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的氣候很宜人，這座江南小鎮(zhèn)上人來人往。已經(jīng)過了吃午飯的時間了，鎮(zhèn)上的街道上清凈不少，鋪面里吃完飯的人們正在陸續(xù)離開，看沒有什么新來的顧客，老郝和自己的助手兼服務(wù)員小翠說道：“咱倆把新做的招牌掛上吧？”

說著拿起那寫著“迎春飯店”四個大字的招牌就往外走，小翠“嗯”了一聲搬個凳子和老郝一起前后腳走到門口， 就在老郝舉著牌子登上凳子，正要往上掛的時候，仰著臉觀看老郝是否掛平的小翠，眼角的余光里發(fā)現(xiàn)飯館進來一個新顧客。她怕怠慢了客人，趕緊走進屋里。

那是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瘦瘦的身材和老郝比起來顯得單薄。古銅色的臉盤上有不少皺紋，給人一種歷經(jīng)滄桑的感覺。小翠見了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走進后廚，默不言聲地開始搞衛(wèi)生。

那個男人看小翠沒理他，他自己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了，拿起還沒來得及收拾的，別人喝剩下的茶水，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的喝著，眼睛還盯著簾子后面后廚里正在干活的小翠看，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老郝搬著凳子進來了，他看見還有一個男人坐在角落里，還以為是吃完飯在這里暫時休息的顧客，他注意到那個男人正盯著小翠看，但他并沒理會。小翠有幾分姿色，男人看她的目光老郝已經(jīng)習(xí)慣，早就見怪不怪了。

他進屋后站在小翠的身邊，看著刷碗的小翠，臉上冒出汗珠，被爐火烤得有些紅撲撲的臉蛋就像一只剛洗完的、讓人饞涎欲滴的蘋果，一縷濃黑的頭發(fā)從戴著的工作帽邊露出來遮在額頭，顯得嫵媚動人，長長睫毛下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有些發(fā)紅，好像還掛著淚珠，微微低頭看著手上的活計，高聳豐滿的胸脯有些起伏，就像剛剛哭過。(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老郝覺得奇怪，剛才她還有說有笑好好的呀？這是怎么了？一會的功夫就變臉了么？也許是又想家了，想孩子了。老郝有些心疼這個和自己搭伙做生意的女人，他伸出手來輕輕摟著小翠的腰，溫存的說道：“咋啦？不高興啦？”

他要低下頭吻小翠，想用自己的溫存把小翠從悲傷中拉出來，暫時忘掉煩惱。沒想到小翠用胳膊使勁一拱，把絲毫沒有提防的老郝拱了個踉蹌。

老郝更加奇怪了：咋回事?。科綍r的小翠是可以這樣親熱的，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剛說騰出點功夫來和她親熱一下，還被她拒絕了。老郝只好嘟嘟囔囔的說了一句：“真是的！我招誰惹誰了我！”

小翠沒搭碴兒，仍然繼續(xù)著手里的活計。

“有帶氣兒的沒有！點菜！”一聽這位的嗓音就知道來者不善。老郝探頭看看店堂，發(fā)現(xiàn)就是剛才被自己當(dāng)做吃完飯休息的那個男人在嚷。

平時都是小翠出去招呼客人，今天看看小翠不動窩，老郝自己走出后廚：“您需要點什么？”說著遞上手里的菜譜。

那個男人斜著眼睛盯著老郝，口氣中帶出敵意：“就你自己呀？那女服務(wù)員呢？叫她出來！”

老郝吃了一驚，還沒反應(yīng)過來怎么回事呢，就看見小翠把手里拿著刷碗的絲瓜瓤子重重地往水池里一扔，濺起的水花漫的哪都是，她一步就從后廚躥了出來： “ 出來就出來！我怕你呀？找我干嘛！你不是死在外頭了么？！這個家你不是不要了嗎！”

男人一下子站了起來，用手指著小翠說：“怪不得你不回家呢！原來你這里有了相好的！本來我還不信，剛才我都看見了！你還有什么可說的？！”

老郝明白了，這是小翠的男人找來了。他怕男人動手打小翠，趕緊站到中間護著小翠：“ 你誰呀？少在這撒野！有事沖著我說！”

“呸！我和你說不著！我來找媳婦！等有空我再和你這奸夫算賬！”說著，這男人就要動手來拉小翠。

老郝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領(lǐng)，揮起的拳頭眼看就要落在男人的臉上。那男人也不甘示弱，倆人糾纏在一起。

