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槽
在青山與青山之間，現(xiàn)在有時還能看到一座座高大的混凝土渡槽，有如多跨的拱形長橋，從這邊的山頭橫跨到那邊的山頭。水從渡槽里臨空流過，跨越底下的田野、溝谷或道路，流向前方曲折的水渠，流向沿途的村落，流向廣闊的田野。清流甘冽，草木因之蔥蘢，禾苗因之欣欣而向榮。
這樣巨大的渡槽，在我家鄉(xiāng)村莊那方區(qū)域里并不曾見。盡管家鄉(xiāng)四面環(huán)山，但一條小河蜿蜒流過，恰如一條大而長的蜈蚣，向兩旁伸展眾多彎曲的長足，這就是水圳，因而兩岸的水田向來無缺水之患，即便干旱的年成，水圳里總也有或滿或淺的清水，不至于斷流。水圳多了，有的地方要跨過溪澗，自然渡槽也多，不過這些渡槽都是未剝皮的圓松木鑿成，“U”字形狀，長短不一，有的二三尺，有的一兩丈，有的只是一根獨木渡槽，有的則三四根渡槽緊挨著，如同一架輸水的板橋。家鄉(xiāng)有一句諺語：“水浸千年松”，用松木筒子沿縱向鑿成的渡槽，能經(jīng)受水流多年浸泡而不壞，亦因此，我記憶里的那些渡槽，都是烏黑陳舊，生長著綠茸茸的青苔，有的甚至在槽子兩邊粗糙的松皮上，零星長出一些小花小草。
渡槽整日水流汩汩。水流大時，槽沿兩側(cè)清水漫過，仿佛掛著兩面瀑布，嘩嘩有聲，人在遠(yuǎn)處就能聽見。水流小時，即便槽沿缺口的地方用木板或泥巴補上了，也有成線成滴的水不停掉落，宛如一幅掛著的水簾。渡槽的兩端，多是陡坎，野草野樹長得茂盛，甚至長著一蓬蓬扎人的荊棘。有時我們?yōu)榱素潏D近路，就赤腳走在渡槽里，涉水而過，槽子逼仄，槽底光滑，走在上面，身子一搖一晃，需十分小心。
有一段時日，大約是我參加工作后的翌年夏秋季節(jié)，工廠因長期虧損而停產(chǎn)，名義上我們是放長假，實則也就是失業(yè)，雖則那時整個社會掩耳盜鈴般刻意回避“失業(yè)”二字，或許是我們的制度乃人類最優(yōu)越之故。我那時身無分文，外出謀生沒有門路，甚至連車費都難湊成，我自然就回到了故鄉(xiāng)的村莊。我每天有一項工作，就是在上午或者下午，提一個桶子，去村北大壩附近那塊稻田里給禾苗斛水，離家有兩里多路。我因羞于自己的失業(yè)，為免于跟村人接觸，不走穿過村子的那條石板路，每次都是從家門口的田埂上曲曲折折地走到河邊，過了木橋，沿河岸走向那塊稻田。這之間，總要從一架破舊的渡槽上涉水而過。
斛水實在是一件辛苦的事情，烈日下，渾身濕透站在田埂下的水圳里，彎下腰，打一桶水，雙手用力提起，站起來，扭過身子，把滿滿的一桶水舉到田埂上，倒入田中，再不斷重復(fù)著這一整套動作。一桶一桶的水，從田塊的一角，慢慢流遍整塊稻田，當(dāng)田里的水約莫有兩三寸深，這件工作才算結(jié)束。這時腰酸背痛，早癱倒在田埂上直喘氣，扁扁的肚子餓得緊貼背脊?；剡^元氣，繞著田埂巡查一番，看著綠油油的禾苗迎風(fēng)作舞，心里一陣輕松。
干著艱辛的農(nóng)活，吃著簡陋的飯食，雖羞于人前人后，但偶爾能收到張欣之老師寄來的信，于我是最大的快慰。(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與張欣之老師的相識，緣于1989年畢業(yè)分配參加工作后的一場刊授學(xué)習(xí)。那時我愛上了詩歌，尤其是買了《葉賽寧詩選》和《中國十四行詩選》兩部詩集之后，有了寫詩的沖動。有一次，我從一本雜志上看到河北一家刊物舉辦刊授學(xué)習(xí)，在報名繳費后，我挑選了學(xué)習(xí)詩歌?？趯W(xué)院有規(guī)定，學(xué)員的作業(yè)寄到學(xué)院后，由學(xué)院安排人員批改，再寄回學(xué)員。若是需要專家批改，則需隨信另附2元。這樣，我就結(jié)識了張欣之老師。張老師對我的作業(yè)批改得很細(xì)心，且多鼓勵，令我十分感動。一來二往，也就成了熟人。我寫詩歌的熱情日趨濃厚，第二年春天，我的一首十四行詩《早春》獲得《湖南文學(xué)》雜志征文優(yōu)秀獎。
