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夜殘記——記祖父

昨晚暖陽的余溫或許還殘留在某些不起眼的角落里，而今晚的風，卻意外地夾著些許的冰粒，陸續(xù)的砸在了地上，很清晰的一片窸窣的聲音。大家都很激動，似乎這場遲到的雪是早已盼望許久的了。而去年的與雪相度的艱難歲月，在此刻卻是那樣清晰的再一次映入了我的腦海。但更清晰的印象，是那座被冰雪覆蓋而又微微隆起的土堆，誰也不知道里面包含著我多少情感，多少懷念的那座低矮的墳！

讀過不少懷念親友的文章，心靈也不止一次被他們那份真摯的感情所深深震撼，不得不去佩服他們的功底，卻不知用真情澆鑄的文字，有時并不需要太多的錘煉，因為震撼人心靈的東西，往往便是最自然，最真切的！

這些都是爺爺走了以后自己悟出來的。爺爺走得很突然，誰都不會想到。在骨肉親情的強烈撞擊之下，我的心第一次如此這般的痛著。爺爺?shù)囊羧菹嗝?，在他走后不止一次進入我的夢里，永遠是那般和藹可親的微笑著，永遠是那般充滿愛撫的凝望著，永遠是那般矯健而敏捷的行走著——他從未給我留下過生病時那種虛弱無力的印象，在他去世的前一天還陪著父母守在收谷子的稻田里，沒有離開過他衷愛一輩子的土地！奶奶說爺爺是累死的，做了一輩子的農(nóng)民，受了一輩子的苦楚，走的時候腿上的泥巴都沒有干！這于我，又何止是撕心裂肺的通呢？

我欠爺爺?shù)奶嗵?，而自?a target="_blank">曾經(jīng)立下過的宏偉壯志，將來怎樣努力地奮斗，給家里做出多大的貢獻，讓爺爺好好享受一番天倫之樂，而如今，人已去，愿已空。我頗有些“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的悲感?？傄詾闋敔斶€很健朗，村里與他同年紀的老人家之中沒有幾個能比得上他，甚至連一些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在爺爺面前也只能甘拜下風。我知道爺爺能等得起來，十幾二十年的時間很快便會使這個家走向輝煌——可，我徹底的錯了！我不懂得“歲月不饒人”的真義。時間不會放過任何人，爺爺也是一樣。而我卻天真的以為自己能在這樣的定律面前跳過時空的管制……

爺爺最終還是走了，帶著對兒孫深深的期盼。他走的很安詳，似乎沒有受到什么痛苦，村里人都說這是他老人家修來的福分。爺爺真的很好，大家都非常敬重他，而我也因為有這樣的一位受人敬仰的爺爺而倍感自豪。印象中最深的莫過于爺爺坐在堂屋門口擺弄竹片織簍子的情景了。別人似乎很樂意讓爺爺給他們織上一兩只，以備家用。那時我總感覺家里的簍子總是新的，因為別人送來的竹子總是有些剩余，爺爺舍不得扔掉，積起來又可以夠織上一兩只。他的手藝很好，在村里時出了名的。家里困難，我和弟弟從小沒有過一件像樣的玩具，爺爺卻總能給我們帶來驚喜，幾片竹篾來回交織彎曲幾下便成了一只活靈活現(xiàn)的鳥兒，兩根稻草在他的手里便神奇地變成了一只伏在草尖上的蚱蜢……我記得當時自己最珍愛的一件玩具便是爺爺用毛竹做的一輛單輪車，雖然比不上別人家的童用自行車，卻同樣頗使我驕傲，“這是我爺爺給我做的！”這樣的回答，也讓我在自己的童年歲月留下了一段那樣美好而又得意的回憶。而如今，那輛早已陳舊發(fā)黃的小竹車仍舊靜靜的躺在角落，落滿了一層的灰塵。我也不知何時起忘記了在那一隅還存放著我童年無限的記憶。(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父親前不久對我說他也夢見了爺爺，仍舊是那樣的安詳，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吸著那只陪伴了他大半輩子的土旱煙，微笑著看著父親在屋里剖用來織簾子的竹篾，一句話也沒有說。爺爺很愛吸煙，我勸過他很多次，他卻笑著對我說：“別人家的孩子只知道加油讀書，有了出息給爺爺買好煙咧！”我知道，爺爺唯一的心愿就是他的兒孫有出息，走出農(nóng)門，不要終身累在黃土地里。

