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陪你一起吃苦的姑娘，怎么沒能陪你到最后。
1
結(jié)婚第三年，我開始和家明頻頻爭吵。說出來都是一些小事，比如說他出去打牌徹夜未歸，比如說周末我想出去遠(yuǎn)足他卻要在家睡覺，再比如說看電影我要看《月滿軒尼詩》他卻要看《未來警察》。
我們就這樣吵啊吵啊，為了一點點雞毛蒜皮的事情，吵得跟兩只烏眼雞一樣，誰也不肯讓誰。他指責(zé)我不再溫柔，我抱怨他不夠體貼，我們對彼此的不滿日漸堆積。
有一次，我們?yōu)榱诉^年回誰家的問題吵得天翻地覆，不知誰帶的頭，碗啊碟子啊嘩啦啦扔了一地，等到都扔完了，我順手操起只煙灰缸一扔，沒想到用力過猛，煙灰缸擦著他的額頭飛了過去，鮮血涔涔地冒了出來。
我嚇得連忙撲了過去。(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家明一手捂住額頭，另一只手擋住我，冷冷地說，你就是個潑婦，別靠近我。
血從他的指縫里冒了出來，我又氣又急，戀愛八年，結(jié)婚三年，一開始他叫我寶貝，然后是直呼其名，現(xiàn)在他干脆叫我“你這個潑婦”。顧不上多想，我哭著去去洗手間拿毛巾。
等到我出來時，他已經(jīng)甩門走了。
我拿起手袋追了上去，邊追邊給浩子打電話，讓他過來勸勸家明。
“你們又怎么了啊？”浩子明顯還在睡覺。
“別問了，趕緊來我們家附近的醫(yī)院吧。”
二十分鐘后，我陪著家明在急診室里檢查，醫(yī)生說只擦破了些油皮，不用縫針，只需要簡單地消毒清理就行。
我噓了一口氣，醫(yī)生用酒精清洗的時候，家明疼得握住了我的手。等到我們走出診室時，浩子才滿頭大汗地出現(xiàn)在門口。
看見我們拉在一起的手，他瞪大了眼睛：“你們叫我過來，就是秀恩愛的嗎？”
家明指指額頭上的紗布：“幸好我拼命地護(hù)住了頭，我英俊的面容才得以保存啊?！?/p>
浩子這才注意到他掛彩了。
那天晚上，我們?nèi)齻€坐在我們家的陽臺上，對著城市的萬家燈火，一邊喝酒一邊自我檢討。這是我們仨的固定節(jié)目了，每當(dāng)我和家明大吵一次后，浩子就會站出來主持公道，讓我們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
喝了一瓶后，我先自我批評：“對不起，家明，是我不好，我暴躁，我脾氣大，下次我再也不扔煙灰缸了，要扔就扔枕頭，砸不死人！”
家明原諒了我。
喝了三瓶后，家明自我批評：“不全是你的錯，我也有錯，我不該叫你潑婦，我老婆怎么會是潑婦呢，她吃碗刀削面都會留一半給我吃！”
我和家明相擁而泣。
喝到第五瓶時，一晚上沒怎么說話的浩子小宇宙忽然爆發(fā)，拍著胸膛說：“我也要來自我批評一下。你們犯的都是小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可是我呢，我犯的錯誤比你們大多了，大到無法改正，大到不能彌補?！?/p>
我向家明使了個眼色，他忙上去搶浩子的酒瓶：“你喝高了?！?/p>
“我沒有！”浩子仰起臉來，對天長嘯：“我他媽的就是個大傻逼！”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兩行淚蜿蜒而下。
那些曾經(jīng)以為被淡忘了的往事啊，就這樣撲面而來，將我們席卷到久違了的青春歲月中去。
2
2006年，我們住在墮落街上。
也許每個大學(xué)附近都有這樣一條街，看起來又臟又亂，對于那些大學(xué)生來說，卻臟亂得很美好。誰的青春不是這樣，即使一窮二白又臟又亂也仍然很美好。
