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記憶 （外一篇）

一場夢，驚出了一身冷汗。

這是一個干燥無雨的遼西的初夏，過了芒種了，大塊大塊的或是掛在山坡上的土地大多還沒有播種，空曠而荒涼，就連草也半死不活地沒有幾棵；山杏樹旱的卷曲著葉子，一陣旱風(fēng)就把那干癟的皺黃的杏兒刮落下來幾枚；河灘上的揚樹上有些葉子已經(jīng)旱黃了，還沒有體驗到雨夏，就似乎降臨了秋霜。就在這樣的時節(jié)，就在這燥熱的中午，就在這無味的午飯后的困頓中，我夢見了我兒時的三個同宗的伙伴，他們都已經(jīng)過世了。

“林”

乳名林，長我三歲，行二，稱二哥，高我一個年級。兒時的林，憨厚老實，又不乏幽默和頑皮，因家里人口多，生活很是困難，每到放學(xué)后玩耍的時候都要等他，因為他要完成家里安排的活計才敢出來玩，三年級以前他就放豬、打豬草、剜野菜等活計，四年級以后就開始上山打柴了，家鄉(xiāng)的山，山高坡陡，打一挑柴要往返七八里山路，還要爬幾個山梁。尤其是冬天，割好兩捆柴，插上扁擔(dān)，頂著北風(fēng)往家里走，走在半山腰就是再累也是不敢歇息的，在那樣的羊腸小道上放下挑子就可能滾到山澗里去，因此必須咬著牙挑到谷底的平地上才能休息，此時已經(jīng)臭汗?jié)M身了，沒有襯衣襯褲，等熱汗消了以后渾身冰冷冰冷的，象是穿了件冰做的衣褲。（這是我在六七年級的時候才體驗到的）小時侯玩的游戲大多是捉迷藏，有一次該林藏了，可是怎么也沒有找到，大伙害怕了，就驚動了大人，找到半夜也沒有找到，后來“蒙”回家時看到林已經(jīng)在他家睡著了。

林小學(xué)畢業(yè)后就回生產(chǎn)隊勞動了，聽說他的家人請了生產(chǎn)隊、大隊的干部吃了幾頓飯，就安排他到了公社金礦上班，娶了媳婦生了小子，可是在一次塌方事故中他被砸死了，公社賠了五千元，下葬時他的母親和女人哭的昏過去了好幾次。那是1980年的時候吧。(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蒙”

蒙，小名，行二，長我一歲，稱二哥，低我一年級。兒時的蒙粗野頑皮，學(xué)習(xí)又不上進(jìn)，上樹掏鳥，下河摸魚是平常之事，偷瓜摘棗，逃學(xué)打架（孩子間的）也是常有，膽子大，抓蛇逮蛤蟆不在話下；雖然個子不高，卻有一身蠻力，因此一般大小的孩子都懼他幾分。然而，和我卻是極要好的朋友，一是他時常因小錯常被老師罰站，我常替他隱瞞或是同老師替他說情而放過他；一是他雖有些蠻力，可是在摔交的時候常負(fù)于我。摔交是小時侯常玩的游戲，一般都在沙灘和生產(chǎn)隊的場院里，摔交分搶交、支架子和一叉一摟三種形式。搶交就是雙方相距一米以外，準(zhǔn)備好了以后同時進(jìn)攻，或抓或踢或絆，先倒地者為輸；支架子就是雙方抓著對方的手臂，來回推搡或使絆子；一叉一摟就是雙方緊緊抱著對方的腰，壓、絆、推，將對方壓倒在地為勝。兒時的我弱小且靈活，搶交和支架子他贏我的時候很少，可一叉一摟我卻從來不敢同他一試。小時侯的生活是困苦的，且也愉快。冬日里蒙從不穿棉鞋，卻照樣在冰溪上滑冰車、打冰尜，夏日里，大山就成了孩子們的樂園，可以吃的東西也不少，山里紅、野海棠、山丁子、野桑葚、山梨、野核桃、山巴豆、野百合、羊奶子、老瓜瓢、煙油豆，有時還能撿到一窩野雞蛋。可是不論怎樣瘋玩，回家時都要帶回一筐豬草、人吃的野菜或是一捆柴，不然回家是要挨罵的。

