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發(fā)生在二十年前的故事，是我的家人斷斷續(xù)續(xù)跟我講述的??????

幾間低矮的茅草屋，簡陋破舊，土墻上開了許多縫，墻有點歪斜，似乎風一吹就會倒塌。它夾雜在平圩村的磚瓦房、平房和樓房之間，就像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站在珠光寶氣的貴族中間，顯得格外刺眼。

昏暗的油燈下，李榆疙瘩摟著妻子柳花那瘦弱的身體，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長滿了酒糟疙瘩，一雙深陷的眼睛此刻正急切地盯著妻子憔悴的臉：“柳花，再生一個娃吧，說不定是兒子呢?！?/p>

柳花憂郁地說：“生三丫頭時咱已被罰了一萬多塊，落得一身債，聽說生四胎要罰四萬多塊，咱拿啥交，搞不好還得坐班房呢?！?/p>

聽了妻子的話，李榆疙瘩沉默了，妻子說的是實情啊。

大字不識一個的李榆疙瘩，為人忠厚老實，實心眼兒，他死死的記住了父親的臨終囑托“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父親要他無論如何養(yǎng)個兒子傳宗接代，可柳花前兩胎生的都是女兒，讓李榆疙瘩非常失望。當妻子懷上第三胎后，李榆疙瘩又重新充滿了希望，為逃避處罰，他帶著全家跑到了廣東。他做苦工，妻子帶著十三、四歲的大女兒撿破爛?？偹闩蔚?a target="_blank">孩子出世，卻又是個女兒！他如遭雷擊，但仍沒有死心。在外面實在混不下去了，他和妻子回到了家鄉(xiāng)，結(jié)果又被罰了一萬塊。經(jīng)過這么一折騰，李榆疙瘩家中已是一貧如洗。(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唉……”李榆疙瘩嘆了一口氣。柳花明白丈夫的心思；她小聲說：“疙瘩，要不咱想想法子吧?！?/p>

“有啥法子可想?！?/p>

“咱去求求王村長，他只要發(fā)個話，啥事不成。你沒看村東旺發(fā)家生了三胎，啥事也沒有。聽說他給王村長送了兩千多快錢禮呢?！?/p>

李榆疙瘩的眼里閃過一絲亮光。

平圩村辦公室里，精瘦的王村長坐在沙發(fā)上，眉頭緊皺，臉上滿是憂郁，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王村長叫王士林，今年四十多歲，不茍言笑，令人望而生畏。昨晚，他母親王老太又一次聲淚俱下地訓(xùn)斥他不孝，說最小的孫女也滿四歲了，還不給她養(yǎng)個孫子，難道非要讓王家斷子絕孫？他再三向老太太解釋，但她不聽，說：“我只問你到底給不給我養(yǎng)個孫子？”沒有辦法，王村長只得兜了底：“您老人家放心，我何嘗不想養(yǎng)個兒子，只是現(xiàn)在風聲緊。當初為生三丫頭的事，要不是縣里張主任幫忙，我就被撤職查辦了，現(xiàn)在想生第四胎，可不是件容易事，您得讓我慢慢想法子。”好說歹說才把王老太給穩(wěn)住了。

可是，想什么法子呢？他絞盡腦汁，終想不出一條妙計。正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了，李榆疙瘩手上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破皮包和柳花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李榆疙瘩怯怯地叫了一聲：“王村長?！睕]有回音，他只好硬著頭皮，又喊了一聲：“王村長”。

“什么事？”王村長不高興地睜開了半閉的眼睛不滿地掃了李榆疙瘩和柳花一眼。李榆疙瘩恭恭敬敬地將皮包拉開，從里面掏出兩條“阿詩瑪”煙和兩瓶“劍南春”酒，說：“家里實在沒錢，俺賣了一頭豬買了這點東西，您把他收下吧。”

王村長鄙夷地瞧了他們一眼，語氣緩和了一點：“有什么事就說吧?！?/p>

李榆疙瘩不敢正視王村長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低著頭，囁嚅著說：“王村長，我家三代都是弟兄一個，俺爹臨死時囑咐我們，再苦再累也要養(yǎng)個兒子續(xù)香火，可柳花不爭氣，連生了三個丫頭……，望你行行好，再讓我生個娃吧。”王村長干癟的瘦臉抽動了一下，緩緩地說：“你難道不知道國家政策嗎？你想坐班房，嗯？”