街上最鮮活的風(fēng)景是熙熙攘攘的青年學(xué)生，他們大多來自附近的湖大和湖師大，和我和家明一樣，將無處安放的青春揮霍在這條集吃喝玩樂于一身的街上。
喧囂的墮落街，在眾多學(xué)子看來，別有一番浪漫旖旎，太多的校園愛情故事在這里上演，太多的風(fēng)光雪月和煙火塵事并存。
我們就曾是故事中的一員。
我們住在墮落街上。家明、我、浩子，還有，琪琪。
墮落街的兩旁有一排民居，被精明的房主隔成一個個小格子，每層樓足足有二三十格，小的五六平米，大的也不過十來平米，房租從一百五到兩百五不等。
我們就住在這樣的小格子里，我和家明一格，浩子和琪琪一格，門對著門，中間是狹窄的走廊，小格子上有扇形同虛設(shè)的窗戶，即使白天也接收不到光線，進(jìn)門就得開燈。屋子里小得擺了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外，就只剩下轉(zhuǎn)身的余地。
我和琪琪都是學(xué)生。浩子是我的發(fā)小，剛剛畢業(yè)，還在找工作。家明一邊打著零工，一邊準(zhǔn)備考研。
我們都窮得叮當(dāng)響。吃飯的時候，去得最多的就是刀削面店。男孩子們要一個四塊的大碗，我和琪琪要一個三塊的小碗。我現(xiàn)在還記得，琪琪食量小，總是會剩一點面在碗里，浩子就會搶過去風(fēng)卷殘云地吃完，邊吃邊故作嫌棄地說：“也只有我愿意吃你吃剩的東西了。
家明總是跟我說，等咱有錢了，就叫四碗刀削面，吃兩碗，倒兩碗。
年輕的時候，我們沒有錢，但是我們有相濡以沫的愛人，有肝膽相照的朋友，我們還有一條不用花上什么錢就能過得很滋潤的老街。
我們在“樂樂精品店”中淘全長沙最便宜的飾品，在晚風(fēng)KTV的大廳中花上十塊錢秀秀各自的歌喉，去紅蘋果餐廳吃最聞名的肥腸火鍋，晃蕩得累了，就花兩塊錢到環(huán)球影院去看一場最新的大片。
是的，只要花兩塊錢就能看場電影。說起來，浩子和琪琪就是在環(huán)球影院相識的，他們的故事在朋友圈中幾乎無人不曉。
那一天，大一女生琪琪為了避雨走進(jìn)影院，恰好在放一個悲傷的愛情影片，她看得正入神時，鄰近的黑暗角落里傳來“吧嗒吧嗒”吃爆米花的聲音，在安靜的影院中特別刺耳。循聲望去，原來是一個瘦瘦的男生，頭發(fā)整得就像爆米花。借著電影的微光默默地對他行了幾秒鐘的注目禮。
那個男孩識趣的停止了咀嚼。過了一會兒，一個爆米花袋突然伸到了琪琪的面前，爆米花獨有的香味一個勁往她鼻子里鉆，琪琪愣了愣，老實不客氣的抓了一大把。
爆米花吃完了，電影也一步步走向高潮，張曼玉飾演的李翹和黎明飾演的黎小軍在命運的撥弄下不斷錯過，曉牧的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流，又是那個男孩，體貼地遞過來一張張紙巾。
最后，看著李翹和黎小軍在紐約街頭相遇，琪琪一下子淚雨紛飛，習(xí)慣性地伸手去接紙巾，角落里一個聲音弱弱地說：“不好意思紙巾用完了，要不你用我的袖子擦擦？”
他們分手后，琪琪守在小屋里一遍遍地看著《甜蜜蜜》，看得眼淚一直流一直流，可是眼淚流得再多，身邊再也沒有一個人會說“要不你用我的袖子擦擦”。
年輕的心被愛情的甜蜜漲得滿滿的，仿佛有無限的精力要發(fā)泄，我們四個人幾乎所有空閑時間都守在一起，岳麓山上、愛晚亭邊、桔子洲頭、情人島畔，處處留下了我們的身影。去得最多的地方，當(dāng)然還是墮落街。
有一次，我們四個人無事可做，便從墮落街這頭湖大的出口，慢慢地走向那頭師大的出口，然后再走回來。我們曾一起用腳丈量過，將整條墮落街走完正好981步，當(dāng)然，用的是“平均步長”。浩子高大，琪琪嬌小，他的步子顯然大過她的，略微走得快點，琪琪就停下來撒嬌說：“你走得太快，我跟不上你的步子啦?！焙谱泳捅傅匦πΓs緊放慢自己的步伐。