十幾年前，村里興起了剖竹篾來致富的風潮，父親也在大家的幫助下買來了機子，從此家里就成了一個小小的加工廠。為了支持父親，爺爺總是利用一切時間在樓上織簾子，織席子。我和弟弟雖有假期，卻總也幫不上什么忙。寒冬臘月也罷，六月炎暑也罷，樓上蹲著的那個身影幾乎成了家里不變的標志，我每一次放學回家，第一聲“爺爺！”回答的聲音必定是從樓上傳來的，親切，溫和，欣喜！放假的時候，我和弟弟也能上樓陪著爺爺一起，似乎和兩個孫子一起織竹簾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事了！我們在樓上總有說不完的話題，講不完的故事……在爺爺?shù)哪X海里，我不知道記錄著多少歷史。

“我十二歲的時候在唐生智將軍家里做長工，他的小崽和我們一樣大，還要仆人背來背去，拿人當馬騎哩！”

有時候我和弟弟比賽織簾子，爺爺便找來一條矮凳，抽著煙，一邊給我們加油，不管是誰勝了，他總會喜笑顏開地為我們兄弟倆講著那些對我們來說永遠新鮮的故事。祖孫三人的笑聲至今仍在我的耳邊回響著，永遠不會褪色……

爺爺走的時候正是深秋，別人家的谷子都陸陸續(xù)續(xù)打完了，而他卻未能吃上一口那年的新米飯。父親抱著極大的愧疚跪倒在爺爺?shù)撵`柩前，說：“爸，你辛苦了一輩子，我卻沒能讓你過上一天的好日子，眼看著你的兩個孫子一天天長大，快盼到家里又出頭的一天了，你卻……”父親一直有個心愿，就是帶著爺爺?shù)缴蹡|老家去再看一眼爺爺長大的地方，而現(xiàn)在，什么都成了空話！

出殯的那一天，我端著爺爺?shù)倪z像木訥地站在靈柩前，前一天晚上含淚寫好了一篇祭文，沒有大人們的指導，自己將那一份刻骨銘心的感情全部傾注于筆端，在爺爺靈前燒了。沒有眼淚，沒有言語，看著那一團火慢慢熄滅，心中更多的，是一種失落。

在前往墓地的路上，四方的親友都來了。爺爺一生有過五個孩子，到現(xiàn)在卻只剩下父親一人，形單影只，其他四兄妹都相繼夭折了，爺爺承受過多大的痛苦？我根本無法體會的出來！頂著孝衣，我只知道跟著人群一言不發(fā)的走著，身后是爺爺安詳?shù)倪z體，兩耳充盈的是喧鬧的鞭炮和嗩吶聲，腦子里卻是一片空白，淚，似乎已經(jīng)竭盡了，端在手里德遺像此時透著一種無法抗拒的悲涼。天也是灰蒙蒙的，偶爾一兩陣涼風，沒有烈日，沒有嚴寒，深秋里那種獨特的肅殺，讓我永生難忘！

去年的冬天，和著風雪交加，嚴寒酷冬，新春也在那樣的一種百年難遇的氛圍中悄然而至。我清楚的記得那天與父親去給爺爺上墳，來到墓地，周圍呈現(xiàn)的是一片晶瑩剔透，冰天雪地的景象。在爺爺?shù)膲炃坝幸蛔鶜馀煞欠驳暮廊A墓地?！八麄兗矣腥?，錢多！”父親說。我望著眼前這座碩大的“豪宅”，又回過頭來看著爺爺身上這座連墓碑都沒有刻的低矮的小土堆，心中一股憤憤不平之氣涌了上來。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一語未發(fā)，父親清楚我在想什么，他也一直相信自己的兒子，會為他爭下這口氣！

而今晚，又是一季寒冬，又是一夜涼風，又是一年的光景??！我不知道窗外這呼嘯的風雪究竟意味著什么，也并不想去想了，我只明白，自己肩頭的負擔，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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