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漫記(6)丹心向東

月缺兒·虹

翻開妹尾河童的《窺視印度》，我躺在床上準(zhǔn)備做午睡的預(yù)熱，辦公室的門開了，工程部的夫子把簽好了的進(jìn)度月報丟上案頭，自己去幾上倒了一杯剛沏的熱茶：“又走了一幫去海南貓冬的，哎——你說，退了后去哪里買房子合適呢？”

“丹東??！”我脫口而出，順勢歪了起來倚住床頭，看他的架勢，這個午睡是報銷了。

“丹東？”夫子沉吟著。是啊，丹東有什么好呢？

那一日我和大江開了車子離開莊河，淅淅瀝瀝的小雨里，一路向東，奔去的，正是丹東。(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過了石咀河不遠(yuǎn)，201國道穿越的菩薩廟，已經(jīng)是丹東市的東港地界了。那時候，國家高速公路“7918”網(wǎng)的“G11”丹東段還在醞釀建設(shè)中。

大洋河的水，在連綿的雨季里，渾濁著肥碩的腰身，激烈著行將入海的歡愉，我一下子想起了上游哨子河邊的福義來。大江說，福義把兩年前的饑荒還清了，也在春節(jié)期間找到跑了的媳婦，辦好了離婚手續(xù)。大江還說，立秋過后，福義邀請我們?nèi)⒓铀?a target="_blank">婚禮，新媳婦兒是指導(dǎo)了他養(yǎng)蠶三年的大學(xué)生。

我的心情，在雨潤的綠野清亮里歡暢著——為這個樸實剛毅的漢子，走出陰霾后的雨過天晴！

大江換了張碟片，我們喜歡的那姐楠哥，又一次把珍愛傾訴：“誰能告訴我，有沒有這樣的筆？能畫出一雙雙不流淚的眼睛，留得住世上一縱即逝的光陰，讓所有美麗從此也不再凋零……” 我們這一刻的開心，福義一定不知道，但是我和大江知道！我們就這樣，在煙雨中，快樂地走過黃海最北岸邊的一個個風(fēng)情小鎮(zhèn)——質(zhì)樸的黃土、神奇的椅圈、悠遠(yuǎn)的北井子和飄逸中安然著的長山。

“你去，醞釀一下久別重逢的情感哈，兄弟?！濒~米之鄉(xiāng)的東港城外，我接過了方向盤。大江下了車窗，鴨綠江口漁場的海風(fēng)腥咸，輕柔的吹遠(yuǎn)了大江調(diào)侃的愜意：“嘿嘿，一張舊船票……”

阿偉等我在丹東，是了結(jié)那里的一單工程款。大江奔去，是跟在那里開了店的雅婷，破鏡重圓。那一年千山歸來，兩個人面不改色的嘻嘻哈哈著分手后，雖然下了決心老死不相往來，卻在半島這樣雞犬相聞的小圈子里，默默關(guān)注著對方。我們?nèi)ャy川的幾個月，大江的母親車禍斷了腿，是雅婷不聲不響地往來于醫(yī)院家里，端水接尿的侍候老人，直到我們回來，見了扔掉輪椅的老娘才知道了意外的原委。大江紅著眼圈想起來道謝的時候，雅婷卻又悄然隱去了外地。

鴨綠江大橋，這座用鮮血和生命凝結(jié)了中朝友誼的橋梁，歷經(jīng)風(fēng)雨，卻義無反顧地，巍然屹立著直到今天。并不和諧的和平年代，大橋忍辱負(fù)重，把歐亞大陸對這個物質(zhì)匱乏的兄弟國度，亟需的經(jīng)濟支撐，源源不斷地輸送過去，卻不去理會對方小肚雞腸的以怨報德。

或許，家、國、天下，一樣的耳鬢廝磨期期艾艾里，臭皮囊下不小心隱藏著的“小”，久而久之，便一定會衍生著糾葛的不快罷。

橋頭廣場里，阿偉在晴間多云卻依舊毛毛細(xì)雨的天空下招手，淡粉的半袖衫濡濕，臉上倒是一如既往地洋溢著彌勒佛一樣，標(biāo)志性咪咪的笑，平添了這一刻雨后初霽的明媚。

我下了車子，抓了一顆阿偉遞過來的“牛奶草莓”塞進(jìn)嘴里，雨季的果實，透著一絲我不能容忍的酸意，呲牙咧嘴間，大江的魁偉，已擁住了翠柳下一襲素裙的等待。一大朵郁金香的金黃艷紅，熱烈了雨傘下這一對情人的久違……