那個晚上，我們一直在不斷地行走，周圍的人來來去去，語笑喧嘩，可在我們的眼里，只有彼此。我們從這頭走過去，“一二一、齊步走”的981步，我們再從那頭走過來，仍然是整整齊齊的981步。不知走了多少遍，當(dāng)周圍的人都慢慢散盡時，我們才發(fā)現(xiàn)，曾經(jīng)熙熙攘攘的街道，居然變成了我們四個人的墮落街。
“好傻呵！”當(dāng)時，宿舍的姐妹無不把我們“步量”墮落街當(dāng)成一件糗事。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發(fā)現(xiàn)，那件看來最傻的事，已成了我年少時最美好的回憶，再無機會重演。
3
“多少人的初夜在這里發(fā)生，多少青春的荷爾蒙在這里揮發(fā)?！币晃缓笮Ｓ言趯W(xué)校BBS上的留言引起了無數(shù)人的共鳴。
琪琪的初夜，發(fā)生在2006年的夏天。
蕓蕓酒樓的一個普通單間，帶空調(diào)也只要四十五塊一晚，琪琪穿著粉白色的睡裙，怯怯地站在窗前。浩子沖完涼出來，密密的吻雨一樣落在她身上，頭發(fā)間有檸檬的清香。
然后就有了彼此的第一次，在看似雪白的床單上烙下了一抹嫣紅。兩個人汗如雨下，浩子伏在琪琪的肩上，低低地說：“寶貝，怎么你的汗也是香的？”
當(dāng)然，你可以把琪琪替換成我，把浩子替換成家明，甚至是校園愛情故事中的任何一對情侶。
有誰還記得2006年的世界杯嗎？
那一年的世界杯，我們是在電影院看的。票價是五塊，還是十塊？原諒我已經(jīng)記不清了。
我只記得浩子和家明穿著阿根廷的球衣，他們都是阿根廷的死忠粉絲，我和琪琪穿著最漂亮的裙子，一人拎一瓶啤酒，手牽著手去看世界杯?？梢匀菁{數(shù)百人的電影院里座無虛席，空氣中可以滿是青春的熱血氣息。
我們?yōu)槊恳淮芜M(jìn)球吶喊，又為每一次失誤尖叫，我們的吶喊尖叫融入了數(shù)百人的吶喊尖叫中，整條墮落街，整個長沙城都能聽見我們的聲音。
我從來都不懂足球，琪琪也是。但我們還是自稱是阿根廷的粉絲，其實，我們只不過是我們男人的粉絲而已。
可是阿根廷還是輸給了德國。誰能告訴我，那個該死的點球怎么就一直踢不進(jìn)呢？
“我靠，就差一點點！差一點點就贏了！”
我們走出了電影院。浩子和家明垂頭喪氣地走在前面，琪琪和我垂頭喪氣地跟在后面，即使再喜歡阿根廷，也不得不承認(rèn)，這次就是輸了。
后來我才知道，人生其實就是一個不斷認(rèn)輸?shù)倪^程。每次你都想贏，可每次你都會差那么一點點，該死的一點點。
可那時我們還年輕，還不服輸，于是，沒沮喪多久，我們四個人就手拉著手，斗志昂揚地去唱K。我們?nèi)齻€都沒工作，浩子剛失業(yè)不久，可還是湊齊了一百塊，那時候物價真便宜啊，這一百塊除了可以唱個通宵外，還可以買一堆啤酒。
除了浩子外，我們?nèi)齻€都是麥霸。于是他就只有坐在一角，聽我們鬼哭狼嚎。
我和家明是粵語歌的腦殘粉。
我們唱了《千千闕歌》又唱《講不出再見》，唱完陳慧嫻又唱陳百強，還有羅文和甄妮。
當(dāng)我和家明拿著話筒深情對唱：
“論武功，俗世中不知邊個高?；蛘?，絕招同途異路。
但我知，論愛心找不到更好，在我心，世間始終你好！”
浩子就和琪琪在一邊做嘔吐狀。
琪琪最拿手的是王菲，每次唱K我都要搶著給她點一首《催眠》：
第一口蛋糕的滋味
第一件玩具帶來的安慰
太陽下山太陽下山冰淇淋流淚
第二口蛋糕的滋味
第二件玩具帶來的安慰
大風(fēng)吹大風(fēng)吹爆米花好美
…….