“都住手！” 小翠的一聲怒吼，把兩個失去理智的男人鎮(zhèn)住了。倆人松開手，老郝在桌子邊坐下，他不敢離開，是怕小翠吃虧。那個男人站在原地沒動，聽到小翠的喊聲他也老實下來。

“你還敢來找我！幾年了？你欠下的債誰給你還的？你的爹、娘、孩子誰給你養(yǎng)活著？你還有臉來這里鬧！要不是我吃苦受累的在外邊干，你一家子早就喝西北風(fēng)了！你跑哪去了？你狠著心把我們都扔下了，還有臉來找我？今天趁著你來了，咱們就到法院離婚去！”小翠開始還挺慷慨激昂的怒斥著男人，說道最后一句的時候，眼淚流了出來，聲音也哽咽了。

男人不說話了，低著頭“唉”了一聲坐在椅子上。老郝看他們這樣，覺得自己再呆在這里有些不便，他站起身來走進后廚，可是心思依然在外面的小翠身上。

前些日子收到了小翠老家的一封來信，看筆記是小翠的兒子寫來的。大意是想媽媽，希望媽媽回家，還說爸爸也已經(jīng)回家了，在外面也沒掙到錢，爺爺奶奶也想讓媽媽回家，一家人重新團聚。老郝心里舍不得讓小翠走，所以他沒把信交給小翠。他離家?guī)啄甑教幋蚬?，后來認識了小翠，倆人一商量來這個小鎮(zhèn)開了個小飯館，外人都以為是夫妻檔，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需要，掙錢對他們來說才是第一迫切的。翠翠的家事他也知道，男人欠了賭債跑了，幾年沒有音訊?？催@樣這個男人又回來了，小翠面臨著新的選擇。

“跟我回家吧，我就是來接你的，孩子想你想的學(xué)習(xí)成績都下降了。他給你寫了信，你一直也沒回。我以為你這里出了什么事，才來看看的?？茨悻F(xiàn)在挺好，我就放心了，你還是跟我回家吧？我已經(jīng)不和那些賭博的人來往了，早已經(jīng)不賭了。在外面打工攢了點錢我也交給咱媽了，我保證今后也絕不再賭。你跟我回家好不好？”屋外的男人看老郝不在，和小翠說話的聲音柔軟下來，他走到小翠身邊想把小翠摟在懷里。

小翠一把推開男人，聲音又響亮起來，還帶著氣憤和無奈：“你能不賭了？狗改不了吃屎！你說過多少次戒賭?。孔龅搅藛?？哪次不是輸?shù)镁獍?？就差把老婆孩子也輸出去了！?/p>

“我怎么嫁了你這個混蛋呦！真是老天爺不開眼?。∥疑陷呑記]做好事呦！”小翠又接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嚎著。

那男人沒說話，轉(zhuǎn)身進到后廚，拿起案板上的菜刀沖了出去。老郝一看大事不好，心說要出事！別再傷了小翠，他也緊跟著沖了出去。

小翠的男人沖到桌子邊上，當(dāng)著小翠的面，把左手放到桌面上，右手高舉著菜刀：“我真的已經(jīng)戒賭，你要是不信，我把手指頭剁下來向你發(fā)誓！”

“你蒙誰呀？！你能戒賭？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你剁呀！我才不信你呢！”小翠任然有些撒潑地嚷著。

男人一看小翠無論如何不相信自己，只有真的讓她相信了她才能跟自己回去。想到這里男人咬著牙，高舉起的菜刀往下一剁，隨著一聲慘叫，男人左手的半截小手指，沿著關(guān)節(jié)整齊的掉下來，滾落到一邊。老郝驚呆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著男人手上流出的鮮血，大喊：“你這是干什么？！有話好好說?。≡趺茨芨缮凳履?！”說著用手去推小翠。

小翠完全被男人的舉動嚇蒙了，剛才大哭時張著的嘴型還沒閉上，老郝一推她，她才反應(yīng)過來，繼而抱著男人的胳膊大哭起來：“你個不要命的死鬼呦！你瘋啦！這咋辦吶？我信你還不行嗎？我跟你回家還不行嗎？你也別動刀啊！這得多疼??！你怎么那么狠吶！”

男人的臉被劇痛整得慘白，聽到小翠原諒了他，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頭上的汗珠滾滾而下。老郝一看這樣不行，小翠就知道哭，男人疼得咬著牙一聲不吭。他急了：“快點！趕緊上醫(yī)院處理傷口！”