午飯就在江邊的韓國風(fēng)情小館里，吃這里的本色肥蜆子，吃名目繁多的韓國泡菜，吃朝鮮叫“益民鱈”的鴨綠江松魚。我和大江，一人一大杯辣冽的鳳城老窖，阿偉不喝白酒，陪著眼睛紅腫的雅婷抿青島啤。

盛夏里的“東北蘇杭”，即便有避暑勝地的美譽，雨后的太陽熱辣，還是讓我和大江，把老酒喝成了這個正午里的汗流浹背。雅婷要了兩方冰過的毛巾，遞了一條給我，另一條輕輕拭著大江的額頭。阿偉扭動著短粗的脖頸，瞇住了眼睛拍手對我：“從此，咱哥倆少了一個累贅”，說完又咪咪的看著大江，不知道心里又在琢磨著什么鬼主意。

“我才不稀的要，你們領(lǐng)著天南地北地跑俺才樂吶?！币贿吿撉榧僖獾泥列Γ贿呝t淑地把毛巾伸進(jìn)了大江的衣領(lǐng)。

雅婷的品牌店，是前一年開在這里的，幾十萬元的投入，讓大江住在蛤蟆塘鎮(zhèn)的母親，知道了一個女孩子的壓力。大江忌憚著雅婷的倔強，拿來十萬元錢，以我的名義借了給雅婷，又暗中讓阿偉找了戰(zhàn)友，幫襯著辦手續(xù)裝房子。

大江瀟灑俊逸，雅婷明眸皓齒，兩個人同樣的干練俠義，分手后的幾年里，身邊少不了靚女俊男的追求，卻又都無動于衷的單著。我和阿偉知道，他們死要面子的硬撐，都是在等著對方繳械投降，就在上個月雅婷要還我錢的時候，攛掇著捅破了兩個人的窗戶紙，這兩個家伙，才有了今天的喜極而泣。

防波提上的柳蔭里，雅婷攬住了阿偉的肥腰，又摟住我的脖子，大江“嘁擦咔嚓”地按著相機。按著按著，雅婷的淚又流了出來，過去換了眼睛也迷離著的大江過來，相機又一輪的“嘁擦咔嚓”里，我不知道這兩個，生出的感慨，是對阿偉和我的友情感激，還是兩情久長的來之不易？

身后的江面，一片艷麗的泳衣泳帽，沸騰著劈波斬浪中若隱若現(xiàn)的豐乳肥臀，一線約定俗成的江界對岸，停泊著幾艘鄰國油漆斑駁的海輪。海輪下，幾個穿著黯淡薄衫的女教師，看護著一群群裸露著瘦骨嶙峋的學(xué)生們。那些學(xué)生，一律背對江心，充耳不聞近在咫尺異國的喧鬧繁華，心無旁騖地拍打著鴨綠江上，社會主義碧藍(lán)的江水。那景象，就是二十幾年前深圳河兩邊貧富懸殊，活靈活現(xiàn)的重演。

我們的鄰人，在食不飽腹的困頓中，硬是傾其所有的把好鋼，都用在了國防軍力的刀刃上。那一種貧賤不屈凝成的同仇敵愾，對峙中抗衡著超級大國的虎視眈眈，毫不畏懼。

這令人肅然起敬的錚錚傲骨，贏了民族氣節(jié)，卻輸了民眾生活，孰輕孰重，孰對孰錯？亦或，生存的意義，不同的環(huán)境、經(jīng)歷，不同的文化、傳承，自然會有答案迥異、追求殊途吧！

丹東，這座中國最大的邊境城市，從一萬八千年前原始母系氏族的“前陽人”，到七千年前的新石器時代、三千多年前的青銅器時代，再到禹舜、唐宋，乃至近代的明清所留下的一大串清晰的人文符號，自然歷史文化厚重。但是說起宜居來，丹東卻是仰仗了一條大江經(jīng)久不息的哺育滋養(yǎng)。

緣起長白山天池的鴨綠江，一路向西奔流，穿越崇山峻嶺，在丹東數(shù)百里的山地丘陵中，精雕細(xì)琢地陵締造了數(shù)不清的胡、泉、壩、島。我們在江堤上流連，觸景生情的雅婷說，大江此次的回歸，是拋棄都市繁華向往山清水秀的“丹心向東”，大江這回卻學(xué)了乖巧，臉憨皮厚的巴結(jié)，說是麗水怡情、佳人媚心，何況得來賢妻旺夫，即便散盡千金亦物有超值，所以這樣的“丹心向東”，是“你不走我就來的”理所當(dāng)然，死心塌地。

