密的事，縱是夫妻、父子、爺孫，不同屬一條船也是互為保密，不通消息；為了爭論輸贏，更是臉紅脖子粗、六親不認……有時等到龍舟競賽過去大半年了，夫妻、父子、爺孫之間仍有賭氣互不說話、講和的。

一位水鄉(xiāng)詩人，在親眼目睹了鄉(xiāng)親們競賽龍舟的熱烈場景后，曾即興賦詩，搖頭晃腦地吟哦道：“火之血、酒之氣、山之骨、水之魂，五月湘江看龍騰，方識水鄉(xiāng)人！”

五

龍舟競賽告一段落后，龍舟所屬村莊或祠堂的親戚朋友，就會將準備的紅布、紅包、煙酒、包子、粽子等物品用長長的竹竿挑著，踴至江邊，燃放鞭炮，給龍舟“上紅”，以示慰問；也有將長條的紅布放在竹竿上，等待獲勝的龍舟來取，名曰“搶紅”。待龍舟賽事結束，各村都會燒好幾大鍋大魚、大肉和大米飯，稱之為“龍船飯”，全村男女老幼都來食用，寓意接通“龍氣”，廣結“龍緣”，遍得“龍?！?。

鼓停了，舟歇了，江水也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唯有鄉(xiāng)親們卻把熱鬧、興奮、希望等等都寫在了臉上，久久也不曾平靜和消褪。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37414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