工廠的前景日趨不妙，或長或短地經(jīng)常放假。我最初滿月的工資是60元，之后陸續(xù)下滑，有時30元，有時20元，連日常吃飯都很成問題。一次，我在信中把自己的情況給張老師說了，既想得到他的指教，但2元的專家費我實在難以承受。不久收到張老師的回信，他說，我的詩歌和信以后不必由刊授學(xué)院轉(zhuǎn)了，直接寄給他本人，也不必買2元的專家卡。這樣，他告訴我他的單位地址，河北省石家莊拖拉機廠辦公室。
以后的日子，無論是在刊授學(xué)習(xí)期間，還是在學(xué)習(xí)期結(jié)束之后，也不管我是在工廠上班，還是放長假回鄉(xiāng)下干農(nóng)活，甚至是外出異鄉(xiāng)謀生，我每有新的詩作，總是盡量及時寄給張老師，張老師每信必復(fù)，悉心指導(dǎo)。
1993年春，在四處飄零的歲月里，我的詩集《南游集》寫成，意外得到當(dāng)時全國著名鄉(xiāng)土詩人饒慶年的青睞。在他主編的一套自費出版詩叢中，收入了我這部詩集。得知這個消息后，我及時寫信告訴了張欣之老師，并請張老師為我的詩集作序。張老師答應(yīng)了，于1993年4月6日寫了一篇熱情洋溢的序言，寄給了我。
4000元的出版費用，對于吃飯尚愁下一頓的我，無疑是天文數(shù)字。向幾個同學(xué)張嘴，遭拒。我的心漸漸冷了下來，對出版這部詩集已經(jīng)不抱任何希望。之后，張老師曾來信詢問出版的事，我因羞愧于言已出而行未果，從此再沒有跟張老師聯(lián)系過。直到此時，我連張老師長什么樣子，多大的年紀(jì)，一概不知。此后的幾年里，我結(jié)婚生子，工作單位調(diào)動后，生活漸有了亮色，但于文學(xué)的熱情卻跌入了低谷，再也寫不出當(dāng)初那樣感情飽滿的詩來。
2000年我的這部詩集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我拿到書后，最先想到的就是張欣之老師。通過電話查詢，我得到了張老師工作單位的號碼。我滿懷激動撥通了電話：“請問張欣之老師在嗎？”接聽的人聲音冰冷：“早退休了。”“能告訴他家里的電話嗎？”“不知道?！睂Ψ健芭尽钡匾宦暎瑨炝?。
帶著幾本散發(fā)著油墨芳香的新書，我自己的書，我回到了家鄉(xiāng)。家鄉(xiāng)田野如故，小河蜿蜒，禾苗碧綠。那架我曾往返無數(shù)次的松木渡槽依然還在，靜靜橫臥在溪澗之上。清澈的水流從渡槽里流過，流向那片欣欣向榮的廣闊的田野。只是這架渡槽愈見殘破，行將朽敗。 猛然間，我仿佛有所感觸，寫下了一首題為《渡槽》的十四行詩：
當(dāng)我看到那些橫臥在窮山僻地，
滿生著綠苔的簡陋的松木渡槽，
心中便油然地涌起深深的敬意：
它們以低微的軀體和不辭辛勞，
將甘冽的清流輸給饑渴的田野。
在我不為世人注目的生命之旅，
有過幾架渡槽，他們深情又和藹，
把繆斯的甘泉向我的心田傾注。
如今他們有的已仙逝，一如盡完
天職的朽敗的渡槽；有的已消隱。
讓我這不濟的旅人，唯有在曠原，
向遙遠(yuǎn)的北方奏響憂郁的胡琴。
田野里日漸飽滿的油油的禾穗，
靜默中閃動珍珠般感恩的淚滴。
2014年11月22日寫于余姚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37099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