可不就是，幾年之后的丹東，借著環(huán)黃海經(jīng)濟圈和大國“東方門戶”的打造，已然成了中國最美旅游邊境城市。而鄰國窮則思變心境的豁然開朗，促使他們下了雄心，把黃金坪和威化島拿來給中國開發(fā)成為朝鮮版的新香港。大江和雅婷，自然在這樣的經(jīng)濟發(fā)展機遇里，撈了個缽冒盂滿，正應(yīng)了那日賢伉儷互相吹捧的一語成讖！

我和阿偉的事兒，辦的異常順利，心情愉悅下，糊里糊涂的就應(yīng)下了大江母親的挽留，作為交換條件，是兩天后大江和雅婷陪我們一起回長春。

其實，生活當(dāng)中，哥們情誼往往可以舒緩事業(yè)打拼中急于求成的疲累，何況不參癖痂的情感，本身就在這個感性的國度里，蘊育著無窮的生產(chǎn)力！

又一日的沿江上朔，我們?nèi)チ宋挥跍喓涌诘乃S大壩，雨季的鴨綠江水，洶涌澎湃地沖擊著壩體的發(fā)電機組，于是，源源不斷的動能，便充盈著兩岸不同國度里城鄉(xiāng)的活力。

濕潤的季風(fēng)，溫暖地吹撫著“北方江南”的盛夏，小雨又一次的淅淅瀝瀝，北岸的層巒疊嶂，翠綠著蔥郁秀美，如詩如畫中，明代的虎山長城不知道藏去了那里？我卻可以知道，錦江山里的東北八大景，和鳳凰山怪石嶙峋的泉洞清幽，大致都在這江上的西北方向，那遠(yuǎn)處的煙雨朦朧里了。

南岸新義州的山水迷蒙，卻總是讓我的心，在一衣帶水的牽掛里，莫名其妙的抽搐著惆悵。這，大概就是那種多愁善感的杞人憂天情結(jié)吧？

大江和雅婷在回來的路上，開始探討著何時把他們的母親接來市內(nèi)同住。我和阿偉卻不以為然，毫不客氣的跟人家爭論，如果讓老人家離開蛤蟆塘，就一定要住去丹東跟東港之間的浪頭或是安民鎮(zhèn)。因為，那里擁江靠山攬海，吃，可以山珍海味河鮮的信手拈來，住，能夠盡享海天一色的溫潤曠達(dá)，還能把近在咫尺的異域風(fēng)情一網(wǎng)打盡——那一座百十平方公里的緋緞島，是中國領(lǐng)疆里，唯一的外國領(lǐng)地，居住著朝鮮一萬多能歌善舞的島民。

大江說，那地方離甲午海戰(zhàn)的大鹿島太近。阿偉瞪著他問，你還怕炮彈削了你的頭發(fā)啊？

雅婷巧笑：“這小子，說不定又是，犯了戴木頭眼鏡的病。”

那時候，阿偉因為氣管不好的原因，在海南買了房子度冬假，可是他去了兩年回來說，不能再去了。總結(jié)的原因是：在的時候毛病養(yǎng)的挺好，回來就加重。東北人離不開夏季的東北，離不開東北的親情，如果不是閑下來去定居，就適應(yīng)不了南北頻繁轉(zhuǎn)換的氣候差異，所以就是不能去了。

這一場爭論的結(jié)果，是將來大家就在緋緞島附近圈塊小地，蓋幾棟房子，種幾棵果樹，栽兩片草莓，養(yǎng)幾只雞再曬幾片漁網(wǎng)。

這一張餅畫的夠不夠圓是一回事，數(shù)一數(shù)東北人的宜居，還真就是這個丹心向東，屈指可數(shù)的出類拔萃了呢！所以若干年后，當(dāng)夫子問我去哪里買房子的時候，我便脫口而出了這一個心儀已久的“丹東”。

回長春的那個中午，我們又去吃了一回黃海的海鮮。車子過了蛤蟆塘，天上下起了瓢潑大雨。阿偉慢慢開著開著，忽然停下了車，沒頭沒腦的說了句：“我不行了，你開吧”，開門就沖進(jìn)了暴雨中的小樹林。