說著他就去后廚里拿今天的營業(yè)額和門外小三輪的鑰匙，出來時候看見小翠已經(jīng)扶著男人走了。他用保鮮膜墊著拿起了小翠男人剁下的半截手指包好，鎖好門騎上車追上他們：“上來吧！我送你們?nèi)メt(yī)院！”

“不用了，謝謝你！我們能走。”小翠恨聲說著，依舊攙扶著自己的男人向醫(yī)院走去，她心中現(xiàn)在充滿了對老郝的憤怒，她知道準(zhǔn)是老郝私藏了她的家信，這一點很讓她生氣，但是當(dāng)著丈夫又不好和老郝翻臉。

老郝用手舉著那半截用保鮮膜抱著的手指頭說道：“快上來吧，我送你們?nèi)メt(yī)院！說不定還能接上呢！”

小翠一聽這話，也顧不得生氣了，趕緊扶著男人上了老郝的車。

醫(yī)院的手術(shù)室外，老郝和小翠對視著，看著小翠焦急的樣子，老郝知道他和小翠結(jié)束了。此時他看向小翠的目光充滿了內(nèi)疚和同情。他知道這是他私藏小翠家信引出的悲劇，還不知道如何能取得小翠的諒解呢。

正在老郝胡思亂想的時候，手術(shù)室的門開了，醫(yī)生拿出了兩張單子：”誰是病人家屬？去交費吧?！靶〈浜屠虾乱黄饹_到醫(yī)生面前：“大夫，他怎么樣了？”小翠的聲音中透出了擔(dān)心和焦急。

“沒什么事了，傷口已經(jīng)處理完。咱們這里不能斷指再植，技術(shù)還達不到。你們先回家養(yǎng)著，三天后再來換藥?！闭f著把那幾張單子遞給了小翠。小翠就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一下子委頓在地。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蘋果似的臉頰流了下來；“你這冤家！你干嘛真剁手??！我對不起你呀！我不該讓你剁手指頭??！我后悔死啦！”邊哭便抬起手來用力抽著自己的嘴巴，醫(yī)生給的單子也飄落在地。

老郝用力抓住小翠的手，想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制止住小翠的瘋狂動作?？墒切〈湔f什么也不能原諒自己，邊哭邊譴責(zé)自己。老郝沒辦法，只得用力把小翠抱了起來放到椅子上，他站在旁邊，邊用手撫摸著小翠的后背，邊安慰到：“你別哭了，先冷靜一下，一切有我呢。我先去交費啊。”說著彎腰撿起被小翠丟掉地上的單子轉(zhuǎn)身走了。

“繳費沒有？病人家屬呢？”手術(shù)室的護士這時候出來問道。

小翠一聽這是在叫自己，趕緊抹了一把眼淚回答道：“已經(jīng)去了，馬上就來?！?/p>

小翠去找老郝，想把繳費的錢還給他，在樓梯的拐彎處倆人碰上了。“把單子給我！你回去吧！”小翠的口氣有些生硬，透出對老郝的不滿。

“你沒事吧？別太難過啊，我讓老鄉(xiāng)幫你們找個住的地方吧？”老郝關(guān)切地對小翠說著，畢竟倆人好幾年曖昧在一起了，看著小翠這會憔悴的樣子他很心疼。

“不用了！你也不是什么好東西！要不是你還出不了這事呢！你憑什么把我兒子的信藏起來！”

“對不起！的確是我做錯了！今后有事你還來找我，我不會不管的！”老郝知道，小翠真生氣了。

小翠什么話也沒說，眼淚又從那雙美麗的大眼睛里流了出來，她接過老郝手中剛交過費的單子，從兜里掏出一把錢，也不數(shù)數(shù)是多少，塞到老郝手里，轉(zhuǎn)身上樓去接自己的男人回家。

留下老郝怔怔地站在樓梯拐角處，手中捧著這一把錢，還又不是，拿著也不是，竟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了。這一瞬間，他也想回家了。

小鎮(zhèn)上的迎春飯店易主了，小翠和男人路過這里的時候，特意站在門口停了一下，曾經(jīng)在這里發(fā)生的一切讓小翠心中蕩起漣漪。雖然打工又苦又累，但終于盼到了夫妻雙雙把家還的日子。老郝和他的小飯店就算是路邊的一片風(fēng)景吧，欣賞、陶醉過后，還是要離開的。

溫暖舒適的春風(fēng)輕輕撫摸著互相攙扶的小翠夫妻，好像在安慰著他們，家鄉(xiāng)的風(fēng)景更好，只是以前沒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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