看著王村長嚴厲的神情，李榆疙瘩一下子跪了下來，柳花也跟著跪下。李榆疙瘩的粗噪門里夾雜著哭聲：“王村長，俺知道這樣做不對，只求您開開恩，讓俺們生個兒子吧！俺們會記住您的恩德的?！?/p>

“生個兒子，生個兒子，”王村長在心中默念著，他盯著柳花那削瘦卻還清秀的臉，還有那鼓鼓的胸脯，還算勻稱的身段，他的眼睛一亮，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他用一種非常親和的語氣說：“好吧，你們說的也是實情，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這個忙嗎……我可以幫，可以考慮給你們一個生育指標，只是需要時間。現(xiàn)在……”他停了一下，對李榆疙瘩說，“你先回去，讓柳花留下來，把村部打掃一下，明天縣里要來人檢查，另外，我還要和她談?wù)勗鯓訝幦∩笜说氖拢?？”看著王村長威嚴的目光，李榆疙瘩誠惶誠恐的答應(yīng)了，“好，好，柳花，你留下來，我先回去?！绷话驳乜粗煞螂x去了；一回頭，卻看見了王村長那雙透著貪婪和欲望的眼睛，她不禁打了一個寒噤，預(yù)感到不幸正在向他襲來。

……

柳花回來的時候，李榆疙瘩已關(guān)了燈，準備睡覺了，他只是問了一句：“答應(yīng)了嗎？怎么到這會兒才回來？”“他……答應(yīng)了，只是要我這個星期每天下午都要到他那兒去……去幫幫忙?！焙诎抵校ǖ哪樕蠏熘鴾I珠，但李榆疙瘩沒有覺察到，他已經(jīng)睡著了！

這以后一個星期，每天下午，柳花都到王村長那里去，直到很晚才回家，回家之前，她總要到河里去洗洗臉。

柳花懷孕了，李榆疙瘩高興之余，禁不住有點擔心地問：“柳花，上面會不會追查咱？”柳花淡然地說：“不會的，王村長會把一切都辦好的。”“王村長真的是咱的大恩人啦！”李榆疙瘩滿懷感激之情。

“疙瘩呀，你可真是個疙瘩！”柳花在心里默默地說。

十個月后，柳花真的生了個胖小子。李榆疙瘩整天笑得合不攏嘴，而自懷孕之后便一直悶悶不樂的、憔悴不堪的柳花，也露出了一絲幸福的笑臉。

孩子過周了，這一天，王村長醉醺醺地來到了李家，一進門就叫：“柳花，快……快把我兒子抱來，我……我要把孩子抱回家，該給……老太太看看了?！崩钣芨泶窭Щ蟮乜粗醮彘L從柳花手里一把掄過孩子，瘋狂的吻著孩子的臉：“這是……這是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李榆疙瘩驚恐地說：“王村長，您喝多了，說醉話吧?！?/p>

“醉了？準醉了？”王村長一臉得意，用手一指柳花：“你，問問你老婆，這個兒子是不是我的，她心里最明白?！?/p>

“不……”，柳花絕望的叫了一聲，面如白紙，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她可憐丈夫，所以一直維持著他的兒子夢，現(xiàn)在，夢破滅了，一切都完了！

李榆疙瘩終于不再“疙瘩”了，他清醒了，然而清醒的他卻如泥塑木般呆立在那里。

王村長抱著孩子向門外走去，臨走時，他陰惻惻地對柳花說：“柳花，晚間要準時去給孩子喂奶啊。”坐在地上一直啜泣的柳花，像瘋了一樣撲上去搶奪孩子，被王村長重重一推，便推倒在地，絕望已奪走了她所有的力氣。