落湯雞回來的時候，大江幸災(zāi)樂禍：“一有好吃的就搶，就你那破肚子，不拉稀才怪?！卑ヒ荒樋嘞啵贿叢林晁贿叧粤搜沛冒镎页龅摹皳錉柮簟?。

車子艱難的開出了十幾公里，阿偉又去了路邊村子的廁所，大江摸著肚子管雅婷也要了“撲爾敏”吃下：“這家伙好像傳染了我，哎呦哎……”雅婷忽然想起來這兩個家伙中午搶著吃下的一根黃瓜，又問了我有沒有肚子疼，才知道了他倆海鮮過敏的來由，氣得一邊照顧著他們倆，一邊罵著倆人的不聽話……

走走停停，一直到了南芬，雅婷換了副駕陪我說話，那兩個難兄難弟慢慢的在沒忘了的互相擠兌中睡去了。

大雨一直的下，我們只好改變計劃在本溪住了一宿。

次日早晨，洗過的天空瓦亮亮的藍(lán)，好了的大江和阿偉卻偷著懶，嘻嘻哈哈的又?jǐn)D進(jìn)了后座。我把車開過了王家溝，開過了棋盤山，開進(jìn)怪坡的體驗路上去的時候，太陽明晃晃的照著，摘了空檔的車子，果然自己爬上了坡去。

吃過飯，我們?nèi)チ擞螛穮^(qū)里的射擊場，十元錢一發(fā)的半自動步槍子彈，我們每人領(lǐng)了十發(fā)。大江問我參加不參加他們兩個老兵的比拼，我說，我以預(yù)備役的名義打你們兩個正規(guī)軍。阿偉哂笑著瞇起了他的小眼睛看我：“輸了的長春大鵝島請客”。

一百米的靶子，半逆光里的立姿瞄準(zhǔn)，我的眼鏡模糊中勉強看得見靶紙下面的大白邊，我扣動了第一下扳機，拿起望遠(yuǎn)鏡瞄了一下，是個三環(huán)，還好，沒有脫靶。

“乓、乓”，隔壁的大江，從從容容的一槍接著一槍，“乒乒乒乒……”阿偉的一梭子連發(fā)，已經(jīng)在我的第三槍里打完了。

“一個散兵游勇，一個小副營，打個槍怎么這樣拖泥帶水”，阿偉奚落著，搖回了標(biāo)靶：“咦，怎么不對？”

這個狂妄自大的家伙，看著完好無損的靶紙發(fā)呆中，大江報出了結(jié)果：“五十六環(huán)”。我看了下自己的成績，把靶紙拿給了大江笑：“我不會查數(shù)，你幫我看看這是多少？”

“不對啊，”阿偉嘟囔著，接過了雅婷不打的彈夾，壓進(jìn)了彈匣，又是一輪略顯穩(wěn)妥了的連擊，結(jié)果還是個一樣的大零蛋——“哥們是舍不得浪費人家的靶紙吧？”雅婷按住阿偉的肩膀笑的花枝亂顫。

“報告副團長同志，散兵游勇，五十九環(huán)！”大江舉著我的靶紙笑嘻嘻地報告。“我的槍TMD有毛病”，阿偉把他的槍拿給大江看，大江瞄了一眼“你調(diào)了標(biāo)尺，怎么是五……”阿偉一拍大腿：“不算不算，我還以為是五十米的靶子呢”。

“謝謝啊，團長高風(fēng)亮節(jié)，關(guān)鍵時刻，總是承讓……”我和大江開心的大笑中，雅婷雙腿交疊，張開了雙臂伸出兩個指頭，歪著頭笑盈盈的擺了個pose：“大鵝島，春城哈，丹心向東！”一身潔凈的素衣白褲，麗日藍(lán)天下，把個明眸皓齒，靚麗出了七分嫵媚三分狡黠。

阿偉猶自喋喋不休著：“一個汽槍打氣球的散兵游勇，居然瞎貓可以碰到了死耗子……”搖著頭開了車，并入了川流不息的沈哈高速。

車?yán)锏囊繇懹制穑骸吧兄灰心?，什么都變了可以……”雅婷依偎著大江，輕哼著幸福：“沒有變壞的心情 沒有失落的愛情，所有承諾永恒的象星星……”

身后，這一輪的半島逡巡，慢慢模糊著，在陽光下，漸行漸遠(y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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