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上）

to my grandmother and my father who did not live to see this book---jungchang

jungchang作品 歸田園居翻譯

那年冬天，有一天，街道工廠有一個批斗會。在開會之前，在參加會議的人在食堂吃中飯的時候，我母親和她的同事被命令在外面蓋著沙土的大地上跪一個半小時。外面下著雨，她渾身上下都濕透了。寒風(fēng)透過她濕透的衣服鉆進她的骨頭里。當會議開始的時候，她得深深地撅著腰站在臺上，她在試圖控制住打哆嗦。當粗野空洞的喊叫聲在進行的時候，她的腰和脖子疼得令她難以忍受。她輕輕地動了一下身子，試圖抬起一點頭，減輕一點疼痛。突然，她感到后腦挨了重重一拳。這一拳把她打倒在地上。

只是在過了一段時間之后，她才得知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一個婦女坐在前排，她曾經(jīng)是妓院老鴇，共產(chǎn)黨嚴厲打擊賣淫活動時，她曾被送進監(jiān)獄坐牢，她變態(tài)地盯上了我母親，或許是因為在臺上我母親是唯一的一位女性。我母親抬起頭的那一瞬間，這個女人跳上臺用一把錐子直接刺向她的左眼，站在我母親身后警衛(wèi)的那個造反派看到錐子刺過來，他機警地一拳將我母親打倒在地。要是沒有他，我母親就會失去自己的左眼。

當時，我母親沒有告訴我們這件事。她很少提起發(fā)生在她身上的事情。當她不得不說起像跪碎玻璃這類的事情時，她總是說得很輕松，試圖讓事情聽上去盡可能地沒那么嚴重。她從來不讓我們看她身上青紫的腫塊，她總是很鎮(zhèn)靜，甚至還很快樂。她不讓我們?yōu)樗龘?。但是，我姥姥能夠察覺她到底吃了多少苦，她的雙眼焦慮地跟著我母親轉(zhuǎn)，她也試圖掩飾她自己的痛苦。(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一天，我們先前的女仆來看我們。她和她丈夫是少數(shù)幾個在整個文革期間沒有和我家斷絕聯(lián)系的人。對他們帶給我們的溫暖我感到非常感激，特別是他們是在冒著危險的情況下來的，他們很可能被指控為“走資派的同情者。”很笨拙地，她對我姥姥提起，她剛剛看見我母親正被游街。我姥姥要求她再多說一些事情，然后，突然地，就暈倒了，她的后腦磕在地板上，發(fā)出很大的響聲。她失去了知覺。慢慢地，她蘇醒過來。臉頰上滾著淚水，她說，“我女兒干了什么，要遭受這樣的懲罰？”

我母親染上了子宮出血的疾病，在之后的六年時間里，在大多數(shù)的天數(shù)里，她都在失血，直到1973年她做了子宮切除手術(shù)。有的時候，失血那么嚴重，以至于她會暈倒被送進醫(yī)院。醫(yī)生為她開了荷爾蒙的處方，用荷爾蒙控制血流，我姐姐和我為她注射。我母親知道，依賴荷爾蒙是非常危險的，但是，她沒有其他的選擇，這是她能夠忍過批斗會的唯一辦法。

與此同時，我父親部里的造反派升級了對他的攻擊。作為省政府最重要的部門之一，我父親的部有更多的機會主義分子。先前，很多人是舊的黨的體制的工具，現(xiàn)在他們變成了激烈地好斗的造反派，他們處在邵夫人的領(lǐng)導(dǎo)之下，邵夫人打著8月26的旗號。

一天，一幫造反派闖進我們的公寓，沖進我父親的書房。他們看著書架 ，宣布我父親是一個真正的“死硬分子，”因為他依然保存著他的“反動書籍。”前一陣子，在得知十幾歲的紅衛(wèi)兵燒書之后，很多人已經(jīng)燒了他們的藏書。但是，我父親可不燒。現(xiàn)在，他還抱著一絲希望企圖保住他的書，他用手指著成套的馬克思的精裝書。“甭想糊弄我們紅衛(wèi)兵?！鄙鄯蛉伺叵f，“你有大量的毒草?！彼捌鹨恍┲袊诺鋾檬种钢鴷锎植诘募堩?。

“你說，‘我們紅衛(wèi)兵’是什么意思”我父親還嘴說。“你歲數(shù)夠大了，可以做他們的母親---你也應(yīng)該更懂事一些?！?/p>

邵夫人用力地抽了我父親耳光。人群憤怒地朝他狂吠，盡管有幾個人試圖掩飾住他們咯咯的笑聲。然后，他們把書從書架上弄下來，再把書扔進他們帶來的幾條大麻袋中。麻袋裝滿了，他們就把麻袋弄下樓。他們告訴我父親，第二天，在開完他的批斗會之后，他們就在部里的院子里燒掉這些書。他們命令他去看篝火，給他“上一課?！蓖瑫r，他們還說，他必須得燒掉剩下來的藏書。