“站??！”看著王村長抱著孩子即將走出來，李榆疙瘩像觸了電一樣跳著，吼著，“還我兒子！我操你娘！”他的眼睛里迸身出一種絕望的令人恐懼的光。他順手操起門邊的一根扁擔，向王村長撲去。王村長看著李榆疙瘩拼命的架勢，不禁有點發(fā)怵。他趕緊放下孩子，下意識的一閃，用手一擋。結(jié)果，扁擔從腰邊擦過，重重地打在手臂上。王村長痛得“哎喲”一聲往下一蹲，但他忍住痛，拼命地奔跑著。李榆疙瘩掄著扁擔，喊著：“打死你這狗日的，我操你娘！”邊喊邊在后面追。

王村長忍著痛，用尖細而富有號召力的嗓子喊著：“鄉(xiāng)親們！鄉(xiāng)親們！快來救人呀！李榆疙瘩要打死村干部了！”很快，來了許多人圍觀。大家看到平日里“窩囊貧賤”的李榆疙瘩競敢打堂堂的王村長，覺得應(yīng)制止這種“違法行為?！庇谑?，幾個年輕人上前按住了李榆疙瘩。

王村長摸著手臂，已恢復(fù)了平日的威嚴，冷冷地說：“大家都看到了，我的手和腰已被他打傷，竟敢毆打村長，把他捆起來，送到鄉(xiāng)里去?！痹谄桔状澹醮彘L的話就是圣旨，立即就有幾個人用繩子將李榆疙瘩捆起來。

李榆疙瘩掙扎著，喘息著，痛苦已使他的臉變成青灰色，他粗魯?shù)亓R著：“你們他媽的都是豺狼，都是豺狼！王士林他狗日的不是人，不是人啊……”然而，無論他怎樣叫喊，人們還是推推搡搡，把他送到了鄉(xiāng)派出所。

就在李榆疙瘩被抓走的當天晚上，平圩村的河塘里漂起了一具女尸，這是柳花！這個沒有文化的可憐女人，在丈夫被抓走之后，便認為一切都徹底地完了，于是她選擇了死。

王村長讓人簡單而又迅速的埋了柳花，同時，他悲痛萬分地向村民解釋說，悔不該當初看在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份上，“瞞上不瞞下”，幫柳花弄了個生育的指標。誰知現(xiàn)在有人告發(fā)，上面追查下來，也不得不向李榆疙瘩索要罰款，可李榆疙瘩竟用扁擔打他。他又說，他本人不會計較李榆疙瘩，但他違反了計劃生育政策，打人又觸犯了法律，“國法難容”??！他還寬容大量地表示，考慮到李榆疙瘩可能判刑，他準備義務(wù)撫養(yǎng)李榆疙瘩和柳花的兒子，整個平圩村都震動了，人們沒想到平日一向威嚴的王村長竟也是個很有人情味的人，他的胸懷是那樣的寬廣，人們都被深深感動了！

十幾天后，縣法院正式宣判，李榆疙瘩因嚴重違法計劃生育政策，并且毆打村干部，判處三年有期徒刑。與此同時，王士林村長因堅持政策，因公受傷，而受到縣里表揚，傳聞他還將光榮地出席“省計劃生育工作年度總結(jié)表彰大會”。獲得榮譽的王村長似乎并不開心，因為他的臉色比以前更加陰暗了。有好事者發(fā)現(xiàn)，王村長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到村東頭觀音廟去，據(jù)說還跪在地上燒香嗑拜呢。

觀音娘娘會不會保佑他呢？如果保佑了他，那就更應(yīng)該保佑李榆疙瘩那三個無父無母的可憐的女娃兒?。∫驗橛^音娘娘一定會聽見深更半夜在平圩村夜空中飄蕩的令人顫栗的感爹叫娘的聲音，孩子的哭喊聲是那樣的凄厲，揪心??????

我就是李榆疙瘩和柳花的小女兒，我的父親出獄沒幾年就死了，我的兩個姐姐相繼出嫁后，無依無靠的我，十七歲時也嫁給了一個比我大二十歲的河南漢子。他是個瘸子，有嚴重的肺病。我后來生的兒子又得了小兒麻痹癥，日子真過不下去了。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丈夫辦了殘疾證，我們也吃上了低保，我再打點散工，日子還能湊活。我真感謝政府的恩情呢??????

文：圣山小草 強烈推薦《流星美麗歷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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