唱到中間這句時，我和家明總是湊到話筒旁，一邊對著浩子做鬼臉一邊大聲唱：“大風(fēng)吹，大風(fēng)吹，爆米花好美！”
頂著一頭爆米花的浩子總是忍不住站起來，拿爆米花來扔我們。
琪琪就在旁邊笑彎了腰。
浩子偶爾會唱兩首張信哲，雖然他天生五音不全，一開口就跑調(diào)，可唱起來還算是情深款款的。
他最愛唱的是《信仰》，唱的時候雙眉緊皺，表情很沉痛地對著琪琪唱：
“如果當(dāng)時吻你，當(dāng)時抱你，或許結(jié)局難講……
我愛你，是忠于自己忠于愛情的信仰；
我愛你，是來自靈魂來自命運的力量……”
每當(dāng)這個時候，我和家明都會從打鬧中停下來，靜靜聽他把歌唱完。
那時候我們太年輕，只有在那個年齡，才會一廂情愿地認(rèn)為，愛是一種信仰，可以穿越時間空間直至永恒。才會相信，愛情是我們在這個世俗世界心靈得以救贖的最后一道支柱，失去了愛情，整個世界都會坍塌。
那個時候的世界是多么好，天地間沒半點傷心的事。
4
2006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寒冷，冷空氣來勢洶洶地闖入小屋，小屋太小，不能燒煤取暖，我們更用不起電暖爐。后來琪琪告訴我，無數(shù)個寒冷徹骨的夜晚，浩子都執(zhí)意要將她冰冷的腳抱在懷中，一遍遍地摩挲著。她會掉過頭去流淚，有時候是心酸，更多的卻因為感動。
終于迎來了春天，我們的心情卻因為家明考研的失敗而更加陰郁。如果放棄的話，依照他目前的學(xué)歷在這個城市是很難找到一份好工作的話，那么就只能夠回家鄉(xiāng)去做原來的工作了。如果繼續(xù)考的話，以前那種清苦的生活都已經(jīng)無法維持下去了。
考慮了很久，家明還是決定回去工作。夜里我給他收拾行李，突然之間眼淚一個勁兒地往下掉，哽咽著說：：“你看你的內(nèi)衣都舊成什么樣子了，也不知道給自己買件衣服。”他溫柔地拭去我的眼淚，絮絮地囑咐我一個人要好好地照顧自己，夜晚別睡得太晚，出門一定要記得帶鑰匙，手機別忘了充電，早餐不能吃得太隨便。我一頭扎進(jìn)他的懷里，眼淚汪汪地問：“我不記得帶鑰匙了，你會馬上回來給我開門嗎？”他想開口安慰我，喉間卻早已哽住了。
浩子和琪琪請我們?nèi)コ燥?，說要為家明餞行。我們?nèi)ヒ粋€小飯館吃飯，浩子很豪氣地點了很多菜，還叫了幾瓶啤酒。
一頓飯吃得無比沉悶。平時吃慣了刀削面的我們難得有這樣打牙祭的機會，可是沒有人有胃口。那些剁椒魚頭鐵板田雞干鍋肥腸熱氣騰騰地端上來，又在我們的沉默中變涼了。家明平素話多，這時候也不說話，只是埋頭給我夾菜。
浩子悶頭喝了幾杯啤酒，終于忍不住站起來，定定地看著家明說：“是個男人的話，你就留下來，再拼一年?！?/p>
琪琪拉著他的衣角示意他坐下。
浩子理也不理，一字一頓地說：“你留在這，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的！”
琪琪說：“還有我！”
我說：“還有我！”
家明什么都沒說，只是端起了手中的酒杯。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四個人一口氣飲盡了杯中酒，兩個男生還好，我和琪琪打了一個酒嗝，差點沒當(dāng)場吐了。
浩子一揚手，讓老板又加了兩瓶啤酒。
我們再次舉杯：“不醉不歸！”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喝醉酒，琪琪也是。我們四個人手牽著手，浩浩蕩蕩地走在空無一人的墮落街上，大聲高唱著“朋友一生一起走，一聲朋友你會懂”。
我們又哭又笑，我們發(fā)誓永遠(yuǎn)不分離。
誓言猶在耳邊，到如今，我們各自流落天涯。我不知道，拆散我們的是老天爺，還是我們自己。
