舐犢之情

十月中旬的隴東大地，已是一片肅殺之氣，但是靜謐的夜晚卻一點也不失美麗：月亮盈滿，柔和淑氣，像一位高貴而可親的婦人，在正天空中面帶微笑地俯瞰大地。群星一閃一閃，調(diào)皮的把她圍在中間，嬉鬧著。門前那條小河已經(jīng)聽不到蛙鳴之聲，只有河水唱著歡快地歌向東流去。田野中，那發(fā)芽時日不多的小麥，綠綠的，嫩嫩的，每一簇上面都載著幾滴晶瑩的露珠，在月光下閃閃的，似乎在向天地展示幼苗所承載的豐收的希望。

窯洞里的人們，肯定在熱炕上、暖被里做著美夢。但對我來說，這一切即將被打破。朦朧中，我聽到幾聲悲痛欲絕的哀嚎——哞哞哞……。緊接著，就從院子里傳來了動物奔跑的咚咚聲。我一下子從炕上坐起來，大喊道：

“牛跑了，媽。”

不錯，我們家養(yǎng)的那頭瘦得可憐的老黃牛拔掉栓牛樁，沖破牛圈，趁著黑夜跑出去了。

在九十年代，那會我上小學，家里經(jīng)濟十分的拮據(jù)。為了增加點收入，父親在那個白天，找來了牛販子，賣掉了僅兩個月大的牛犢子，它是老黃牛生的。當人們連哄帶騙地將牛犢子弄上牛販子開來的卡車上的時候，老牛仰天長嚎——哞哞哞之聲不絕。我分明看到有晶瑩剔透的東西從老牛銅鈴一般大的眼睛里溢出來。我看了一眼，便不再敢去看牛的眼睛，因為我真切的感覺到了怨憤和絕望。那個下午，老牛哀嚎了一個下午，沒吃草料，也沒喝水，也沒逃跑的預兆。我后來想明白了，它之所以這樣就是為了麻痹主人，好在黑夜逃走，去找自己的孩子。(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母親聽到我的喊聲，迅速下了炕，一邊穿衣服一邊對我說：“快去找你爸，我先去追。”

那會，隴東大地種植煙葉盛行，幾乎每家都會種幾畝烤煙來增加收入。煙葉從地里擇回來后，要串起來放到烤煙房中去烤干，然后才能出售。為了方便，往往是兩三家共用一個烤煙房。那時候，我們家和九叔(堂叔)家共用一個烤煙房。在燒火的時候，必須要定時的去添火和觀察溫度。那夜，正好輪到父親值班。所以，母親才會要我去找父親回來。

我慌忙穿好衣服就向外跑去。出了門才記起這是大半夜，頓時害怕起來，但又不能回去。只好硬著頭皮，打著口哨，往村子另一頭的烤煙房跑去。到了烤煙房邊上，我看見父親正好起來在那里添碳。閃耀的火光把父親的臉映的通紅，影子長長的拖在地上，緩慢而安詳。

我著急的喊道：“爸，牛跑了?！备赣H好似吃了一驚，回過頭來看到站在身后的我，淡淡一笑，就像已經(jīng)知道一樣。后來我明白，他吃驚的是我大半夜一個人從村子的一頭跑到了另一頭。他淡淡的一笑是因為他早就預料到了可能發(fā)生這樣的事情。

我說：“咱家牛跑了，我媽讓你回去追回來呢?！备赣H走過來摸摸我的頭，說：“你回去吧，我去追?！蔽艺f：“你知道牛跑哪去了嗎？”父親又淡淡的一笑，說：“我知道，你回去睡吧?！蔽衣犜挼谋慊亓思?。

牛終于還是追回來了。母親說，起初老牛在小麥地里亂踩亂踏，徘徊一會后便朝著載小牛的那輛卡車開走的方向奔跑。父親說，他足足追出了六七里地，才發(fā)現(xiàn)在路邊喘氣的老牛，最后還是牽著鼻環(huán)才把它拽回來。老牛雖然回來了，但是卻再也不能下地干活了，因為那之后老牛就一直喘著粗氣。最終，那個冬天老牛被好好喂了一身膘，在開春的時候賣掉了，換回了一頭可以下地干活的牛。

第二天，奶奶聽說了這件事后（按照農(nóng)村的習慣，那是我們已經(jīng)分家，奶奶住在三叔家里，所以第二天才知道），長嘆了一口氣，說道：“人畜一理??！”至今這幾個字依然在我腦海中清晰的閃現(xiàn)著。也是自那以后，我開始慢慢學會了理解我的父母為我所做的一切。

雲(yún) 燊

2014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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