那天下午，當我回到家里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我父親在廚房里，他在大水泥槽子里點起了一堆火，正在把書扔進火堆。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見他哭?？蘼曂纯?，心碎，無所忌憚，這是一種不習(xí)慣流淚的男人的哭聲，不時地，間歇地會有強烈的抽泣聲，他用腳跺地板，用頭撞墻。

我如此地害怕，以至于，有一陣時間，我不敢做任何事情來安慰他。最終，我伸出雙臂從后背抱住他，但是，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他也不說一句話。我父親把省下來的每一分錢都花在了買書上。書是他的生命。篝火之后，我能夠看出，他發(fā)生了變化，變化發(fā)生在他內(nèi)心深處。

他得到很多批斗會上去挨斗。邵夫人和她的那伙人通常會從外面找很多造反派來，以增大人群的數(shù)量，還可以在暴力上幫忙。開場白反復(fù)呼喊：“萬歲，萬歲，萬歲偉大的導(dǎo)師，偉大的領(lǐng)袖，偉大的統(tǒng)帥，偉大的舵手毛主席。” 每次喊三個“萬歲” 四個“偉大”的時候，大家都一致地舉起小紅寶書。我父親不會這樣做。他說，“萬歲”是用來稱呼皇上的，稱呼毛主席，一個共產(chǎn)黨人，是不合適的。

這給他帶來了像洪流一樣的歇斯底里地咆哮和耳光。在一次會議上，所有的靶子都被命令向一張巨幅的毛主席畫像下跪叩頭，巨幅畫像在主席臺的后面。其他的人都聽說，照著做了，而我父親卻拒絕了。他說，下跪和叩頭是沒有尊嚴的封建做法，是共產(chǎn)黨承諾要根除的。造反派嘶喊著踢他的膝蓋，打他的腦袋。但是，他依然掙扎著站得倍兒直?！拔也粫鹿?。我不會叩頭?！彼麘嵟卣f。被激怒的人群命令他說，“低下你的頭，承認你的罪行?！彼卮鹫f，“我沒有犯罪，我不會低頭的?！?/p>

幾個大塊頭的年輕男人跳到他跟前，試圖將他按下去。但是，他們剛一松手，他就又站得倍兒直，高昂起頭，雙眼挑戰(zhàn)似的瞪著觀眾。攻擊他的人揪他的頭發(fā)，拽他的脖子。我父親激烈地掙扎。當歇斯底里的人群高喊他“反對文化革命”的時候，他憤怒地喊到，“這個文化革命是什么玩意，沒有一點兒文化，就是野蠻?！?/p>

打他的人嚎叫道，“文化革命是毛主席領(lǐng)導(dǎo)的，你怎么敢反對它。”我父親提高嗓門喊道：“我就是反對它了，即使它是毛主席領(lǐng)導(dǎo)的?！?/p>

會場徹底靜了下來。“反對毛主席”是要判死刑的。很多人死掉了，就是因為在沒有任何證據(jù)的情況下被指控這項罪行?？吹轿腋赣H一點兒都不害怕，造反派暈了。在他們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fù)過來之后，他們又開始打我父親，要求他收回他褻瀆的話語。他拒絕了。他們被激怒了，把他綁了起來，拖著他來到當?shù)嘏沙鏊?。他們要求警察逮捕他。但是，那的警察不肯逮捕他。他們喜歡法律，秩序，和黨的官員，他們恨造反派。他們說，逮捕像我父親這樣的高官需要被批準，還沒有人下這樣一道命令。

我父親反復(fù)的遭到毒打，但是，他一意孤行，絕不動搖。他是大院里唯一一位有如此表現(xiàn)的人，確實是我知道的人當中的唯一一個人，很多人，包括造反派，都在私下里敬佩我父親，時不時地，在大街上，一個從我們身邊過的完全陌生的人會悄悄的嘟囔，我父親是多么地打動他們。一些男孩子告訴我的兄弟們，他們想有一副和我父親一樣硬的骨頭。

在經(jīng)歷一天的折磨之后，我父母就都會回到家里接受我姥姥的照料。到這時，她已經(jīng)把對我父親的怨恨放到了一邊了，他對她也很溫和了。她用藥膏涂他的傷口，用特殊的熱敷方法削減腫痛。她讓他喝藥水，藥水是用一種叫白藥的白色粉末制成的，以幫助治療他的內(nèi)傷。

我的父母被命令得永久待在家里等待召喚去下一個批斗會。藏匿是很成問題的。整個中國就像一個大監(jiān)獄。人民自覺地警視著每一所房子，每一條街道。在這片廣袤的大地上沒有任何人可以藏身的地方。