5
家明留下來了。為了維持生計，我和他各自打了一份短工，日子雖然艱難，咬咬牙總是能熬下來。
我們沒想到，浩子和琪琪沒有熬過去。
如果說我和家明是歡喜冤家，難免有些小打小鬧，那么浩子和琪琪就是模范情侶，浩子年輕時是女生之友（現(xiàn)在是婦女之友），平時不太說話，什么都記在心里，照顧女朋友就像照顧公主一樣，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他去外面做兼職，對方給了他一瓶紅牛，他硬是沒舍得喝，揣在懷里帶回來給琪琪。說是她學(xué)習(xí)累，喝紅牛可以提神。
兩個人的家境都不太好，住的是那種一百五最低規(guī)格的出租屋。琪琪成績很好，每年能拿獎學(xué)金，還是學(xué)校勤工儉學(xué)的典范，做過家教，發(fā)過傳單，還在食堂幫過工。自從和浩子在一起后，他就不讓她做兼職了，說好好享受大學(xué)生活就行，掙錢的事有他呢。
可是浩子也掙不到什么錢。長沙大學(xué)多，工作不好找，像他這樣畢業(yè)于三流院校的大學(xué)生遍地都是，更何況他學(xué)的是什么園林專業(yè)的，簡直沒法找到對口的工作。
如果浩子有個好爹，這一切當(dāng)然不用愁。可惜他沒有。如果他有個名牌大學(xué)的鍍金文憑，相對來說也好些，可惜他也沒有。
于是畢業(yè)后的那一兩年，就成了他人生中最難熬的時期。為了謀生，他什么工作都做過，打雜啦，賣保險啦，推銷啦，每份工作都做不太長，有工作的原因，也有他自身的原因，浩子是個心氣高的人，做著這樣的工作總有種懷才不遇的感覺。
印象中他總是在失業(yè)。每次失業(yè)時，我和家明都會請他們吃刀削面，等他找到下份工作時，就會興沖沖地叫我們?nèi)コ苑誓c火鍋。
有一次他失業(yè)長達(dá)三個月，只能偶爾打打零工，連刀削面都吃不起，呆在房間里吃方便面吃得臉都尖了。
琪琪瞞著他去找了一份家教，第一次去上課時，她花了很多心血備了很詳細(xì)的課，家長卻在給了她五十元后通知她說，孩子不是太滿意，以后不用再來了。做完家教時已是十點了，走到公交車站時，最后一班車正向前駛?cè)?。她奮力向前跑，車子卻毫不留情地?fù)P長而去。她徹底崩潰了，淚水決堤而出。
那天她很晚才回到居住的小屋，浩子在門口笑著迎了上來詢問她怎么樣，她疲憊地?fù)u了搖頭。他訕訕地說：“我早說了，你不用出去兼職，有我掙錢就行了?！?/p>
她突然爆發(fā)了，質(zhì)問他：“你總是跟我說，有你就行了，可是你看看，你連自己都養(yǎng)不活呢。”話一出口，他愣住了，她也愣住了，連住在他們對面的我們都愣住了，要知道，以前，不管發(fā)生什么事，他們都從來沒有大聲爭吵過啊。
嫌隙不可避免地產(chǎn)生了。沒有錢的日子，一個人過僅僅是落寞而已，兩個人在一起，心酸得沉重。連流淚的閑情也沒有，她還是要到處奔波，看不得不看的臉色，賺一點微薄的生活費。他們也不再爭吵，都忙著做兼職，夜晚一起算算一天的開支，以便省去不必要的花費。為了省錢，浩子連出去打工都是走路，十幾站的路，只要一塊錢，可是連一塊錢他也舍不得花。
琪琪的話對浩子刺激很大，他很快去了一家保健品公司上班，據(jù)說公司效益很好，上班前得先交五千塊錢壓金。
浩子沒這么多錢，四處找人借，我和家明也借給他一千塊，那幾乎是我們一個月的生活費了。
上了半個月班，一天晚上，浩子來到我們的小屋，臉色慘白地說：“抱歉，借你們的錢暫時不能還了?！?/p>
原來那是一家傳銷公司，打著賣保健品的旗號招納員工，然后再讓員工去發(fā)展下線。浩子這樣的人，寧肯自己吃虧都不會愿意去坑親友的，見狀果斷溜了，五千塊自然打了水漂。
家明連忙說我們那一千塊就不用還了。