初中畢業(yè)后，蒙就回生產(chǎn)隊勞動了，他雖然學(xué)習(xí)不好，但練就了一手高超的瓦匠手藝，村里誰家蓋房搭屋都請他幫忙，因此人們忘了他兒時的不是，說他長了出息。蒙自幼喪父，孤兒寡母相依為命，蒙很是孝順。蒙勤奮有力氣，落實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zé)任制以后不幾年，娶上了媳婦，蓋上了新房，兒子也上了小學(xué)。那是1992年吧，蒙外出打工，搞建筑耍手藝，聽說還簽訂了生死合同，施工中電纜漏電被電死了，老板只賠了兩萬元。

“帶”

帶也是小名，長我三歲，稱大哥，與我同年級。帶幼喪母，與繼母不睦，自小性格懦弱內(nèi)向，不好張揚，下課的時候也不到室外活動。其家居住在偏僻的山溝里，小學(xué)時上學(xué)放學(xué)都是一個人匆匆來往三里多路，寒暑假的時候幾乎見不到他的身影，聽老師說他的書學(xué)費都是他自己采藥材、摘野果換來的錢。因為他離我家遠(yuǎn)，在一起玩的時候很少，可他家有很多果樹，有甜核杏、李子、桃、桑葚、甜梨、海棠什么的，每當(dāng)有果可吃的時候，他就約我去他家，（因為我常借給他書看的原因吧）那是一個樹木茂密的小山溝，一條清溪蜿蜒于他家的柴門前，小溪旁一眼二尺見方的小石井，清澈的井水彎腰伸手可及，三間泥土房，紙糊的窗戶，中間鑲著一小塊透明玻璃，一條黃狗粗壯威武。他的父親是解放戰(zhàn)爭和抗美援朝戰(zhàn)爭的退伍老戰(zhàn)士，脾氣暴躁粗野，即使我在的時候也常聽他大聲地罵著帶的粗話，他的繼母對我們小孩子是不予理睬的。帶自己住在西屋的小炕上，每次到他家，他都摘最好的果子給我吃，吃飽了就到他的小屋里看書玩耍，他有一把老式的胡琴，我就讓他拉給我聽，后來我學(xué)會了吹笛子，我們就一起合奏，大多是革命歌曲，那首“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是回回要演奏的，每到那時，我都感到他的眼睛里充滿了淚水，只是沒有溢出來吧。1973年，我們一起考上了高中，每天都相伴徒步十幾華里山路，那時他父親已經(jīng)給他包辦了婚姻，中學(xué)剛畢業(yè)他就結(jié)婚了，并接二連三地生了三個孩子。

2001年的時候，帶的大兒子病了，花了很多錢也沒有治好，為了還錢，他進(jìn)了縣城的煤礦，干了很多城市下崗職工、待業(yè)青年只認(rèn)領(lǐng)低保線也不愿下井挖煤的活計，不出三個月，因瓦斯爆炸死于井下，聽說按合同規(guī)定，補償了他家人五萬元。

夢后回想，怎么就一下子夢到了三個當(dāng)年的伙伴呢，還不到知天命的年齡，就這樣懷舊了嗎？還是兒時的伙伴托我做點什么？不知道，只是寫下這支離破碎的記憶吧！

苦丁香和老鍋眼

遼西的大山里茂密地生長著兩種灌木，我認(rèn)為他們是最沒有用的，一是苦丁香，一是老鍋眼。（老鍋眼結(jié)綠豆大小的黑色的小果子，象烏鴉的眼鏡，遼西人稱烏鴉為老鍋，故得名）

苦丁香的葉子圓大而肥厚濃綠，表面有蠟質(zhì)，惡苦，什么動物也不吃它，春天開紫色的花，不難看，有一股苦香味。耐旱，大多生長在陰坡。

老鍋眼，一叢叢生長著，陽坡上的短小緊密，陰坡的高大些。老鍋眼葉小有蠟質(zhì)，枝杈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尖刺，動物很難吃到它的葉子。

真不知道造物主造了這樣兩種樹干什么，既不能成材，結(jié)的果子也不能食用，可是大自然經(jīng)過了多少年的演變，這一物種都沒有滅絕，在最旱的年頭，也沒見它們枯死，看樣子它們還要繼續(xù)的生存下去吧。是不是因為它們沒有什么用才保留下來的吧。

我沒有研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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