我父母也不能走出去放松一下，“放松”已經(jīng)成了一個過時的概念：書，畫，樂器，紙牌，象棋，茶館，酒吧---所有這些都消失了。公園被毀壞了，花和草被連根拔起，馴服的鳥和金魚都被弄死了，只留下一片荒蕪的土地。電影，戲劇，和音樂會都被禁演。毛夫人清空了所有的舞臺和銀幕，只為八部“革命樣板戲”騰地兒，她插手了八部樣板戲的生產(chǎn)，樣板戲也是人們被允許上演的唯一劇目。在省里，人們甚至連樣板戲也不敢演。一個導(dǎo)演遭到了指控，毛夫人認為他給一部戲里一個被用刑的英雄的化妝忒重了。他被投進了監(jiān)獄，因為他“夸大了革命斗爭的艱巨性。”我們甚至都想不起來要出去散步。外面的氣氛非常可怕，街上有暴力的批斗會，還有所有那些大字報和標語；外面轉(zhuǎn)悠的人都像僵尸，面部表情嚴峻而膽怯。況且，我父母青腫的臉已經(jīng)標明他們是挨批斗的人，要是他們走出去，他們就得冒挨罵的危險。

因為報紙是那個年月恐怖的標示，所以沒有人敢燒掉或者扔掉報紙。每張首頁都有毛主席的畫像，每隔幾行都引用毛主席語錄。這些報紙都得收藏起來，要是有人看見你不當處理報紙，你將災(zāi)難臨頭。保存報紙也是一個問題：老鼠可能會啃壞毛主席畫像，或者，報紙可能就是爛掉了---這兩種情況都被解釋為是反對毛澤東的罪行。確實是這樣，成都第一次大規(guī)模的派別間的戰(zhàn)斗就是因為一些紅衛(wèi)兵不經(jīng)意地坐在舊報紙上而引發(fā)的，舊報紙上有毛主席的面部畫像。我母親的一個校友被造反派糾纏，造反派逼迫她自殺，因為她在大字報上寫“衷心熱愛毛主席，”其中一個字中的一個筆畫不經(jīng)意間寫短了一點，讓“衷”這個字看上去像悲哀的“哀”字。

1967年2月的一天，在這個深度恐怖的時期，我父母之間進行了一次長談，多年之后，我才逐漸了解到談話的內(nèi)容。我母親坐在他們的床沿上，我父親坐在對面柳條編成的椅子里。他告訴她，他知道文化革命到底是什么了，這種認識打碎了他的整個世界。他能清楚地看到，文化革命和民主化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或者跟給普通人更多的話語權(quán)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文化革命是一場血腥清洗，為的是增加毛澤東的個人權(quán)力。

我父親不慌不忙的說著，小心地選擇著用詞?！暗?，毛主席總是那么地寬宏大量，”我母親說?！八踔琉堖^了溥儀，他為什么不能容忍他的同志，這些人和他并肩作戰(zhàn)，一起建立起了新中國？他為什么對他們那么嚴酷？”

我父親說話時，語氣平靜，但話語的分量卻很重，“溥儀是什么？他是戰(zhàn)犯，得不到人民的支持，他什么也做不成。但是----”他陷入沉思當中。我母親理解他：毛澤東不能容忍任何可能的挑戰(zhàn)。然后，她問，“但是，為什么是我們大家，無論如何，我們大家都是在執(zhí)行命令？為什么要牽連所有這些無辜的人？并且造成這么多的破壞和苦難？”

我父親回答說，“也許，毛主席覺得，不把整個世界翻個底朝天，他就沒法達到他的目標。他是一個不達目的不肯干休的人---他從來沒顧忌過會造成傷亡?！?/p>

停頓片刻后，我父親繼續(xù)說：“從任何角度說，這都不能是一場革命。為確保個人的權(quán)力，就以整個國家和人民為代價，這肯定是錯誤的。實際上，我認為，這是犯罪。”

我母親感覺到災(zāi)難即將降臨。在經(jīng)過這樣的推理之后，她丈夫一定要行動了。正像她期待地那樣，他說，“我要寫信給毛主席。”

我母親把頭埋進雙手里，“那有什么用？”她脫口說道“你怎么能指望毛主席會聽你的？你為什么要毀掉自己---什么也不圖？這次，別指望我把信帶到北京去?！?/p>

我父親傾過身去吻了她“我沒想過讓你去送信，我把信郵出去。”然后，他用手抬起她的頭看著她的眼睛。用一種絕望的語調(diào)，他說，“我還能做什么？我還有什么選擇？我必須得說出來。也許有用。即使是為了我的良心，我也必須得做這件事?！?/p>

“為什么你的良心這么重要？”我母親說，“比你的孩子還要重要嗎？你要讓他們變成‘黑孩子’嗎？”

停頓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后，我父親猶豫地說，“我想，你必須得和我離婚，你自己把孩子帶大?！背聊忠淮谓蹬R在他們之間，這讓她認為也許他還沒有下決心寫那封信，因為他知道寫信的后果。那肯定是災(zāi)難性的。（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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