浩子堅持說，肯定要還的，不過，要過一陣了。
他讓我們千萬不要告訴琪琪。
6
2007年圣誕節(jié)，家明忙著復(fù)習(xí)迎接第二次考研，浩子說要出去加班，我和琪琪就約了一幫女生去逛街。
長沙街頭，圣誕節(jié)的氣氛很濃，櫥窗里到處擺放著閃閃發(fā)亮的圣誕樹。有人打扮成圣誕老人的樣子在街上發(fā)傳單、送氣球。我們幾個女孩子肩并著肩在街上瞎逛，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大家都很開心。
路過一家新開的哈根達(dá)斯店時，琪琪停下腳步，望著一對情侶發(fā)呆，情侶中的男生正在喂女生吃淇淋，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好像那份冰淇淋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琪琪對我說：“浩子前一陣對我說，圣誕節(jié)請我來吃哈根達(dá)斯，不過他今天要加班，肯定忘了?！?/p>
我想安慰她。
她卻自我開解說：“其實也沒什么好吃的，不就是個冰淇淋嗎?！?/p>
我附和她說：“就是，還死貴死貴的，可以吃多少碗刀削面了啊?！?/p>
同宿舍的一個女生突然在前面叫我們，“快過來啊，這個圣誕老人還發(fā)護(hù)膚品試用裝呢?！?/p>
我拉著琪琪的手興沖沖地跑了過去，戴著小紅帽的圣誕老人熱情地給我們發(fā)小禮物，這是個年輕的小伙子，還戴著副眼鏡。
老天，這不是浩子嗎！
我想趁琪琪沒注意拉著她走，可是她一動也不動，看著面前的浩子，兩個人都成了一尊石像。
同宿舍的女生也有認(rèn)識浩子的，有人湊過來問：“咦，這不是琪琪的男朋友嗎？”
那天我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琪琪一直沉默不語。我以為她是因為同學(xué)認(rèn)出了浩子在扮圣誕老人感到尷尬，直到她哭著說：“小眉，我好難過，真的好難過。浩子過得這么辛苦了，我還惦記著要去吃哈根達(dá)斯。我好虛榮對不對，我恨死我自己了?！?/p>
浩子也說他恨死自己了，因為急于還帳，手頭一頭余錢都沒有，連想請女朋友去吃個哈根達(dá)斯都得靠圣誕節(jié)兼職，他說當(dāng)那個女生認(rèn)出他時，他恨不得能學(xué)土行孫那樣遁地。
她是那種選擇坐在自行車后面笑的女生，可是，他卻把她弄哭了。長期以來的窘境就像一把沙子，磨得他們一身鈍鈍的痛，當(dāng)他們還沒來得及把沙子抖掉時，生活又給了他們鋒利的一刀。
圣誕節(jié)后沒多久，琪琪意外懷孕了?？吹竭@里可能有一堆人要跳出來，指責(zé)說他為什么不戴套，或者指責(zé)我胡亂瞎編，可是只要你應(yīng)該看得到，意外懷孕的事就是這么普遍。
知道這個消息后，琪琪很慌亂?？墒鞘虑椴粫驗樗幕艁y而發(fā)生轉(zhuǎn)機，那個時候的他們別無選擇，他們還太年輕，琪琪還在讀書，最重要的是，他們很窮，窮得根本不足以迎接一個生命的到來。
他們抱頭痛哭后，決定去醫(yī)院。
我們是在一切都結(jié)束后才知道這事的，所以去醫(yī)院的經(jīng)歷是很久以后聽浩子斷斷續(xù)續(xù)的復(fù)述了解到的，也許并不精確，但是已足夠殘酷。
浩子堅持要去好一點的私立醫(yī)院，服務(wù)好，收費自然也不低。為了省錢，琪琪提議說不如做普通人流算了，她故做輕松地說，很多人都做過，說只要十幾分鐘，忍一忍就過去了。
浩子當(dāng)然沒答應(yīng)。于是做了無痛人流，再加上消炎藥什么的，浩子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當(dāng)他攙扶著虛弱的琪琪走到醫(yī)院外時，才發(fā)現(xiàn)連打車回家的錢也沒有了。
幸好還有一張隨身攜帶的公交卡。他們只好選擇坐公交車回去。長沙的公交車特別擠，浩子扶著琪琪擠上去時，已經(jīng)沒有座位了。他用手臂圍成一個圈，將琪琪圈在里面。公交車搖搖晃晃的，每晃一下，琪琪的臉色就變得更白一點，浩子的心也跟著下沉一點。
過了幾站，終于有了一個座位，浩子剛想讓琪琪坐下，一個中年大媽已經(jīng)搶先了一步。浩子硬著頭皮請求那個大媽說，阿姨，請你給我女朋友讓個座好不好，她剛做完手術(shù)。
大媽用長沙人特有的大嗓門回應(yīng)說，做完手術(shù)打車回去啊，跑到公交車上來跟長輩搶什么座位。
她嘹亮的聲音回蕩在車廂里，車上的人都笑了。
就在這哄笑聲中，琪琪的臉色越來越白，浩子的心越來越沉，他們都覺得，公交車好像永遠(yuǎn)都不會到站了。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法坐公交車了，要么打車，要么寧愿步行?！焙芏嗄旰?，浩子在跟我們說這些時，一直盯著窗戶外，不讓我們看見他的眼睛。
他說，當(dāng)時有一句話差點就說了出來：
“我女朋友剛打完胎，求求你們，給她讓一個座位吧?！?/p>
這句話當(dāng)然沒有說出口，可是在他的心里響了很多遍。
就是從那一刻開始，他決定松開握著她的手，因為他再也沒辦法忍受她再在自己身邊受苦。留下一封信后，他孤身南下，沒有留下任何聯(lián)系方式。
7
2011年，家明研究生畢業(yè)，我們也離開長沙來到廣東，在這里和浩子再次相聚。
這個時候的浩子，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彷徨潦倒的畢業(yè)生。我們見到他時，他已經(jīng)是一家知名家具公司的銷售總監(jiān)，正在準(zhǔn)備供樓。
和以前相比，浩子沉穩(wěn)多了，話也少了，只有在和我們一起追憶往事時，眼睛里才會亮光一閃。
我告訴他，他走之后，琪琪把自己關(guān)在他們的小屋里，不吃不喝，只是一遍遍地看著《甜蜜蜜》，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jīng)瘦脫了形。
“你也太狠心了，至少可以留個電話給我們吧?！?/p>
“我怕你們會轉(zhuǎn)告她?！焙谱诱f，他來南方的頭一年曾經(jīng)給琪琪寄過錢，可是那些錢都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我想了想，對他說：“琪琪好像有男朋友了?！?/p>
“我知道?！焙谱诱f，他曾經(jīng)回過一次長沙，在校園里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琪琪和一個男孩子手牽著手，他沒敢靠近，一個人去墮落街轉(zhuǎn)了轉(zhuǎn)，可是那條街已經(jīng)拆了，再也沒有環(huán)球影院，再也沒有紅蘋果餐廳，再也沒有那個一看電影就哭著問他要紙巾的女孩子了。
8
2011年國慶，我和家明終于結(jié)婚了。
浩子送了套很漂亮的沙發(fā)給我們。
婚禮上，他坐在一角，出神地看著門外，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墒堑鹊交槎Y結(jié)束了，他等的人始終沒有來。
琪琪倒是給我們寄了結(jié)婚禮物，是一套水晶相框。相框里附著一張小紙片，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跡：一定要幸福哦！
很可惜，我和家明辜負(fù)了她的祝福。
我們似乎總是在爭吵。結(jié)婚的頭一年，差點就鬧著要去離婚。我們對生活的期待，也早已經(jīng)由追求幸福變成了追求不再爭吵。
浩子對此十分看不慣，他不明白，為什么我們連那么苦的日子都過來了，現(xiàn)在好不容易日子好了，卻不好好珍惜。
他總是勸家明，不管怎么樣，想著這個女孩子是同你一起捱過苦的，那么她還有什么不能讓你包容的呢。
家明搖頭說，你不懂，她變了。
我暴怒：“你才變了呢?！?/p>
浩子反過來勸我說，想想以前吧，想想以前你們曾經(jīng)那樣心心相印過。
他不說還好，一說我就忍不住哭泣。浩子不明白，家明也不明白，正是因為我們曾經(jīng)那樣心心相印，才使現(xiàn)在的生活變得更加難以忍受。為什么兩個心心相印過的人，會容忍自己對生活的追求僅僅是相安無事呢？
這些年來，浩子也談過幾次戀愛，每次都談得不溫不火，女孩子嫌他不夠熱情，不夠投入。
我們勸他說，那你就熱情一點，投入一點嘛。
浩子搖搖頭說，他再也做不到了。他現(xiàn)在不再像以前那樣窮了，可以請女孩子看私人包廂的3D電影，也可以隨時請她們吃哈根達(dá)斯?？墒怯行〇|西在他心底已經(jīng)熄滅了。
“你知道嗎，每當(dāng)我請女朋友去吃哈根達(dá)斯時，我就想，為什么不是琪琪呢，琪琪是個多好的姑娘啊，可是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連個破哈根達(dá)斯都沒吃過。”
我想對他說，不要緊，琪琪現(xiàn)在肯定吃過哈根達(dá)斯了，而且不止一次?？晌抑肋@些安慰都浩子來說沒有用，他始終覺得，琪琪跟著他從來沒有享過福。
“你怎么能說她沒享過福呢?！蔽肄q解說：“我覺得，琪琪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很開心，你曾經(jīng)讓她十分快樂。”
浩子很懷疑：“你確定嗎？”
“我當(dāng)然確定?！?/p>
我確定，不僅僅是琪琪，還有我，還有家明，還有你，浩子，我們那個時候都很開心，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寧愿停留在那段時光里，我們沒有錢，可是我們心心相印。
我想對浩子說，其實你和琪琪分開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在一起未必會好過已分開，看看我和家明就知道了。
末了，我只是說，這么多年，你也該換個發(fā)型了，這個發(fā)型早就不流行了好不好。
年過三十的浩子，依然留著當(dāng)年的爆米花發(fā)型。
9
2013年，我和家明的寶寶已經(jīng)一歲了。
浩子還是孑然一身。
那年春天，琪琪結(jié)婚了。
她是我們朋友圈中倒數(shù)第二個結(jié)婚的人。
家明代表我們?nèi)チ怂幕槎Y，她一定很驚訝，我們送她的結(jié)婚禮物是整屋家私。
浩子在我家喝酒。
我在臥室照看寶寶，聽見他在客廳里唱歌：
“如果當(dāng)時吻你，當(dāng)時抱你，或許結(jié)局難講。
我那么多遺憾，那么多期盼，你知道嗎……”
良久，歌聲漸漸弱下去，我抱著寶寶出去，看見浩子倒在沙發(fā)上，喃喃地說：“只差一點點，那么一點點……”
只差一點點，阿根廷就贏了德國隊；
只差一點點，浩子就能和琪琪廂守終身；
只差一點點，我們就能過上理想的生活。
該死的，我們?yōu)橹钌钸z憾，卻又永遠(yuǎn)無能為力的，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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